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起了灰白色的雾,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我把车窗摇上去一条缝,那雾气就顺着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皮肤在舔。
后视镜里,三位老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身上缠着绷带,脸上贴着黄纸条,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领头的那个是老陈,离世大概一百二十年了,生前是个账房先生,走了也改不了那副精明的做派,铜铃铛一响,他比谁都积极。中间那个叫栓子,年纪最小,走的时候才十六,生前是个铁匠学徒,膀大腰圆,绷带都缠不住那一身腱子肉。最后面那个,是个清朝的老太太,裹小脚的,死因至今成谜,我只知道她姓祝,道上的人都叫她祝老太。
我叫江辰,湘西最后一代送葬人。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头衔。赶尸这门手艺,传到我这辈就断了。不是因为没人学了,是因为没尸可赶了。现在谁走了还花钱请人赶回老家?火葬场一烧,骨灰盒往快递一寄,两天就到,比我这活人带着死人走路快多了,还便宜。
但我爹走之前把铃铛和鞭子传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咱家欠祝老太一条命,她什么时候入土为安,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手。”
所以我现在开着这辆破金杯,拉着三位老人,从广东一路往湘西赶。导航显示还有三百公里,凌晨两点之前能到。只要不出意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载导航,屏幕上的蓝色路线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旋转。我拍了拍屏幕,没用。又重启了一次,还是没用。定位飘得厉害,明明刚才还在沪昆高速上,现在导航显示我在一片空白区域里,周围没有路,没有坐标,什么都没有。
“搞什么鬼。”关掉导航,摸出手机准备开高德。
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三个大字摆在屏幕左上角“无服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掐断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三具老人同时动了,不是躁动,是那种很微妙的、下意识的反应——老陈的脖子歪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东西;栓子的手指攥成了拳头;祝老太最安静,但她脸上的黄纸条自己飘了一下,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皮肤。
铜铃铛挂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铃铛自己轻轻震了一下。
“老实待着。”我说。
老人们不动了。但我看得出来,它们在害怕。
雾越来越浓了。我把车速降到了六十,打着双闪慢慢往前开。高速公路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路边的反光标识都看不见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碾压在一种很柔软的介质上,不是柏油,不是泥土,更像是……
我猛地踩下刹车,前方的雾气散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块巨大的蓝色路牌。路牌上的字很奇怪,不是标准的交通标识字体,而是用毛笔写的,笔画扭曲,像是鬼画符,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道家的云篆。
路牌上写着四个字:
路牌的后面,是一片深渊。不是比喻,是真的深渊。高速公路到了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用刀齐刷刷地切掉了一截。路面尽头是悬空的,下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底,看不到对面,什么都看不到。一股阴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腐臭和湿冷的气息,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口腔。
我赶紧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路也不见了。来时的方向同样是浓雾和黑暗,仿佛我正停在一条孤岛的边缘,四周都是虚空。
三具老人终于躁动起来。栓子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老陈身上的绷带开始松脱,祝老太最淡定,只是把脸转向了我,黄纸条下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铜铃铛听清了。它猛地炸响,金黄色的铜铃铛疯狂震动,发出一种刺耳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响。那是示警,最高级别的。上次它这么响,是我爹死的那天晚上。
“闭嘴!”我一把抓住铃铛,按住它不放手,“我知道,我知道,不对劲。”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拔下车钥匙的那一刻,发动机的温度在急速下降。正常停车后,发动机需要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冷却下来,但现在,仅仅几秒钟,水温表就归了零,好像这台发动机从来就没有运转过。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我攥紧了手里的赶尸鞭,那是一根用黑狗皮和铜丝编成的鞭子,鞭梢上系着一枚铜钱,是明代的嘉靖通宝,我爹传给我的,说这枚铜钱在死人嘴里含过三百年,已经有了灵性。
我走到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暗是活的。它在我注视的时候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液态的东西,缓缓旋转着。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我隐约看到一个巨大残缺不全的“奠”字,像是写在某道门上的。
我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块“禁止通行”的路牌。路牌的背面也有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那是一行小字,字体很老,像是民国时期的铅印体:
“阴司交通管制,请绕行G108冥途,违者后果自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出了声。
“行吧。”我把赶尸鞭别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跑了一辈子阴路,头一回遇到查岗的。”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这次发动机倒是正常启动了,但水温表还是零。我挂上倒挡,准备倒车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来时的路。
倒车影像亮了,屏幕上是三张脸,不是后座那三位的。是站在车后面的,三个东西。它们穿着交通指挥的制服,荧光绿的背心在雾气里格外刺眼。但它们的脸不对,中间那个没有下巴,左边那个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右边那个嘴角裂到了耳根。
它们就那么站在车后面,站成一排,像是在等我。
倒车雷达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比一声急。
