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营长丈夫将我拒之门外,我收拾行囊接受上级调令,他冷笑:“我会挽留你这个黄脸婆?”隔天我外训5年的消息一出,他当场崩溃

我端着那盆热水站在门口,手指头冻得发木,盆沿儿硌得掌心生疼。

那是腊月二十二,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刚把脚上的红棉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荡。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我喊了一声“建国”,没应。又喊了一声,听见屋里有火柴擦响的声音,接着是烟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细细的一缕,贴着水泥地皮往外爬。

“你自己找个屋睡吧。”

他声音不高,隔着那层薄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下冒上来的气儿。

我愣在那儿,盆里的水晃出来一圈,泼在鞋面上,洇开一团深红。那天晚上我穿的还是我妈给做的红棉袄,出嫁前三天才从裁缝铺取回来的,扣子是盘成蝴蝶样的,我一路走一路摸,生怕蹭掉一个。

你说新婚夜,丈夫把媳妇关在门外头,搁谁谁信。

我信了。因为那门闩我推了三回,纹丝没动。

我跟周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满打满算见过四面。第一面在供销社门口,他穿军装,我拎着一兜土豆。第二面在电影院,放的什么片子我忘了,光记着他往我手里塞了半斤水果糖,纸都焐化了。第三面他休假结束要回部队,我去车站送,站台上风大,他把大衣脱下来给我裹上,说“等我下次回来”。第四面就是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他不会说话,这话说得实在。

可我没往深里想。我那时候二十六了,在街道缝纫组踩机器,一个月挣十八块五,我妈天天念叨,说再挑就挑成老姑娘了。周建国是营长,工资高,人长得周正,就是话少。我妈说,话少的男人靠得住。

我信了我妈的话。

那天晚上我在隔壁那间空屋里坐到后半夜。那屋子没生炉子,暖气片摸着是凉的,我把陪嫁的被子抖开裹在身上,闻着新棉花的味儿,眼睛盯着房顶看。房顶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了十七遍,数到后来数字都乱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烧水,把昨晚那盆凉了的水倒了,重新舀了半瓢小米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周建国从屋里出来了,头发乱着,眼皮肿着,看都没看我一眼,进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就往外走。

“粥快好了。”我说。

“不吃了,营里有事。”

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三张票子搁在窗台上:“你自己看着买点啥。”

三张,十块的,两张是旧的,一张边角缺了一块,用透明胶粘着。我盯着那张缺角的票子看了好一会儿,胶带底下压着个蓝戳子,是城东储蓄所的印。

我心里堵得慌,可也说不出哪儿不对。人家把钱给你了,你还想咋的。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初五那天。

他战友来家里吃饭,姓赵,都叫他赵大个儿。我炒了四个菜,一个鸡蛋炒木耳,一个白菜炖粉条,一个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个是过年剩的酱肉切的片。赵大个儿喝到半道儿上,舌头大了,拿筷子点着我:“嫂子,你可得对我们营长好点儿,他这人心里苦。”

周建国拿眼瞪他。

赵大个儿没看见,接着叨叨:“前头那个……那个小苏,走的时候他三天没吃饭。你说这叫啥事儿,人家爹是师里的,说调走就调走,连个屁都没放。”

我把筷子搁下了。

前头那个。小苏。

周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喝你的酒。”

赵大个儿这才醒了酒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再也不提了。

那天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洗到第三个盘子,盘子从手里滑出去,摔成四瓣。周建国在里屋喊:“咋了?”

“手滑。”

他没再问。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甲盖崩掉一小块,血珠子冒出来,我含在嘴里,咸的。

后来我才一点点拼凑出来。小苏是师部卫生队的,跟周建国好了两年,后来她爹调去军区,把闺女也带走了。走之前小苏来找过周建国一回,就在这间屋里,两人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赵大个儿说,那天周建国送走小苏回来,把炕桌上的搪瓷缸子砸了个坑,到现在那个坑还在,我擦桌子的时候摸到过,圆的,凹进去半指深。

我算啥呢。我就是一个填坑的。

想明白这事儿,我心里反倒静了。

初八那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说没啥,过年累的。我妈给我装了二十个鸡蛋,又塞了一包红糖,说回去给建国冲水喝,男人在外头跑,身子要紧。

我拎着鸡蛋往回走,走到半道儿上拐进邮局,给我原先在缝纫组的师傅打了个长途。师傅姓刘,前两年调到省城服装厂当车间主任了。我在电话里跟她说,厂里要是缺人,我想去。

刘师傅问我,你不是刚结婚吗。

我说,结了婚也能干活儿。

她在那头顿了顿,说,你等我信儿。

这通电话花了八毛钱,我付钱的时候手一点儿没抖。

正月十五,周建国他们营搞联欢,他晚上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柜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装下了,箱底压着我妈给的两块料子,一块藏青的,一块碎花的,一直没舍得裁。我把箱子盖上,又打开,把那块碎花的抽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

第二天一早,营部通讯员小陈来送文件,捎带着给我送了一兜冻梨。我留他喝口水,随口问了一句:“小陈,你们营里最近有没有啥调动的事儿?”

小陈说:“嫂子你不知道?年后有一批外训名额,去南边,五年。”

“谁去?”

“还没定呢,营长这几天正为这事儿犯愁,好几个人报名,挑谁不挑谁都不落好。”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营部,找到管人事的孙干事,问外训报名还来不来得及。孙干事扶了扶眼镜看我:“嫂子,你问这个干啥?”

