公元713年七月,长安城被晨雾罩着,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从雾里走出来。带队的人是李隆基,他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亲姑母太平公主。
三天之后,太平公主从终南山一座寺庙里出来,回到长安府邸,等来的是赐死的敕令。
她有八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而这个活下来的人,十年后死在江西袁州的官舍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朝廷没有追赠,墓志铭上刻的官衔,不过是从四品下的一个贬官。
那要从公元688年的冬天说起。
那年的长安冷得厉害。太平公主坐在府邸内室,案上放着母亲武则天的亲笔诏书,内容很短:她的丈夫薛绍,杖责一百,随后入狱。
杖责一百是什么意思,太平公主心里清楚。多数人挨不到一百下就断了气。就算撑过去,“下狱”两个字才更要命——不给饭不给水,让人在黑里慢慢等力气耗光。
薛绍那年二十七岁。他获罪,是因为哥哥薛顗卷进了唐宗室李冲的谋反。薛绍本人跟谋反没有半点关系。这一点,武则天知道,太平公主也知道。
太平公主没有去求情。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诏书上的字。那时候她腹中正怀着一个孩子。
府里传出来的说法是,那天公主没哭。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边,朝院子那边看。院子的方向,是宫城。
薛绍关在牢里,太平公主没有去看他。她等到的消息,是一具尸体。
史书上写薛绍的死,只有六个字。
杖一百,饿死于狱。
这六个字写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外孙,城阳公主的儿子,太平公主的丈夫。
那年太平公主二十四岁。两人成婚七年,生了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后来怎么样,史书没有细说。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薛绍死的时候,他的次子薛崇简刚满月。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没了父亲。而他的母亲,没有为死去的丈夫求过一句。
公元690年,武则天登基,改国号为周。同一年,太平公主改嫁,新丈夫叫武攸暨,是武则天的堂侄。
在武家,武攸暨不算最显眼的人物。史书给他两个字:“沉谨”——话不多,做事小心,不是有野心的人。
武则天想得很远。只有把女儿嫁进武家,太平公主才会稳稳站在武周这一边。
麻烦是,武攸暨当时已经有妻子了。
这道题怎么解,《新唐书》用了六个字。
则天私杀攸暨之妻以配主焉。
暗地里杀掉武攸暨的原配,把位置腾给太平公主。一个女人的命,换一场权力联姻。
武攸暨没有说什么。他接受了,娶了太平公主。之后他们生了武崇敏、武崇行和一个女儿。
薛绍的四个孩子还住在母亲府里。长子薛崇训、次子薛崇简和两个女儿,从薛家搬进了武家。名义上武攸暨是他们的继父。武攸暨和这四个孩子之间到底怎么样,史书上没有一个字。
一座府里,住着一个不说话的男人,一个不说话的女人,和一座安静的宅子。只有那些孩子在一天天长大。
薛崇简是太平公主的次子,薛绍的亲骨肉。
他从小长在皇宫里,不是因为受了什么优待,只因为母亲是武则天的女儿。武则天对太平公主的孩子很疼,薛崇简还在襁褓里就封了郢国公,授太中大夫、司礼丞。吃奶的年纪,官已经做到太中大夫。
后来他做过赞善大夫、尚辇奉御、卫尉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封燕国公。
薛崇简长得像母亲。额头宽,眼睛亮,眉毛浓,鼻梁挺。太平公主的相貌,史书写的是“丰硕,方额广颐”——体态丰腴,额头宽,下巴圆。薛崇简把母亲最显眼的这几样都接了下来。
宫墙里面那些年,薛崇简有一个玩得最好的同伴。
那是李隆基,唐睿宗李旦的第三个儿子,太平公主的亲侄子,也就是薛崇简的表兄。
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薛崇简大约生在公元688年前后,李隆基生于公元685年,差三岁。在那个到处是算计的皇宫里,两个少年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在宫墙下面跑。
他们大概想不到,这段交情会在二十多年后,决定其中一个人的生死。
公元705年,神龙元年,武则天年纪大了,被迫退位。这场政变叫“神龙政变”,参与的人有宰相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还有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在这场政变里做了什么,史书记得不清楚。但政变之后,她的封号从“太平公主”变成了“镇国太平公主”。多出来的“镇国”两个字,在当时分量极重,中国历史上封“镇国”的公主没几个。唐中宗李显复位后,太平公主开始掌权。