我松开倒挡,深吸一口气,把烟叼在嘴里,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小册子封面是暗黄色的,用线装订,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特殊通行规定》,光绪十九年编订,民国三十八年增补,最近一次修订是在一九九九年,不知道是哪位前辈与时俱进地加上了“严禁酒驾”和“礼让行人”的条款。
“咚咚咚。”有人敲我的车窗。
我转过头,那张没有下巴的脸正贴在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传进来,可我就是能听到他在说什么,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喂,赶尸的,这里限速八十,你们超速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车速表。指针归零,我明明已经停了车。
“超速?”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股子土腥味又涌了进来,“同志,我车都没动,怎么超速?”
没有下巴的哪位伸出一只手,手指惨白,指甲是黑的,指了指我的车。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车在动,不是我在开,是它在自己移动。轮胎没有转,车身却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滑,朝着那片深渊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它。速度很慢,慢到坐在车里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
车速表还是没有动静,但那个交警的手上突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手持式雷达测速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字:八十一。
“超了一公里。”交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罚单,“按照《特殊通行规定》第三十七条,超速车辆需接受检查,驾驶员需出示阴间驾驶证、行驶证、营运许可证,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那张没有下巴的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我甚至能看到他喉咙里的截面,黑漆漆的,像是某种洞穴的入口。
“以及这批‘货物’的检疫证明。”他说。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他那只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后座的三具老人,准确地说,是盯着祝老太。
祝老太脸上的黄纸条又飘了一下。
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后座的气氛变了。栓子不再发出声音了,老陈也不动了,他们像是最普通的三具遗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但那种安静不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什么东西在蓄势待发。
我伸手按住了铜铃铛,让它安静下来。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第三十七页,把车窗又摇下来了一点,刚好能把小册子伸出去。
“同志,你看清楚了。我们是‘特殊车辆’,享有‘无视重力’的通行权。第三十七条第三款明确写了,‘阴司公务、殡葬运输、赶尸从业者在执行任务期间,不受常规限速约束。’你要是觉得我超速了,先把这条给我解释解释。”
交警低头看了看那小册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拟人化的亮,是真正的发光,幽绿色的,像是两盏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你是送葬人?”他问。
“最后一代。”我说。
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那个雷达测速仪也消失了。他退后一步,另外两个交警也跟着退后一步。他们三个重新站成了一排,像是在商量什么。他们的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显然他们不想让我听到。
我趁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距离我计划到达的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如果我在这个地方耽误太久,祝老太的入土时间就要过了。我爹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祝老太必须在正月十五之前入土,否则会有大麻烦。今天已经是正月十四了。
“江辰。”一个声音从后座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祝老太在说话。她脸上的黄纸条已经完全飘落了,露出一张苍老的、青灰色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让他们过来。”她说。
我愣了半秒钟,然后反应过来,祝老太虽然死了很多年,但她生前是个道士,道行比我深得多。她既然开口了,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我必须听从的地步。
我把车门打开,下了车。
雾气浓得像是实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走到三个交警面前,把赶尸鞭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盘了两圈。
“三位同志,这批货比较特殊,检疫证明确实没有,因为她们那会儿还没这规矩。但我可以给你们看个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令牌,巴掌大小,乌木做的,正面刻着一个“敕”字,背面刻着一道符。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另一件东西,湘西送葬人的祖师令牌,据说是清朝嘉庆年间一位张天师亲手所制,专门用来对付阴司的盘查。
我举起令牌,在空中画了一个“罚”字。
“罚”字的第一笔落下的时候,雾气骤然散开。第二笔,周围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第三笔,三个交警同时退了一步。等我把整个字画完,那个“罚”字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泛着金光,像是一道烙印。
我把令牌收起来,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别问我为什么车上放这么多东西,干这行的,装备齐全就是命长——用剑尖蘸了蘸舌尖血,在那个没有下巴的交警的荧光背心上,画了一个相同的“罚”字。
不是伤害他,是标记他。在阴间的规矩里,被送葬人用令牌和桃木剑双重标记的鬼差,相当于被记了过。这事要是传回阴司,他们三个要吃不了兜着走。
交警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金光闪闪的“罚”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他笑了。一个没有下巴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下半张脸皱成一团,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喉咙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另外两个交警也跟着笑了,三个人的笑声在雾气里回荡,像是在山谷里的回声,一层叠着一层。
“江辰,”这次他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你以为我们是来查你超速的?”
