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2岁。

体检报告是14页。我说过,上面有十四个向上的箭头。

从第三页起,箭头一页比一页多。

翻到第十页,我看到“胆囊多发结石”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最大者一点八厘米。

给我做B超的大夫是个年轻人。他把探头在我肚子上挪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心慌。

他停下来,说:“你这个胆囊,里面基本装满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切了吧。”

我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报告从头翻到尾。

14年前,我28岁,第一次拿到自己的名片。

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业务。第一单生意,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包工头。酒桌上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小陈,这杯喝了,这活就是你的。”

我喝了。五十三度。

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刮,脸一下就烫了。他拍着我肩膀大笑,说这孩子行。

那一单,我提成八千四。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酒和钱是什么关系。

后来我自己出来做。第一年请客一周三次,第二年一周五次,第三年一天最多陪三场:早上陪材料商喝茶,中午陪甲方吃饭,晚上陪监理喝酒。

我车里常年备着三样东西:一箱矿泉水、一整盒胃药、一件换洗衬衫。衬衫是因为喝完酒出汗,胃药是因为不喝不行。

那几年我最好的月份,进账六位数。

35岁那年我买了第二套房,换了车,把爸妈接到城里。

老婆说,你去查查吧,你最近脸黄。

我说忙完这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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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岁,腿开始沉,早上嘴里发苦,右边肋骨下面隐隐地胀。

我说,忙完这一阵。

38岁,我开始痛风。第一次是半夜,大脚趾肿得像根萝卜,我疼得从床上滚下去,抱着脚在地上坐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去签合同,把脚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我老婆说,你别去了。

我说,这单签不了,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41岁,我第一次胃出血。

那天在酒桌上,喝到第三杯,我去洗手间吐,吐出来是褐色的。蹲了半个小时,洗脸,回去接着喝。那晚的合同我拿下了。

第二天我进了急诊。医生一边挂水一边说:“你这个胃,再这么下去,不是钱能救的。”

躺了三天,第四天出院,我直接去了公司。

那次之后我老婆发了一次很大的火。她把体检卡拍在桌上:“你要么去查,要么我带着孩子走。”

我说好,我去。那是我第一次做全套体检。

报告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翻了一个多小时。

十四个箭头。

脂肪肝中度。尿酸五百八。血压一百五比一百。血糖六点九三。颈动脉有斑块。胃是萎缩性胃炎,还查出了幽门螺杆菌。肾上有一颗小结石。胆囊里装满了石头。

最后面那一页是医生的总结。字写得很潦草,我找了一个护士帮我看。

她说,医生写的是“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那天下午我住进了医院。

一年里,我住了四次。

第一次切胆囊。手术很成功,但大夫说,胆囊切了,以后吃油要小心,多一点就拉肚子。胆囊是零件,切了就没了,它不会长回来。

第二次是痛风,比第一次狠,我连路都走不了,被老婆用轮椅推进门。

第三次是胃,又出血。

第四次查肝。纤维化指标不好,医生说这是脂肪肝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跟我说了很长一段话,我记得最清的是两句。

第一句是:“你这个不是治好的问题,是养着的问题。养得住,就慢一点;养不住,就快一点。”

第二句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你现在做的所有事,只是不让它更快。”

我问:“那我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哪一年?”

我说,我35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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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说:“35岁不可能。你现在能做的,是让45岁别太难看。”

现在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先喝一杯温水,然后下楼走一万步。

早饭是杂粮粥、一小碟青菜。中午不喝酒、不喝汤。晚上七点前吃完,泡脚。

酒戒了,烟戒了,应酬也戒了。一开始很难,现在习惯了。

我买了个本子,每天记血糖、血压、步数。记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体重降了十一斤,尿酸和转氨酶各降了一点。

其他的,没动。

我把上一次的报告和这一次的放在一起,用红笔对着看。

十四个箭头,变成了十一个。

现在我有很多钱。公司请了人管,房子两套,车也换了。

我有的是以前最缺的东西:时间。可我不知道拿它做什么。

上个星期,我儿子放暑假。他跟我说,爸爸,你不是说有钱了就带我去海边?

我说好。

我查了航班,然后想起腿上还有静脉的毛病,医生不建议坐长途飞机。

那三个航班我看了二十分钟,退了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儿子说,要不下次吧。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我老婆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起我31岁那年的一个晚上。

那天下大雨,我陪客户在一家饭店喝到十一点。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你爸不太好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说,妈,这边走不开,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那杯酒喝完,笑着跟客户碰了碰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上回家的车。

车开到一半,我姐打来电话。

我爸走了。

那年我31岁。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冰柜里躺了八个小时。

我妈后来说,他一直在等我。她在他耳边说,小陈在路上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妈没有骂我。

她只说了一句:“你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在数你几个月没回来了。”

我没说过。

我到现在都不敢去算。

今天我又去了医院。

复查。抽血,验尿,做B超。

大夫看了结果说,比上次好一点,继续保持。

我问,能回到以前吗?

他把报告推过来,说:“你这个年纪,这个情况,我们这个叫‘控制’。控制就是不掉下去。”

我拿着报告出来,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太阳很大。楼下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很大:“这个价不行,我说了不行——”

他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我看了他很久,想过去说点什么。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二十五岁那年,如果有人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听。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瓶小药片,每天中午要吃。

我今天又走了一万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计步的数字亮着。10321。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好,有风。

我忽然想,如果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放下杯子起身往家走,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出来。

我只知道,走这一万步的时候,我走到一半就会喘。

而二十年前,我打完一整晚的球,还能去喝一场酒。

今天大夫也给我开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清淡饮食,忌烟酒,忌油腻,规律作息,适当运动,保持情绪稳定。

我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上面每一条,都是我过去20年,每天反着做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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