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不安分。韦皇后是唐中宗的妻子,安乐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母女俩想学武则天,也要当女皇。
公元710年,韦皇后下毒,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唐中宗李显。皇后毒死皇帝,唐朝不是头一回,武则天就干过。但韦皇后显然没有武则天那套本事。
李隆基决定动手。
太平公主下了命令,让儿子薛崇简跟着李隆基一起去。
公元710年,唐隆元年七月。李隆基带兵直入皇宫,薛崇简就跟在他后面。那一年,薛崇简二十二岁。
这次政变的目标很清楚:除掉韦皇后一党,逼少帝李重茂退位,拥立李旦复位。
薛崇简的参与不是凑数。政变成功后,他被封为立节郡王,加授柱国。郡王在王爵里排最末,可到底是王。加上柱国是勋官的最高等级,正二品。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跟着表兄干了一件大事,回来就封了王。
薛崇简当时大概没察觉,母亲和李隆基之间的关系,正在一点点变味。政变之前,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是同盟,姑侄目标一致,都要掀翻韦皇后。政变之后,韦皇后死了,盟友转眼成了对手。
政变之后,李旦登基,就是唐睿宗,侄子李隆基被立为太子。太平公主拿到“镇国太平公主”的封号,和李隆基一起执掌朝政。
姑姑和侄子,两个人站到了权力棋盘的两端。
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到底多大,《资治通鉴》给了一个数字。
七位宰相,其中五位出自她的门第。
七个宰相里五个是她的人。文武百官争着投到她门下。她进宫奏事,唐睿宗总要跟她长谈;有时候她没来上朝,唐睿宗干脆派宰相到她府上去听意见。
李隆基看着这一切。他是太子,将来登基,难道还要继续活在姑姑的影子底下?
太平公主也在看。她看这个侄子聪明能干,手腕灵活,决断快,心里盘算的是:这样的侄子不好控制,要不要换个太子?
姑侄两人,彼此都在打量对方。
薛崇简也看出来了。他看得比这两个人都清楚,因为他正好处在中间。一边是他的母亲,一边是他的表兄。两个人都对他好,一个是生他的人,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可他比谁都明白,这两边迟早要撞上。
公元712年,延和元年,唐睿宗李旦把皇位禅让给了太子李隆基。
从这一刻起,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之间那层缓冲没有了。唐睿宗虽然退位当了太上皇,手里还留着一些权。靠着太上皇这层保护,太平公主在朝中继续扩张。李隆基虽然当了皇帝,实权还不稳。太平公主在朝中党羽众多,四个儿子都封了王,她的势力伸到朝堂也伸到地方。
两边原本暗着较劲,现在摆到了明面上。
薛崇简做了什么?
他去劝母亲。
《新唐书》的记载是十六个字。
子崇简素知主谋,苦谏,主怒,榜掠尤楚。
“素知主谋”,是说他一向清楚母亲的谋划。“苦谏”,是他一遍遍地劝,不肯让步。“主怒”,是母亲动了真火。“榜掠尤楚”,是她用鞭子把他抽得很惨。
挨了鞭子,薛崇简没有停,还是接着劝。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母亲的所作所为他清楚得很。从小他就看着母亲在权力场上翻云覆雨,看着她怎么从一位公主变成镇国公主,怎么在唐隆政变里下决断。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李隆基这个人性子刚烈,不会轻易让步。
公元713年,先天二年。六月,一个密报递到李隆基手里:太平公主准备在七月四日动手。
常元楷和李慈带羽林军从北面突袭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在南衙同时响应。南北夹击,废掉李隆基。
面对这个消息,李隆基决定先下手。
七月三日,甲子日。他召集岐王李范、薛王李业,还有郭元振、王毛仲、姜皎、李令问、王守一、高力士等人商量。王毛仲从闲厩里调来三百多匹马和三百多名精锐骑兵。
第二天甲戌的早晨,李隆基进了武德殿,走到虔化门,把常元楷和李慈召来,当场斩首。接着从内客省抓出萧至忠和岑羲,一并处死。窦怀贞逃进沟壑,自尽。崔湜被贬,最后在荆州被赐死。
一天之内,太平公主的党羽清了个干净。
太平公主躲进终南山深处的寺庙。她的儿子武崇敏、武崇行在政变中被杀。薛崇训,薛绍的长子,也被杀。
薛崇简呢?