他的手伸进了荧光背心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那张纸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他把它展开,举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清朝的服饰,裹着小脚,满脸皱纹,闭着眼睛。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阴司通缉令,缉拿对象:祝氏,号‘青衣道人’,涉嫌于清光绪二十三年在湘西一带以邪术蛊惑民众,致七十三人死亡。此人已于光绪二十四年被处决,然其魂魄不散,附于尸身之上,至今逍遥法外。凡知情者速报,赏阴德一万。”
我盯着这张通缉令,脑子里“嗡”地一声。
祝老太是被处决的?
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他只说祝老太是个高人,我们家欠她一条命,让我务必把她送回去入土为安。他没说她是个通缉犯,更没说她害过七十三个人。
“你们搞错了吧?祝老太的道行我是见识过的,她要是真想害人,我这小破车能拉得住她?”
“你拉不住她。你以为她为什么一直老老实实坐在你车上?她不是在等入土,她是在等时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正月十四。”
“正月十四,阴司鬼门关大开的日子。她一旦在今晚子时之前入土,就能借助地气冲破尸身封印,到时候别说湘西,整个南方三省都要遭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后座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栓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低沉的嗬嗬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我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栓子正在剧烈地挣扎,安全带被他挣断了,他的双手在座椅上疯狂地抓挠,指甲都翻了起来。
老陈也不安分了,他的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脸上的黄纸条早已不知去向,两只眼睛睁得滚圆,眼珠子里全是黑色,没有眼白。
唯独祝老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醒了。子时快到了,她的魂魄已经开始复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祝氏交给我们,我们带她回阴司受审,你走你的阳关道;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那只发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第二,你继续护着她,然后跟我们一起回去,以‘妨碍阴司公务’的罪名,在阴间监狱里待上三百年。”
我看了看他胸口那个金光闪闪的“罚”字,又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最后看了看车里的三具老人。
栓子已经不叫了,他在笑。一具老人在笑是什么样子?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老陈也在笑,他的笑声更含蓄,更阴冷,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算账时发现了对方的破绽。
祝老太没有笑,但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而是像两颗红宝石嵌在眼眶里,幽深、诡异、摄人心魄。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
这次我听清了“小辰,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我爹的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疑案。他说他是在赶尸的路上被山石砸死的,但遗骸运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只是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村里的老人都说是阴气入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因为那天晚上,铜铃铛自己响了一整夜,停不下来,直到我把铃铛放在我爹的胸口上,它才安静下来。
“你知道?”我问祝老太。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交警显然也看到了祝老太睁眼的那一幕,他的脸色变了——如果一张没有下巴的脸还能变脸色的话——他的荧光背心上那个“罚”字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她在吞噬你的标记。她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力量,你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
“同志,”我把桃木剑插回腰间,把那本《特殊通行规定》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拍了拍手,“我选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
“有。”我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大号旅行袋。旅行袋里装的是我这趟出门带的全部家当,黄纸、朱砂、墨斗、糯米、黑驴蹄子、还有一大捆红线。我把这些东西在地上铺开,动作飞快,三秒钟就摆好了一个简易的法坛。
“我既不会把她交给你们,也不会跟你们走。因为我要亲自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
“哪里?”
