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定亲那天,我把话说在了明处
我叫孙丽,二十九,河南信阳平桥区人。在县城药店卖药,柜台站了七年。先是在人民路口那家"老百姓大药房",后来跳到十字街的"康泽",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四千三,加上提成,好的月份能摸到五千。我不算能干,就是手快。医保刷卡、拆零、量血压、给老头老太太念说明书,一上午不坐下也不觉得累。
我跟建军是相亲认的。他大我两岁,在供电所上班,人瘦,话少。第一次见面在西亚超市二楼的奶茶店,他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喝完把两个塑料杯摞在一起,端到垃圾桶边上才松手。我看上他这一点。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兜里只有八十块钱,怕我要喝贵的。
谈了一年零三个月,谈婚论嫁。他家在县城有套老房子,三楼,一百一十平,没电梯,公公婆婆住着。公公是镇上中学退休的,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金四千二;婆婆原先在纱厂,厂子倒了以后自己续的社保,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七千整。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后来这本账,我一笔一笔记了三年。
定亲那天在"老槐树"饭店,三桌。我们家去了我爸妈、我哥我嫂子、两个舅舅。他家去了公公婆婆、建军、他二姑、他小叔。菜是我点的,六百八一桌,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一盆甲鱼汤。
彩礼是媒人先提的。二十八万。
我妈在桌子底下捏我的手。我明白她什么意思——这个数在信阳不算高,也不算低。她怕我吃亏,又怕人家觉得我们家好说话。
我公公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钱我们准备了。一半是存的,一半是跟建军他舅借的。利息我们自己还,不叫小两口背。
我听完,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站起来了。
我说:叔,姨,这二十八万我不要。
满桌子就静了。我嫂子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以为我要加价。
我说我不要彩礼,我就提一个条件。
我说:婚后我跟建军跟你们住一起。你们两个人的退休金,七千,往后统一进小家的账。水电、燃气、买菜、米面油、将来孩子的奶粉尿不湿、上幼儿园,都从这本账里出。你们有个头疼脑热、住院、以后不能动了要人伺候,我跟建军全包。不推给姑娘,不推给亲戚,也不往养老院送。
我说完就坐下了。那盆甲鱼汤还在冒气。
我不要那二十八万,是因为我知道那钱有一半是借的,借来的钱最后还得从这个家里往外掏。
我婆婆先笑的。她笑得眼睛都没了,说:这闺女实在,实在人好过日子。
我公公没笑。他抽了半根烟,问我:你想清楚了?我们两个老的反正在这儿,病啊灾啊,不是说着玩的。
我说想清楚了。
我娘家妈那天回家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开口: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说妈,火坑我自己跳,我不后悔。
结婚是那年十月。酒席办了十八桌,我家那边六桌。彩礼一分没要,我家陪了两万块钱的被子、家电。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一万二,说这钱你自己攥着,别拿出来。
我没拿出来。我存进了另一张卡,到今天没动过。
婚后头两年是真顺。
我在药店上早班,七点半到下午三点。下了班拐进菜市场,买一把青菜、半斤肉、两块豆腐。婆婆牙不好,肉要买前腿,剁成馅,做成小丸子,她能吃小半碗。公公血糖高,米饭我给他掺三分之一的糙米,他不爱吃,也不说,闷头吃。
家里的账我记在一个牛皮纸本子上,一块五一本,文具店买的。每个月一号,公公把七千块转到我卡上,我记一行:十月,收七千。下面就是支:电费一百八十七,水费六十二,燃气九十八,买菜一千四百三,建军摩托加油两百,给婆婆买的老花镜一百二,给公公买的降压药八十六块四。
月底我把本子摊在饭桌上,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婆婆说不用念。我说得念,念了大家心里都亮堂。
钱摆在桌面上是账,揣在兜里就成了心思。
婆婆会腌萝卜干。秋天买一麻袋青萝卜,切条,晒三天,拌盐、辣椒面、一点点糖,装坛子。她腌的萝卜干脆,咬着响。我上早班来不及吃饭,她就给我装一小袋,让我揣兜里,说药店闲了嚼两口。
那两年她没催过我生孩子。院里别的老太太抱孙子,她也眼馋,回来只说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别为了给我们交差。公公更不管。他每天下午去河边棋摊,输了回来吃饭不说话,赢了就哼两句豫剧。
