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驾崩那天，嘉庆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一半是真伤心，一半是憋了二十年的窝囊气终于出了。可哭完了回到养心殿，屁股还没坐热，内务府总管就捧着个册子凑上来了。

“皇上，先帝爷的后宫……得安排。”

嘉庆接过来翻了翻。妃嫔们该尊太妃的尊太妃，该挪寿康宫的挪寿康宫，该给俸禄的给俸禄，都有旧例可循。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头停住了。

“晋贵人，富察氏，现年十三。”

嘉庆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抬头问内务府总管：“先帝驾崩前，她侍寝过几回？”

总管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回皇上，侍寝过一回。先帝爷那会儿……就是召来说话，没、没那个什么。后来先帝爷身子骨就不行了。”

嘉庆又问：“她家里什么情况？”

“她爹是户部主事，从五品。祖父富察·明泰，康熙朝工部侍郎，早就革职了。家里现在没什么像样的人物。”

嘉庆把册子一合，往后一靠，开始琢磨。

按理说，先帝的妃子，哪怕只侍寝过一回，那也是先帝的人。新皇帝登基，该尊的尊，该养的养。可问题在于——这姑娘才十三。他儿子旻宁（后来的道光）今年都十六了。管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三岁的姑娘叫“母妃”，这嘴怎么张都别扭。

“赶走行不行？”嘉庆问。

内务府总管一脸为难：“皇上，这不合规矩。先帝的人，哪怕没侍过寝，那也得养在宫里。撵出去的话，外头人怎么想？说皇上刻薄先帝旧人，这名声……”

嘉庆也明白。他刚登基，屁股底下这龙椅还没焐热，和珅那帮人还在朝里杵着呢，这时候落个不孝的名声，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那养着？养哪儿？寿康宫那帮老太妃们平均年龄六十七，她去了管谁叫姐姐？”

总管不吭声了。

嘉庆在养心殿里转了三圈，忽然问：“她人怎么样？好伺候吗？”

总管赶紧回话：“回皇上，这姑娘倒是安分，不哭不闹，先帝驾崩这几天，该磕头磕头，该守灵守灵，一点不乱。就是话少，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嘉庆想了想：“把她叫来，朕亲自瞧瞧。”

半个时辰后，晋贵人被领进了养心殿。十三岁的小姑娘，穿着孝服，瘦瘦小小的，跪在地上磕头：“奴才富察氏，给皇上请安。”

嘉庆打量了她一眼，确实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搁宫外头也就是个刚上初中的丫头。他尽量把语气放温和：“起来说话。先帝走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姑娘站起来，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回皇上，奴才没打算。”

“什么叫没打算？”

“奴才进宫才一个月，先帝爷就召奴才去说过一回话。说完话就让奴才回来了。奴才跟先帝爷不熟。”她顿了一下，“奴才家里也没什么人了，爹妈指不上，回去也是给家里添麻烦。皇上看着安排就行，奴才吃什么都行，住哪儿都行，不挑。”

嘉庆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子，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不诉苦、不矫情、不趁机提要求，直接来一句“你看着办，我不挑”。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

“朕要是把你挪到寿康宫，跟那些太妃们住一块儿呢？”

“行。就是那些太妃们年纪大了，觉少，起得早，奴才怕起不过她们。”

“朕要是让你跟着皇后学规矩呢？”

“也行。皇后娘娘脾气好，奴才听人说她从不打骂人。”

嘉庆眯着眼看她：“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小姑娘终于抬了抬头，眼睛亮亮的：“奴才进宫前，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宫里规矩大，少说话，多听，听明白了再张嘴。’奴才听了，觉得挺管用。”

嘉庆忽然笑了一声。他扭头跟内务府总管说：“先不挪寿康宫了。让她在景仁宫先住着，跟着皇后学规矩。份例按贵人给，别多也别少。过两年再说。”

总管赶紧记下来，领着人退出去。走到门口，嘉庆忽然喊住：“等等。”

小姑娘又跪下来。

嘉庆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朕问你个事。先帝召你去说话那天，跟你聊了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先帝爷问奴才家里几口人、爹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奴才说有个哥哥，在国子监读书。先帝爷说‘国子监好啊，出来能当官’。然后就打瞌睡了。奴才就跪在那儿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太监说‘贵人请回吧’，奴才就回去了。”

嘉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挥挥手：“去吧。好好学规矩。学完了朕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小姑娘磕了个头走了。总管凑上来问：“皇上，您说的‘用得着’是……”

嘉庆往炕上一坐，端起茶碗：“朕刚登基，朝里那帮人朕一个都不熟。后宫里这帮太妃们，朕得尊着敬着，可她们跟朝臣有牵扯的太多，朕不想让她们伸手。这丫头家里没背景，人又机灵，养在宫里两年，长大了替朕在后头盯着点，比那些老太妃们好使。”

总管恍然大悟：“皇上圣明。”

嘉庆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朕的儿子十六，她十三。过两年朕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嫁妆朕出。比让她在寿康宫里熬成老姑娘强。”

后来这事儿还真让嘉庆办成了。晋贵人在景仁宫学了两年规矩，十五岁那年，嘉庆亲自做媒，把她嫁给了自己的亲信大臣、户部侍郎的次子。嫁妆是按和硕格格的份例给的，丰丰厚厚。

临出嫁那天，晋贵人去给嘉庆磕头谢恩。嘉庆问她：“在宫里这两年，学着什么了？”

她抬头笑了笑：“回皇上，学着了——话少说，多听，听明白了再张嘴。”

嘉庆哈哈大笑，赏了她一对玉镯子：“去吧。好好过日子。往后你男人在朝里有什么不对劲，记得进宫来跟朕说说。”

她眨眨眼：“皇上，奴才嫁了人，就是人家家的人了。哪能老往宫里跑？”

嘉庆拿茶碗盖点了点她：“行，学会了。去吧。”

她磕了个头，拎着裙角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