“阴司大门口。”
交警愣住了。
“你不是说她要在子时之前入土吗?我把她送到阴司门口,让阎王爷亲自收她,够不够格?”
“你疯了!阴司大门口有万鬼守卫,你一个活人——不对,你带着三具老人——你根本到不了那个地方!”
“所以我需要你们带路。”我画完了最后一道符,把它贴在桃木剑上,剑身立刻泛起一层红光,“三位同志,你们是阴司的交通警察,对阴间的路最熟。你们带我走G108冥途,直达阴司大门。事成之后,我帮你们消掉那个‘罚’字的记录,外加三斤上好的纸钱,十万一张的那种。”
三个交警对视了一眼。
“凭什么?”没有下巴的那个问。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在他们面前晃了晃。那是一枚铜钱,不是赶尸鞭上那枚,是另一枚,更大更厚,上面刻着的不是年号,而是一道符文。
“凭这个。这是阴司大门的通行令牌,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祝老太出了事,就拿着这块令牌去找阴司的判官。这枚令牌的面子,足够让阎王爷亲自开堂审案。”
三个交警看着那枚令牌,眼睛里的鬼火同时灭了,又重新亮起来。那是阴司鬼差表示敬畏的方式。
“你是……江道长的儿子?”交警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畏惧。
我爹姓江,但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江道长”这个称呼。他一直跟我说他只是个送葬人,普普通通的,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
“是。”我说,不管怎么样,先认了再说。
三个交警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比上次快得多。没有下巴的那个把通缉令收了起来,整了整荧光背心的领子,对着我立正站好。
“阴司交通警察,编号七七四十九,奉命为你开路。”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着那片深渊的方向走去。另外两个交警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到断崖边上,同时举起手,手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深渊里的黑暗开始翻涌,像是一锅煮沸的黑水。在那个巨大的残缺“奠”字下方,一道石桥缓缓升起,桥面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没有栏杆,下面是万丈深渊。桥的尽头隐没在雾气里,看不清通往何处。
“G108冥途,全长九十九公里,限速六十。赶尸的,你确定要去?”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这次水温表动了,但不是升温,而是指向了最低刻度,代表“极寒”。后座的三具老人都安静了,祝老太又变成了最普通的那具遗骸,闭着眼,脸上的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贴了回去。
我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挡风玻璃前面。
那是一尊关公像,铜铸的,巴掌大,是我爹的遗物。我爹说,走阴路的时候,关公像就是车灯,比什么LED大灯都管用。
我挂上一档,松开离合,金杯车缓缓驶上了G108冥途。
车轮碾上石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明确的源头,却把整条路照得通透。路面是黑色的,像是某种被打磨光滑的石头,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路的两边是虚无,真正的虚无,连黑暗都算不上,就是什么都没有。
三个交警在前面开路,他们走得很快,但身体不动,像是飘着的。我开着车跟在后面,车速保持在六十,不敢快也不敢慢。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开始跳动,不是正常的跳动,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闪烁。每跳一下,就代表一公里过去了,但我觉得自己才开了不到一分钟。
十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
一路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建筑,没有任何活物。但我知道这条路上不可能是空的,因为我爹跟我说过,G108冥途是阴间最繁忙的主干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鬼魂从这里经过,投胎的、报到的、探亲的、旅游的——对,阴间也有旅游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清明节烧纸船纸车?
“不对劲。”我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前面的三个交警突然停下了。没有下巴的那个转过身,对着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停车”。
我踩下刹车,金杯车稳稳地停在了路中间。
“怎么了?”我探出头问。
交警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的路。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前面的路上有车。
不是一辆两辆,是一整条长龙,密密麻麻的,从远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各种各样的车都有,古代的马车、轿子,近代的黄包车、自行车,现代的轿车、货车,甚至还有几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所有的车都停着不动,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
G108冥途堵车了。
“阴间的早高峰。今天鬼门关大开,投胎的、探亲的、旅游的全挤在一起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至少需要六个小时才能通过这段路。”
“六个小时?不行,来不及了。有没有应急车道?”