他站在李隆基这一边。他劝过母亲,被母亲用鞭子抽过。最后他没有跟着母亲走。
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李隆基“只杀该杀的人”。
不过李隆基对薛崇简的处理,不是赏。
太平公主在山寺里躲了三天。三天后她回到长安家中。太上皇李旦亲自出面,为妹妹求情,请李隆基留她一命。
李隆基拒绝了。
《资治通鉴》写这件事,只有七个字。
赐死于家。
太平公主死在府邸里。她是奉诏赐死,《旧唐书》记为“由上亲制”,具体怎么执行的,史书没有记载。有人说悬帛于梁,有人说饮鸩于庭,也有人说是承刃于殿,三种说法都没有实证。正史对此避而不谈,只留下“暴薨”两个字,成了一桩悬案。
公主的儿子和党羽,死了几十个。
薛崇简活了下来。
李隆基处理他的方式是:
薛崇简屡谏母氏遭鞭挞,蒙恩特贷其死,赐姓李氏,官爵依旧。
免他一死,赐他姓李,原来的官爵保留。
看起来是好事。命保住了,官还在,还得了国姓。但“赐姓李”这三个字,要看深一层。薛崇简从此改姓李,不再叫薛崇简,可唐玄宗没有把他编进宗室,也没给他任何宗室的待遇。赐姓只是个名分,从薛家子变成李家子,只有姓氏变了,实权一点没跟上来。
一个附庸。
还有一件事,正史里没写,后面的记载把它说了出来。
薛崇简被送离了长安。
他先被贬到蒲州,就是今天的山西永济,官职是别驾。别驾是什么?州刺史的副手,品级从四品下。当年封立节郡王、官至太仆卿、勋位上柱国的人,如今成了蒲州一个从四品下的别驾。
蒲州还不是终点。他又被贬到溪州,今天的湖南永顺县,那时候是荒僻之地,离长安千里。
从蒲州到溪州,从山西到湖南,越贬越远。
薛崇简带着妻子方城县主武氏一起南行。方城县主是武三思的女儿。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太平公主的亲信,唐隆政变期间被人暗杀。他的女儿嫁给太平公主的儿子,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联姻。
武三思已经死了。他的女儿跟着薛崇简往南走。从长安到蒲州,再从蒲州到溪州,路上花了多少时间,史书没写。可以想见的是,一个从小长在皇宫里的年轻人,牵着妻子的手,穿过中原,渡过长江,越过洞庭湖,走进湘西的深山。
溪州到了。
溪州是什么地方?就是今天湖南永顺县,属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唐朝时这里叫“蛮夷之地”,是流放罪人的去处。
薛崇简在溪州住下。他没有官舍,没有俸禄。他的身份很微妙——名义上是被贬的官员,实际上是政治犯。朝廷没有给他任何职务,也没有给他一文钱。
他靠什么活?开荒种地。
湘西团结报有过一篇报道,讲薛崇简在溪州的生活,提到他和妻子在茶滩开垦荒地,种粟米和茶叶。两人穿着简朴,从早到晚劳作,日子清苦,相守着过。
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青年,就这样隐居在湖南的山沟里,弯腰种地。跟他一起干活的是他的妻子,方城县主,武三思的女儿。
史书没有写他们种了多少亩、收了多少粮,只留下四个字:“用度日拮”。
日子过得很紧。
可还有一件事,比种地更苦。
薛崇简身在溪州,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三个兄弟,薛崇训、武崇敏、武崇行,也都先后死了。他虽然被赐姓李,李隆基却没有给他任何庇护。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就是身边的妻子。
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三月四日。
方城县主武氏在溪州去世。守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是她的丈夫薛崇简。
武氏嫁给薛崇简时还很年轻。她的父亲武三思公元707年遇害,之后她嫁给了薛崇简。从太平公主被赐死那天起,他们一起被贬出长安,一起在溪州种地,在溪州过了将近十年。十年里,他们从一位公主的儿子和一位武家的女儿,变成了山沟里开荒种田的普通人。
然后她病了。
溪州缺医少药。武氏得的是什么病,史书没记;死时多大,也没有记载。薛崇简丧妻。妻子一走,这世上他最后一个亲人也跟着去了。
《大唐故袁州别驾薛府君墓志铭并序》里记下了她去世的日子:开元十二年三月四日,地点是溪州。
那时候薛崇简住在溪州,没有官职,没有固定收入,也没有亲人。可朝廷并不许他留在溪州。
妻子去世后,他被调任袁州别驾。袁州就是今天江西宜春,别驾是从四品下。
从溪州到袁州,从湖南到江西,薛崇简一个人上了路。
在袁州的日子,史书上几乎不记,只有墓志铭上留下简短一笔:他在袁州的官舍里病倒了。孤身一人,异乡,没有亲人,也没有故交。
