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退伍进厂,女厂长甩给我80吨废铁:卖光当副主任,卖不掉走人
我叫李长河,今年五十九了,再过一年就退休。现在坐在厂办主任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年轻人都叫我李叔,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厂办主任是拿八十吨废铁换来的。这事儿我搁在心里三十多年了,今天头一回往外倒。
一九八七年冬天,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分到县机械厂。那时候退伍兵还包分配,我揣着介绍信去厂里报到,管人事的副厂长姓马,胖乎乎的,看了一眼我的档案说,李长河是吧,当过五年兵,汽车连的,行,去机修车间吧,开行车。我说我开过解放牌,也会修车。马厂长摆摆手,说先干着,回头再说。
机修车间在一个大铁棚子里头,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地上常年汪着机油。我开的那台行车是五十年代的老家伙,铁皮驾驶室,连个门都没有,冬天穿棉袄坐里头跟坐冰窖似的。车间主任姓赵,五十来岁,老油条,第一天就给我撂话:小李啊,咱这儿有个规矩,新来的得请主任吃顿饭,不用多好,街口王家烧鸡拎一只,再来两瓶二锅头就行。
我没搭理他。我在部队学的头一条就是不吃请不送礼,再说我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拢共七十二块钱,一只烧鸡八块,两瓶二锅头三块,够我吃十天食堂了。赵主任见我不接茬,脸拉得老长,打那以后脏活儿累活儿全是我的,行车开完了还得扫铁屑,扫完了还得帮着卸货,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干了俩月,眼瞅着要过年了,厂里忽然来了新厂长。原来的老厂长调走了,说是去县工业局当副局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是干不下去了。厂子亏了三年,账上就剩两千块钱,银行见了我们都绕着走。新来的厂长是个女的,姓秦,叫秦秀兰,四十出头,短头发,走路带风,说话跟崩豆似的,嘎嘣脆。听说以前是二轻局的科长,自己要求下来的。
秦厂长到任第三天就下了车间。那天我正从行车上往下吊一摞钢板,一扭头看见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操作。我寻思是哪个班组的老师傅,没当回事,按完铃落了钩,跳下来说大姐麻烦让让,别砸着。她没让,反而问我:你叫李长河?我说是。她说当过五年汽车兵?我说是。她说行,明天起你到厂办来找我。
第二天我去了厂办。秦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暖气烧得挺足,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长得蔫头耷脑的,跟这厂子一个德行。秦厂长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李长河,厂里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账上没钱,仓库里倒是有货,可全是卖不出去的破烂。我这两天转了一圈,后院废料堆里那八十吨废铁,你有办法卖出去没有?
我说秦厂长您别逗了,我一个开行车的,哪儿会卖废铁。她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查过你档案,你爹以前在废品站干过,你从小在废品堆里长大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愣了一下,心说这女人真厉害,连我爹干啥的都查了。她接着说:这八十吨废铁,你想法子卖出去,卖多少钱我不管,只要按市场价走就行。卖光了,你当机修车间副主任。卖不掉,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当时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我说秦厂长,您这买卖也太大了,我一个刚来的临时工,卖了废铁就当副主任,厂里那些老师傅能服我?她说服不服看本事,你要真能把这堆破烂变成钱,谁敢不服?我说那要卖不出去呢?她说卖不出去你就走人呗,反正你试用期还没过,走也正常。
我从厂办出来,腿肚子直转筋。八十吨废铁堆在后院最里头,跟座小山似的,有锈铁板、废钢管、烂铁皮、断了的齿轮轴,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铁疙瘩。我蹲在废铁堆跟前抽了半包烟,脑子里把在部队学的那些本事翻了个遍,又把我爹当年在废品站教我的那些门道捋了一遍。
我爹干了一辈子废品收购,跟我说过一句话:废铁这东西,在会看的人眼里是钱,在不会看的人眼里就是垃圾。你得看它是什么料,铁板有铁板的价,钢管有钢管的价,铸铁和钢件还不一个价。混着卖一吨八百,分开了卖,有的能卖一千二,有的能卖一千五。
我花了两天工夫把废铁堆分成了五堆。铁板一堆,钢管一堆,铸铁件一堆,杂铁一堆,还有一堆里头挑出来十几根锰钢轴,那是好料,单独搁着。分完了我算了算,铁板差不多二十吨,钢管十五吨,铸铁件二十五吨,杂铁十五吨,锰钢轴五吨。我又找厂里化验室的老孙头帮我验了成分,老孙头挺帮忙,说小李你这是要干大事啊,这锰钢轴是正经货,卖好了能顶十吨废铁钱。
分完了料,我回了一趟我爹那儿。我爹退休了在家养鸟,听我说完这事儿,从躺椅上坐起来,说长河你记住,卖废铁别找废品站,废品站转手就压你价。你得找用铁的人。咱县里谁用铁?农机厂用,钢管厂用,建筑队用,还有乡底下那些打铁的铁匠铺也用。你挨个上门去问,别怕跑腿,跑断腿才能挣着钱。