“有,但应急车道只允许阴司公务车辆通行。”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算不算公务?”
交警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上车,”他对另外两个交警说,“我们坐他的车走应急车道。”
三个交警飘上了车,没有开门,直接穿过了车身。后座瞬间变得拥挤起来,三具老人加三个鬼差,温度骤降到了零下。我打了个寒颤,踩下油门,把方向盘往右一打,金杯车驶上了应急车道。
应急车道上很空,偶尔有一两辆闪着鬼火的摩托车经过,看到我的车牌(湘U·44444,四个四,我爹特意选的号)都主动让了道。
我开得很快,车速表指到了九十。交警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个雷达测速仪,但这次他没说我超速。
“前面有个收费站。”他突然开口。
“收费站?”
“G108冥途的收费站,相当于你们阳间的高速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阴司管辖区域,过了区域就是阴司大门。”
我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
然后我看到前面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古代四匹马拉的马车,横在应急车道正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那四匹马不是活马,是纸马,白色的纸扎的,眼睛是两点朱砂红,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东西。它穿着一身黑色的盔甲,身高至少两米五,浑身上下笼罩在一层黑雾里。它的脸看不清,只能看到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笼。
千年老人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我爹给我看过图鉴。这东西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道行,浑身刀枪不入,只有黑驴蹄子能治它。但它不是普通老人,它有智慧,会思考,甚至会说话。
它挡住了应急车道,显然不是偶然的。
“它想要什么?”我问交警。
“不知道。但它肯定不是来找我们的。”
话音刚落,那只千年老人王动了。它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车,盯着车里的祝老太。
我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易拉罐,红牛的,但里面的液体不是红牛,是我特制的——黑驴蹄子磨成的粉末,混合了公鸡血、童子尿、大蒜汁,还有一味秘方,是糯米酿的高度白酒。
我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黑驴蹄子味的红牛。
我打开车窗,把易拉罐举起来,朝着那只千年老人王晃了晃。
易拉罐的拉环还没拉开,但那股味道已经散了出去。黑驴蹄子的气味是老人的天敌,对千年老人王来说,这种气味就像是人类闻到了腐烂的肉——恶心得要命,但又莫名其妙地被吸引。
千年老人王的鼻子动了,它的鼻梁上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此刻正在剧烈地翕动着。它看着我手里的易拉罐,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杀意之外的东西——好奇。
“嘿,大个子。”我把易拉罐在手里抛了抛,“想尝尝吗?”
千年老人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威胁,更像是……渴望。
“想喝可以,但有个条件。把路让开,让我先过。”
千年老人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方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最后看了看我手里的易拉罐。它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钟,然后猛地一挥手,那辆纸马车连同四匹纸马瞬间化成了一团火焰,在幽绿色的光线下烧得噼啪作响。
路让开了,我把易拉罐扔给它,它一把接住,用两根手指捏开拉环——那动作熟练得让我怀疑它生前是不是经常喝红牛——然后把整个易拉罐倒进了嘴里。
它喝完以后,愣了两秒钟,然后它的脸变成了绿色。它的嘴里开始冒烟,眼睛里的红光疯狂闪烁,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它想吐,但吐不出来。黑驴蹄子这种东西对老人来说就是化学武器,而我这特制红牛的配方还是改良过的,加了双倍的料。
千年老人王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路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干呕。
我踩下油门,金杯车从它身边呼啸而过。
后视镜里,我看到那只千年老人王还在那里跪着,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而后面那些排队等着过收费站的鬼魂们,都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这样对千年老人王下黑手,不怕它以后找你算账?”交警问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车继续往前开,应急车道上越来越空。我看了看手表,子时还有二十分钟。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显示还有二十公里到阴司大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顺利得让我不安。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祝老太。她还闭着眼睛,脸上的黄纸条贴得好好的,一动不动,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遗骸。
但她的嘴角,似乎又往上翘了一点。
我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放回驾驶上。
前面出现了一个收费站。很大,很气派,像是阳间的某个五星级收费站,但所有的建筑都是黑色的,屋檐上挂着一排排白色的灯笼。收费站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一行红字:
“G108冥途终点站,前方进入阴司管辖区域。请减速慢行,依次通过。禁止鸣笛,禁止开远光灯,禁止向窗外抛撒纸钱。”
我把车开进收费通道,摇下车窗。收费亭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戴着一顶大檐帽,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尊蜡像。
“通行费。”他说,声音平板得像机器。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要时间。”他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硬币,正面刻着一个“阴”字,背面刻着一个“阳”字,“你还有十六分钟。一枚硬币,正面朝上,你就可以通行。反面朝上,你就要在这里等十六年。”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硬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时钟。子时十五分四十六秒,距离祝老太必须入土的时间还有十四分钟十四秒。
“这不公平。”我说。