“我替我们那口子问问。”

“营长自己还没拿定主意呢。”

“他不好意思报,我替他报。”

孙干事犹犹豫豫地抽了张表给我。我拿回家填了,填的是我自己的名儿。填到“家庭关系”那一栏,我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写了个“已婚”。

这事儿我谁也没说。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建国回来得早,还拎了半斤猪头肉。我切了盘,又烫了壶酒。他坐那儿吃了两筷子,忽然说:“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你说。”

“营里有个外训的名额,去南边,五年。我想报。”

我夹了粒花生米搁嘴里,嘎嘣嘎嘣嚼。

“你看行不?”他问。

“你去你的。”

他愣了一下:“你同意?”

“我同意。”

他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不自在了,低头喝了两口闷酒,说:“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每月工资照寄。”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挣。”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里屋,我睡外屋。中间隔着那道薄木板门,门这回没插,可我俩谁也没推。

真正闹起来是二月十六。

那天上午,营部通信员跑来敲我家门,说嫂子,上面批下来了,外训名单下来了。我正蹲在院里洗床单,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批了几个?”

“俩。一个是我们营长,另一个……”他挠挠头,“另一个是个女同志,缝纫组的,叫李月娥。嫂子,这名儿跟你重了。”

我说:“就是我。”

通信员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中午周建国就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指着我鼻子:“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谁让你报的?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直起腰,手还在围裙上擦着:“你报的时候跟我商量了?”

他噎了一下。

“你报你的,我报我的,咱俩各走各的。”

他冷笑了一声。那声笑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嘴角往一边扯着,眼睛里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踩缝纫机的,去外训?你去了能干啥?给人家缝被套?”

我没吭声。

“我告诉你李月娥,你趁早把表撤回来。你别在外头给我丢这个人。”

我还是没吭声,弯腰把床单拧成一股,水哗哗地淌进盆里。

他见我不言语,更来劲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子跳了一下:“你以为我离了你就过不了?你走,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找。就你这样儿的,黄脸婆一个,我周建国会挽留你?”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好几秒。

我把拧干的床单搭在铁丝上,拽了拽边角,让它展展的。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说:“周建国,你这话我记住了。”

他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平静,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抄起帽子摔门走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三月一号,我接到正式调令,三月五号去省城集合,先集训半个月,然后统一南下。

走之前那几天,我把家里该洗的洗了,该补的补了。他那件军大衣袖口磨破了,我给缀了个边,用的是藏青色的线,看不出来。灶台上那口铁锅我刷了三遍,锅底灰刮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晾衣绳我重新紧了紧,原来的铁丝锈了一截,我换了根新的。

三月三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回来吃饭。我做了四个菜,把过年剩的那点酱肉全切了。他闷头吃,吃到一半忽然撂下筷子:“你真要走?”

“调令都下了。”

“下了也能撤。”

“我不想撤。”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我让他看,该吃吃该喝喝。最后他把碗一推:“行,你行。走了就别回来。”

“嗯,不回来。”

三月四号夜里我收拾箱子,把樟木箱盖上的时候,听见里屋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像老鼠啃东西。我贴着门听了听,他在翻东西,翻得挺急,抽屉拉开又关上,来回好几趟。

第二天一早我走的时候,他坐在里屋床上穿袜子,背对着门口。我拎着箱子站在院里,说:“我走了。”

他头也没回:“门带上。”

我就把门带上了。

走到巷子口碰见赵大个儿媳妇王秀兰,她问我:“嫂子这是去哪儿?”

“出趟远门。”

“啥时候回来?”

“五年吧。”

她嘴张得能塞个鸡蛋。我冲她摆摆手,没多解释,拎着箱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电线杆子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到了省城集训第三天,我接到营部孙干事打来的电话。他在那头吭哧了半天,说:“嫂子,有件事儿跟你说一声。”

“你说。”

“周营长那外训名额……他自己撤了。”

我捏着话筒没说话。

“你走那天下午,他把申请交上来,说不去了。团里问他为啥,他也不说。后来是赵大个儿跟我透的底儿,说营长那天晚上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跟找什么东西似的。最后从炕席底下翻出你那块碎花料子,就是你走之前裁了一半的那块,搁在炕桌上盯着看了半天。赵大个儿问他找啥,他说没找啥。”

孙干事停了一下:“嫂子,还有个事儿。营长这几天逢人就问南边那个外训点儿的地址,问清楚了还拿笔记在本子上。昨天他来找我,问我外训的人能不能探亲。我说能是能,一年就一回。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我攥着话筒,指甲盖掐进掌心里。

“嫂子,你那边……方便留个具体地址不?”

“不方便。”

“那行吧。”孙干事叹了口气,“那我挂了啊嫂子。”

“等等。”我说,“你跟赵大个儿说一声,让他看着点儿周建国吃饭。他胃不好,别老拿凉水泡饭对付。”

挂了电话我往宿舍走,路过操场边上那排杨树,叶子刚冒芽儿,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同屋的小郑追上来问我:“李姐,谁的电话?”

“家里的。”

“家里有事儿?”

“没事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儿缝纫机油的印子,黑黑的,洗了两遍都没洗掉。我把它往裤缝上蹭了蹭。

那块碎花料子我走之前没裁完,还搁在炕席底下。我本来想着带走,后来一忙就忘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翻着了还是怎么的。

对了,临走那天早上我煮了粥,小米粥,搁了红枣。他一口没动,我出门的时候还满着,在灶台上搁着,冒着最后一点儿热气儿。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锅粥他后来喝了没有。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他把我关在门外头,到底是因为放不下前头那个,还是就是单纯不知道怎么跟人过日子。也不知道他后来撤了名额,是后悔了,还是觉着留在营里更有前途。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一句话把人噎死、过后又屁颠屁颠找补的人?我遇着了,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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