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前,关东诸侯联军,号称四十万,列于关下。
旌旗漫野,戈矛成林。前阵一字排开十七路诸侯大旗,中军之前,猛将环列,甲叶映着日光,人人按剑蓄势。
这一仗,他们盼了许久。
董卓麾下不过数万西凉铁骑,扼守雄关,连日来出关搦战,连斩数员联军大将,气焰滔天。各路诸侯心中各怀盘算,却都想先破此关,夺下首功。
公孙瓒拍马而出,银槊一横,槊缨如雪:“某愿当先,破关斩将!”
武安国拍鞍大笑,铁锤在掌心一撞,闷响震耳:“伯珪且歇,区区西凉爪牙,何须将军亲往,我一锤便可碎他!”
方悦勒马横枪,冷声道:“二位不必相争,我一人足够。”
三将策马齐出,直扑关前敌阵。
关上西凉军阵中,吕布缓缓策马而出。赤兔马红鬃如火,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西川红锦百花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裹住身躯,手中方天画戟斜斜搭在肩头。见三骑冲来,吕布神色淡然,画戟轻轻一转,迎面迎上。
这一战,斗了二十余合。
公孙瓒槊法灵动,银槊来去如流星赶月;武安国铁锤沉猛,每一击落地都震得尘土翻涌;方悦枪法迅疾,枪影层层叠叠,尽往吕布周身要害招呼。三人合力夹击,竟逼得吕布坐骑连退两步。
联军阵中呼声大起。
“好!好!”
“吕布也并非无敌!”
“董卓的末日就在今日!”
张飞在阵中看得真切,环眼圆睁,一声暴喝,乌骓马猛地冲出。丈八蛇矛在半空一抖,矛尖吞吐寒芒,往地上一顿,地皮震起一片黄尘。
“某来会他!”
只四个字,便直冲吕布。
这一战,斗了五十余合。张飞矛势狂猛,招招搏命,蛇矛如同出渊毒蟒,翻搅不停。每一次矛戟相撞,吕布的画戟都微微震颤。打到五十回合上,张飞寻得一个空隙,矛杆猛绞,吕布腕间一震,险些拿捏不住长戟,拨马略退。
联军阵里,呐喊声几乎掀翻云霄。
“张翼德!张翼德!”
“猛将!真猛将!”
“吕布退了!吕布退了!”
各路诸侯纷纷请命,要挥军大举冲杀。有人想着抢先破关,有人惦记生擒董卓,更有人已经私下商议破城之后如何瓜分洛阳财宝、把持朝堂。
就在此时,关隘之上,号角声慢慢响起来了。
不是冲锋号角。
是悠长低沉的鸣角。
一声,又一声,厚重苍凉,好似远山之中蛰伏的巨兽缓缓抬首。
联军的欢呼一点点静了下去。
众人抬眼望向关门,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敞开,西凉本阵向两侧分开,一骑从关内缓步走出。
那骑正是吕布。
方才暂退不过是诱敌喘息,此刻他神色不复方才的随意,赤兔马缓步而行,红鬃无风自动。他身形挺拔,不疾不徐,方天画戟拖在地上,戟尖划开一条浅浅土痕,每向前一步,周遭的空气便沉一分。
他行到阵前,勒马立定。
不叫骂,不邀战。
只是将画戟竖在身侧,“铮”的一声戟柄杵地。联军前排持盾的士卒,不约而同往后缩了半步。
张飞勒马回阵,胸口起伏,粗喘未定,对着关羽、刘备摇头:“此人劲大,难以速胜。”
联军阵里,有人笑出声来。
“再强也只是一人!”
“刚才已经被翼德杀退!”
“一起上,堆也堆死他!”
穆顺挺枪策马冲出,手中铁枪长丈二,高高举过头顶,直刺吕布面门。
吕布眼皮微抬。
画戟轻轻向外一格。
没有震天的碰撞巨响。
铁枪撞上月牙戟刃的刹那,从中齐齐断开。断口齐整,半截枪杆飞上半空,剩下的一截带着惯性往回扫,正抽在穆顺坐骑的鼻梁上。战马痛极长嘶,猛地人立,穆顺立足不稳,直直摔落尘埃,再也没能爬起。
联军阵内,霎时寂然。
笑声戛然而止。
公孙瓒看向武安国,武安国看向方悦,方悦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张飞身上。
张飞牙关一咬,再次拍马出阵。
“我再来!”