“阴间从来不讲公平,只讲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从他手里拿起那枚硬币。硬币很凉,凉得像是握着一块冰。我把它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高高抛起。
硬币在空中翻转,正面的“阴”字和反面的“阳”字交替出现,在幽绿色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我看着它,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硬币落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正面。”老头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硬币稳稳地落在他的手心里,正面朝上,“阴”字格外醒目。
“走吧。”老头收起了硬币,按下了收费亭里的一个按钮。前方的栏杆缓缓升起。
我踩下油门,金杯车冲出了收费站,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陈和栓子的黄纸条都不见了,两个人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那种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祝老太的黄纸条还在,但已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我终于知道那种不安的感觉从哪来的了。
这辆车上有三具老人,三具被祝老太控制了一百多年的老人。交警上车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抓我?阴司要抓祝老太,直接动手就行了,为什么要跟我商量?除非,他们动不了手。
不是因为我的令牌和桃木剑,而是因为祝老太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连鬼差都不敢正面对抗。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能把祝老太引到阴司大门前的活人。
那个人就是我。
“你他妈的在利用我。”我猛地踩下刹车,转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交警。
交警没有否认。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只发光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阳间和阴间唯一的合作方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我爹?”
“你爹不是被山石砸死的。他是在把祝老太引到这里的路上,被祝老太杀的。”交警从兜里掏出那张通缉令,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上次任务的执行人:江鹤亭,湘西送葬人。任务状态:失败。执行人死亡。”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爹是被祝老太杀的。
我们家欠祝老太一条命——原来那条命,是我爹的命。
祝老太杀了我爹,然后附在我爹的遗骸上,骗我说要把她送回湘西入土为安。她根本不是要入土,她是要借助今天的子时地气冲破封印,而阴司大门口的地气是最强的。
“她知道你要把她送到阴司大门前,因为那是她的目的。她需要一个活人把她带到这里,而你是她最好的选择。”
后视镜里,祝老太睁开了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小辰,你不会让你爹白死的,对不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我爹死在她手上,我还像个傻子一样拉着她走了一千多公里。她坐在我车里,吃我的喝我的,听我给她放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甚至有一次我还给她擦了脸上的灰——一个杀了我爹的凶手,我居然像伺候亲奶奶一样伺候了她一路。
我想起了那三个交警说的“六小时堵车”,想起了那只千年老人王的“意外挡路”,想起了收费站的“抛硬币”。这些都不是意外,这些都是祝老太在拖延时间。她在等子时,等地气最强的那一刻,等她冲破封印的最佳时机。
而我现在,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把她送到目的地。
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金杯车在G108冥途上甩出一个急转弯,车头调转了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开去。
“你干什么?”交警的声音变了。
“我不送她去了。我送她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她该待的地方。”
祝老太的笑声从后座传来,尖锐刺耳,像是玻璃划在铁板上。老陈和栓子也跟着笑起来,三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车厢里回荡,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小辰,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上了G108冥途,就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我看了看后视镜,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路面在我们通过之后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回正,重新朝着阴司大门的方向开去。
“行,那我就送你去。”
“你想通了?”祝老太的笑声里多了一丝得意。
“想通了。你杀了我爹,你骗了我一路,你想借我的手冲破封印。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又从兜里摸出朱砂笔,在令牌的背面画了一道符。这道符不是我画的,是我爹生前画好的,藏在令牌的夹层里。我爹在令牌里留了一句话,我今天才看到:
“辰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道符,说明我已经死了。记住,祝老太不能入土,也不能去阴司。你把她带回我们第一次找到她的地方,那里才是她该待的。”
第一次找到祝老太的地方,那是一个废弃的道观,在湘西的深山里,道观底下有一座地宫,地宫里有一口棺材,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奠”字。
祝老太就是从那个“奠”字里爬出来的。
“你要带我去哪里?”祝老太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回去。”我把令牌贴在了祝老太的额头上,令牌上的符文发出一道金光,祝老太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不——!”祝老太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无数个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重叠在一起,震得整条G108冥途都在颤抖。
老陈和栓子同时扑向我,但三个交警比他们更快。没有下巴的那个一把掐住了老陈的脖子,另外两个分别按住了栓子和祝老太。三个鬼差的力量对付三具老人绰绰有余,但祝老太的尖叫还在继续,且越来越大。
我的耳膜开始出血,视线开始模糊,但我死死地握着那枚令牌,不肯松手。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疯狂跳动,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阴司大门。
“到了。祝老太,你猜猜看,这道门后面是什么?”