我们俩的工资就全存下来了。建军一个月到手五千六,我四千多,两年存了十一万多。我跟建军说,攒到十五万,把这房子重新装一遍,卫生间做个干湿分离,妈洗澡不至于滑。
建军说行。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个账我算对了。
02 四个月的医院,我把工作辞了
第三年开春,三月十二。那天下午我刚换完班,在建军他姨家喝喜酒。婆婆在院子里帮人端菜,脚下一滑,坐在了水泥地上。
她说不疼,就是起不来。
送到县医院,拍片子,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这个岁数,这个位置,得换。不换,躺床上躺到走。换的话,半髋,材料费加手术费,五万八。
我当场签了字。
手术排在第三天上午。那两天婆婆躺着不能动,翻身要人,大小便也在床上。公公七十了,腰弯不下去。建军单位请不了长假。我说我来。
我回药店辞职。老板姓刘,跟我说,你停薪留职不行吗。我说不行,四个月,人家不能给我留着位置。刘老板叹了口气,把当月工资和三百块全勤奖一起给了我,另外多给一千,说是他自己的。
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不是钱,是别人替你担的那句话。
医院骨科在六楼,二十二床。走廊里常年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晚上陪护的人把折叠床支在墙边,一排过去,像摆摊。
我在那儿睡了四个月。
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便盆倒了,用开水烫一遍,再去水房打两壶水。六点给婆婆擦身,从脸擦到脚。她不好意思,第一回把被子拉住不让擦。我说妈,你现在就把我当闺女,闺女给妈擦身子,天经地义。
她眼泪就下来了,说:丽啊,我这辈子没白疼你。我说你哪疼我了,你就天天给我腌萝卜干。她笑了。
七点喂饭。她吃不下,一小碗鸡蛋羹要喂半个钟头。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开始练走路。四个月里最要命的就是这一项。
先在床上练勾脚,一天三百下。她疼,咬着毛巾,毛巾能咬出水来。后来下地,扶着助行器,从床边到门口五步,走一趟歇十分钟。再后来我扶着她在走廊里走,从二十二床走到护士站,二十来米,走一趟我后背全湿。
她走一步说一句:丽,我拖累你了。
我说妈,你再说这话,我今天不给你炖排骨。
她就不说了。
那四个月,我在医院认识了半个县城的人。隔壁二十床是个卖豆腐的老头,儿子在深圳,一天三顿吃食堂;二十三床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子宫里长了东西,她男人守了七天,第八天没来,后来听说去跑长途了。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总有人放一兜子苹果和一包纸巾,第二天就没了。
我瘦了十四斤。建军每天下班来替我两个钟头,我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再回来。来回的公交两块钱,我攒了一沓票根。
钱也是那四个月花出去的。住院押金三万,手术五万八,加上后面康复、打车、护理垫、那种一次性内裤,一共九万二。医保报了三万七。剩下的从我们存的那十一万里出。
公公要把他的存折给我,说那是老两口的棺材本,八万。我没要。
那本存折我看过一眼。封皮磨白了,里头一笔一笔都是三百五百地存,最早的一笔是九八年,两千块。老爷子教了三十六年书,最后攒下这么个数。
我说爸,当初说好了,你们的病我们包。
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子上,抽了半根烟,说:丽,这话当初是你说的,现在还是你做的,一样。
就在那四个月里,话来了。
我妈从信阳坐车过来,拎一兜子鸡蛋。她在病房坐了半个钟头,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压着嗓子说:你把人家退休金攥手里,人家当面不说,背后能不说你?你二姑子在村里都传开了。
我说传什么。
我妈说:传你算计。说你不要彩礼是幌子,图的是那七千块一个月,图的是老两口那套房子。
我当时手上还端着一个便盆。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说:妈,我在这儿擦屎擦了两个月了。
我妈眼圈红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以后落埋怨。
你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人家还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是不是写着字。
真正扎心的是家族群。
婆婆那边有个群,叫"一家人",二十几口。我平时不怎么说话,就发个祝福。那天晚上我在陪床,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二姑子在群里发了一段:
"现在这媳妇精得很。彩礼不要,把老的退休金全搂过去,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几年就把房子钱搂回来了。这叫什么,这叫把老的当提款机。"
下面还有人回"可不是"。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婆婆睡着了,打着呼噜。走廊的灯是那种惨白的,隔一会儿闪一下。
我没在群里回。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第二天二姑子来医院看她嫂子,拎两斤香蕉。进门就说:嫂子你可遭罪了。
我给她倒水。她坐下,眼睛扫了一圈病房,说:丽啊,你这四个月不上班,家里开销谁出啊。
我说我们存的钱。
她说:哎哟,你们那点钱。
我端着水杯,手抖了一下。我说二姑,账我记着呢,一本一本,从头到尾。你要看,我明天带过来给你看。妈这次住院花了九万二,医保报了三万七,剩下的五万五,一分钱没跟亲戚开口。
她不说话了。
婆婆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他二姑,丽这四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二姑子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我不怕人说我算计,我怕的是我算得清清楚楚,人家连账本都懒得翻。
03 卡我还回去了
婆婆是七月十六出院的。
那天她自己扶着墙能走到电梯口,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小孩学走路。护士站几个小姑娘出来送,说阿姨你加油。婆婆回头跟她们摆手,眼睛红红的。
回家头一个月,我把卫生间的门槛平了,铺了防滑垫,墙上装了扶手。这些钱从账上出,六百八。
八月一号,公公照旧要转七千给我。
我说爸,等一下。
我从抽屉里把那本账拿出来,还有那张卡。我把卡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
我说:爸,妈,这卡你们拿回去。往后你们的退休金自己管,我一分不要。
公公愣了。婆婆也愣了,说:丽,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自己想的。这四个月我在医院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这钱放在我这儿,我心里一直有根刺。不是我怕花钱,是我怕你们心里有。妈住院,我伺候是本分;可只要这卡在我手里,我做的每一件事,别人都能给我算成买卖。我擦一次身,人家能说我图那七千;我熬一锅粥,人家能说我图那套房子。
我说:我不要这个了。
我说:往后每个月,我跟建军给你们两千零花。买药、买衣服、跟老姐妹出去吃个饭,随便你们。剩下五千,你们自己攥着。真到有一天你们躺床上动不了了,需要钱,需要人,还是我们。这话不变。
婆婆当时就哭了。她这个人平时不爱哭,做完手术疼得咬毛巾都没哭。她拉着我的手说:丽,是我们没本事,让你受委屈。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我要是图钱,当初就该要那二十八万。拿了钱,我还能落个"人家给了彩礼"的名声。
我图的从来不是那七千块,我图的是这一家人,别互相猜。
卡还回去之后,家里的气氛反倒松了。
婆婆开始自己买菜。她腿脚还不利索,就拉着小拖车慢慢走。买回来的菜有时候老,有时候贵,我也不说。她做饭我打下手,她在灶上炒,我在旁边切。她放盐放得重,我说妈少放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还放那么多。
公公把七千里的两千存起来,说是给将来的重孙子留着。我说你可别,你先给自己买双好鞋,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他嘿嘿笑。
去年过年,二姑子来家里吃饭。饭桌上她自己提起那事,说当时群里那话是她嘴快,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二姑,我早忘了。
其实我没忘。有些话就像扎进手里的刺,不疼了,那个点还在。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记着。记着又能怎么样。
今年我三十了。药店的活儿我又干上了,还是那家康泽。刘老板说位置一直给我留着。我跟建军重新攒钱,攒到六万多。装修的事往后推,反正卫生间已经改了。
有人问我后悔不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不要彩礼,也不后悔把卡还回去。我就后悔一件事——当初我提那个条件的时候,我以为把钱拢到一块儿,人心也就拢到一块儿了。后来才知道,钱拢到一块儿,人心该散还是散;钱分开摆着,只要话说在明处,人心反倒踏实。
账算在明处,心才不凉。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七千块,是一家人不互相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