他双手攥紧蛇矛,双臂运力,一矛从上而下猛劈,裹挟着全身的蛮力,这一击足以裂石断木。
吕布不闪不避。
画戟横起,戟杆稳稳接住矛身,月牙刃顺势向内一锁。
张飞全力一击,像是撞在一面浇筑好的铁壁之上。力道全然落空,一股巨力反向涌回,虎口剧痛,蛇矛险些脱手。
吕布的戟尖微微前送,离张飞面门不足三寸。
凛冽的戟风,将张飞额前的须发尽数压平。
张飞脸色一变。
他纵横沙场,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对阵谁都敢拼死抢攻,从来不曾心生寒意。
可此刻,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窜头顶。
吕布缓缓收戟,声音平淡:“你退下吧。”
张飞拨马回身,奔回本阵,垂眸看向自己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两条手臂不住发抖,连握紧矛柄都分外艰难。他把蛇矛杵在地上,撑住身子,久久沉默。
联军中军,一片死寂。
十七路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公孙瓒抿紧嘴唇,握着银槊的指节发白;武安国把铁锤收回马鞍旁,不再作声;方悦横枪于膝,枪柄被攥得咯吱作响,迟迟不敢上前。
队伍末尾,已经有人悄悄后撤。
先是无名小校,借着整理甲胄的由头慢慢往后挪;接着是中层偏将,假意约束士卒,步步退向后方;前排的兵士心神惶惶,频频回头张望退路。
吕布抬手,轻轻掂了掂手中画戟。
而后催动赤兔,缓缓向前。
不是疾驰冲锋。
只是稳步前行。
赤兔蹄声沉稳,一步一震,踏得人心跟着发颤。
联军前军,四层盾阵严整排布,枪矛如林。
吕布行至第一层盾墙之前,画戟斜斜横扫。
第一层盾阵,连人带盾轰然倾覆。
戟刃甚至不曾碰到盾牌,激荡的劲风已经把前排数十甲士掀飞,后面的士兵互相冲撞,层层叠叠倒成一片。
第二层盾阵,他不曾横扫。
手腕翻转,画戟向前一送。
自第二层直至第四层,如同被狂风席卷,数百士卒腾空跌出,有的当场失去声息,有的在尘土里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余下的盾卒,再也不敢列阵。
恐慌顺着人潮向后疯传。前面的士卒转身奔逃,后面的骑兵被溃兵堵住去路,人马相撞,马蹄践踏,哭嚎、嘶吼、兵器落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响彻虎牢关下。
诸侯们在高处的旗门下看得魂飞魄散。
有人嘶声大喊:“全军并进!压住阵脚!”
无人遵从。
传令骑士刚冲出几步,就被奔逃的人流裹挟着一同向后狂奔。
“前军溃了!”逃回的斥候面无人色,“拦不住,拦不住!”
“前军溃了?那中军!”
“中军也在跑!”
“后军呢?”
斥候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方的队伍早已看不见踪影,不是被击溃,是四散奔逃,消散在旷野之中。
吕布依旧缓缓向前。
他不急着追杀。
不必追杀。
只要他向前,恐惧便会推着人自行奔逃。很多人不是死于戟下,是被乱军冲倒、被马蹄碾在土里。
四十万关东联军,从阵前到后队,好似一张巨大的布帛,从中间撕裂,碎成无数片,向四面八方四散奔逃。
到最后,虎牢关前,只剩吕布一骑,赤兔红如火,画戟映斜阳,静静立在狼藉的旷野之上。
他走过的地方,人迹寥寥。
满地丢弃的旌旗、刀枪、鞍鞯,无主战马在荒地上茫然乱跑。
吕布勒住赤兔,驻足回望。
四十万大军,已经化作地平线上一道道散乱的黑线,争相向远方逃窜。
他将方天画戟插在土中,抬手取下腰间皮囊,倒出一口水囊里的酒。
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酒凉了。”
说完,他拔起画戟,缓缓拨马,向着虎牢关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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