祝老太的尖叫变成了嘶吼,她的身体开始膨胀,黄纸条碎成了粉末,绷带一根根崩断,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她的嘴里长出了獠牙,手指长出了利爪,她正在变回她本来的样子——一个修炼了三百年的老人王。
但她变不回去了,我把令牌按在她额头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我爹的封印锁住了。这道封印藏了二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我把车开到了阴司大门前,没有进去。我在门前的空地上停下,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红绳、墨斗、糯米、黑驴蹄子,还有一把铁锹。
我开始挖。阴司大门前的空地不是普通的地面,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铁锹挖下去的时候,像是在挖一团果冻。但我不管,我一下一下地挖,挖了三尺深,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
我把祝老太从车里拖出来,扔进了坑里。
“你不是要入土吗?我让你入土。”
“这不是湘西!”祝老太嘶吼着,她的身体在坑里挣扎,但封印让她动弹不得,“你骗我!”
“我从来没说过要送你回湘西。我说的是把你送到你该待的地方。阴司大门前,就是你的归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道门后面就是阴曹地府,你生前害死了七十三个无辜的人,死后又杀了我爹,这笔账,阎王爷会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祝老太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我把土一铲一铲地填回去,盖住了她的脚,盖住了她的腿,盖住了她的身体。她不再挣扎了,只是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辰,你真的以为你爹是无辜的吗?”
我停下手里的铁锹,看着她。
“你爹不是被我杀的,他是自杀的。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你才会接过这趟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而你现在,亲手把我送到了阴司,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步了你爹的后尘。”
“什么意思?”
祝老太笑了,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随着土完全盖住她的脸,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那个土堆前,盯着那块平整的地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祝老太最后的那句话。
“你爹不是被我杀的,他是自杀的。”
坑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涌出一股白光。白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等白光散去之后,我看到坑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江辰之墓,生于一九九三年,卒于——卒于后面是空白的。
我伸手去摸那块石碑,手指刚碰到碑面,整个世界就开始旋转。阴司大门、G108冥途、金杯车、三个交警、老陈和栓子,一切都在旋转,都在消融,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画。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江辰,江辰!”
我睁开眼睛却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身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正对着我的瞳孔照。
“你醒了?”护士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高烧四十度,我们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火烧。
护士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了一口,慢慢坐起来。我看了看周围,这是一间普通的病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温暖明亮。
“我在哪里?”我问。
“湘西州人民医院。你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出了严重车祸,三具遗骸全部烧成了灰。交警赶到的时候,你一个人躺在路中间,浑身是伤,但身上没有一点外伤。”
“那三具遗骸呢?”
“都火化了,公安已经做了鉴定,都是上百年的古尸,不知道你从哪弄来的。你涉嫌运送遗骸和运输危险物品,等你好点了,派出所的人要来问你话。”
护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道符。
我翻过手,看了看掌心,上面写着一个字:罚。
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把手合上。
如果你凌晨两点开夜车遇到奇怪的事,你会选择继续还是掉头?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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