开元十二年九月二十三日,薛崇简死在袁州官舍里。
他死的时候多大,史书没有明说,推算下来大约三十六岁。在江西一间官舍里,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死了,身边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任何亲人。
他墓碑上刻的是:“大唐故袁州别驾薛府君墓志铭并序。”
袁州别驾,这就是他一生最后的官职。不是立节郡王,不是太仆卿,也不是上柱国,是袁州别驾,一个从四品下的贬职。
薛崇简死后,李隆基做了一件事。
什么都没做。
没有追赠官爵,没有赐谥号,没有办葬礼。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发动唐隆政变、一度封为郡王的人,最后死在贬所,朝廷一声不响。
《旧唐书》里关于薛崇简的记载,到“赐姓李,官爵如故”就断了。后面的事,正史没有写。
补上这段空白的是他的墓志铭。
1954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咸阳底张湾挖出一块墓志铭,铭文写的是“大唐故袁州别驾薛府君墓志铭并序”。刻在石头上的字,比写在纸上的字更靠得住。
这块墓志铭里,记下了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名字。曾祖父薛怀昱,祖父薛瓘,父亲薛绍。薛绍的名字就在上面。那个被杖一百、饿死在狱中的驸马。
薛崇简的墓志铭,把他和父亲薛绍连在了一起。至于母亲太平公主,上面或许只有一个称呼,也可能一个字都没有。
薛崇简的妻子是方城县主,他们没有留下孩子。
看看他这一支的亲族:薛崇训,太平公主和薛绍的长子,在先天政变中被杀。万泉县主薛氏,太平公主和薛绍的次女,公元710年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墓志铭上记着她嫁给豆卢光祚,有一个儿子叫豆卢建。薛绍和太平公主的另外两个子女,史书记得极少。武崇敏和武崇行,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两个儿子,也在先天政变中被杀。史书对武攸暨和太平公主的女儿只留下“长女武氏”几个字,名字、封号、结局都成了谜。
八个子女里,三个遭极刑,一个病死,一个死在流放路上,三个去向不明。活下来的这一个,也没活多久。
2019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咸新区发掘了一座规模很大的唐墓。墓主人是薛绍。
考古人员发现,这座墓的四座天井和前墓室里,出土了石人头、望柱顶摩尼珠的残片。这些东西本该立在地面神道上,却出现在墓葬的填土里。
墓被毁了。不是盗墓者干的。盗墓的人图的是财物,不会把石人头从神道上拆下来扔进墓里。这是有意为之。
薛绍的墓什么时候被毁、被谁所毁,没有确凿证据。但薛绍是太平公主的丈夫,太平公主被赐死后,李隆基对她家族的处置,史书里有记录。武攸暨的墓也被铲平过,《新唐书》写的是:“寻以公主谋逆,令平毁其墓。”
武攸暨的坟被挖开、推平。薛绍的墓被毁,武攸暨的墓被平,太平公主自己则没有留下陵墓。她被赐死之后葬在哪里,史书没有记载。一位公主,两位驸马,三个人的痕迹最后都从地面上消失了。
薛崇简的墓志铭留了下来。它1954年在咸阳底张湾出土,现在藏在西安碑林。
铭文上记着他官职的变迁,从郢国公到立节郡王,从太仆卿到袁州别驾。像一条从云端落到谷底的线,被刻在石头上。石头不会说话,可上面的字,比活着的人嘴里的话更接近真实。
薛崇简的墓就在他父亲薛绍墓的附近。父子俩生前见面不多,死后被安葬在同一片土地上。薛绍死在牢里的时候,薛崇简刚满月。薛崇简在袁州官舍里咽气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两座墓碑隔开不过几里地,中间横着的,是三十六年的流放、耕作、丧偶和孤寂。
薛崇简死的那一年,李隆基把年号改成了开元。开元是唐玄宗最风光的时代,开元盛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盛世之一。薛崇简死的时候,开元盛世刚刚开头。他看不到。
他在湖南的山沟里种地的时候,李隆基在长安城里治国;他在江西的官舍里病死的时候,李隆基正在谋划怎么让大唐更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登上帝位,开创盛世,一个死在贬所,没有人替他办一场追悼。
李隆基活到七十八岁。薛崇简只活了三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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