第二天我骑着厂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出了门。先去的农机厂,人家采购科长姓吴,听我说完直摆手,说我们厂里有固定供货渠道,不要零碎货。我说吴科长您先看看料,我这铁板是正经鞍钢的板子,锈是锈了点儿,可拿回去酸洗一下跟新的一样。他说不要不要,把我轰出来了。
我又去了钢管厂。钢管厂的采购是个女的,姓刘,三十来岁,说话倒客气,说李师傅我们厂里最近活儿不多,用不了多少料。我说那您少要点儿也行,我给您比市场价便宜一成。她说便宜也不要,仓库满着呢。
跑了三天,腿都跑细了,一斤废铁没卖出去。厂里人开始看笑话了,赵主任逢人就说,看见没,秦厂长弄了个开行车的去卖废铁,这不是胡闹吗。我听见了装没听见,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
第四天我换了个思路。我不跑厂里了,我往乡里跑。那时候乡里盖房的多,打家具的多,铁匠铺子一个挨一个。我去了城北乡,一个乡一个乡地转,见了铁匠铺就进去聊。铁匠铺用铁不多,一家一次也就进个三五百斤,可架不住铺子多啊。我跑了三天,城北乡签了七家,城南乡签了五家,城东乡签了四家。杂铁和铸铁件就这么着出去了八吨多,价钱比废品站给的高两成。
铁板和钢管还是卖不动。我寻思得找大买家。正好那阵子县里传消息说要修外环路,我一听来劲儿了,修路得用什么?用钢模板,用脚手架钢管。我打听到修路的工程队驻扎在城西砖瓦厂旧址,我拎着两条样品铁板就去了。工程队的队长姓孙,东北人,大高个儿,说话瓮声瓮气的。他看了看我的铁板,说锈得厉害。我说孙队长,这铁板拿回去打磨一下就能当垫板用,铺地上走车走人,又不拿它盖楼,要那么好的干啥。他想了想说,多少钱一吨?我报了个价,比新的便宜一半还多。他算了算账,说行,先拉十吨来试试。
十吨铁板出手,我拿着回款单去找秦厂长。秦厂长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说行啊李长河,路子够野的。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六十多吨呢。她笑了笑说,你接着干,厂里那辆破自行车给你换辆新的,别骑半道散架了。
钢管后来卖给了一个包工头,姓周,在县城盖六层楼,脚手架正缺钢管。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为钢管涨价发愁呢,一听我报的价比市场便宜,当场拍了板,十五吨全要了。剩下就是那五吨锰钢轴。这东西不是按废铁价卖的,我跑了一趟市里的机床厂,人家一看成分单子,说这是好东西啊,做齿轮轴正合适。五吨卖了废铁价的三倍。
前后折腾了四十来天,八十吨废铁全出了手。最后一车拉走那天,我站在后院空地上,地上只剩些扫不起来的碎渣子。赵主任路过瞅了一眼,啥也没说,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第二天秦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搁着一份红头文件,上头写着任命李长河同志为机修车间副主任。我拿起来看了两遍,手有点抖。秦厂长说抖啥抖,这是你挣来的。不过我可跟你说好,副主任不是那么好当的,下个月起你得把机修车间的生产计划拿起来,干不好照样撸你。
我当上副主任以后才知道秦厂长那会儿有多难。厂里亏了三年,工人工资欠了仨月,她天天跑银行跑县里,嘴皮子磨破才要来一笔贷款。我卖废铁那八十吨是她最后的家底儿,要是卖不出去,厂子过年都过不去。
后来厂子慢慢缓过来了,秦厂长又上了新设备,接了新订单,到九零年的时候扭亏为盈。我也从副主任干到主任,又从主任干到厂办主任。秦厂长九五年调走了,走之前跟我吃了顿饭,喝了两杯酒,她喝的是茶,说我血压高不能喝酒。她说李长河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让你卖废铁那事儿。我说记一辈子。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我说因为我爹干过废品站。她说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我看过你档案,你在部队立过三等功,汽车连一百多号人就你一个,立功理由是暴风雪天徒步三十里给连队送防滑链。我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她说人这一辈子看的就是那股劲儿,有那股劲儿的人,干啥都能干成。
秦厂长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上车前回头跟我说了句话:李长河,你记住,废铁能卖,人不能把自己当废铁卖了。
我今年五十九了,这话我记了三十多年。前年厂里搞厂史展览,把我卖废铁那事儿写进去了,还贴了张我蹲在废铁堆跟前的黑白照片。我儿子看了回来说爸您年轻时候挺精神啊。我说那可不,你爹当年也是拿八十吨废铁换来的副主任。
去年秦厂长从省城回来了一趟,七十多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嚷嚷。我带她去看了新厂区,她转了一圈说不错不错,比我们那会儿强。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李长河,当年我要是没逼你卖废铁,你现在干啥呢?
我想了想说,可能还在开行车吧。
她笑了,说那你得谢谢我。
我说谢谢您,秦厂长,您那八十吨废铁把我这辈子都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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