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自行车倒放在阳台地上。石膏是周三拆的,右小臂上留着一圈晒不着太阳的白印子。我想试试手上的劲,把车翻过来拧了半圈后轴螺丝,就没劲了,只好把车放平。朵朵放学回来,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爸爸,周六你真给我修车吗?”
我还没答,厨房里周宁先出了声。她把我扣在餐桌上的手机翻过来,推到我面前。屏幕亮着,是老韩下午又发来的那张图,青崖梁北壁的等高线,底下一行字:开春化雪就这一个窗口。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我说等修完车再说。她嗯了一声,转身接着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很响。
八个星期前,也是在这张桌子上。那天是周六,朵朵前一晚就把扳手放在了我手边。早上她坐在椅子上晃腿,周宁煎着蛋说,六点回来吃饭,朵朵跟着喊,六点!我说好,段里周六集中检修,加完班就回。
实际上,周五夜里老韩就来过电话,说他儿子发烧,鹰嘴岩去不成了。我嘴上说那下次,心里已经定了要自己去。理由我后来想过很多遍:天气预报说那是一周里唯一的好天。
那条线我走过十几回,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再说加班的话我都想好了,临场改成实话,一顿早饭都吃不安生。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鹰嘴岩底下的停车场就我一辆。岩壁上凸出来好几层宽岩架,像大台阶。我没带绳子,就那么往上走。走到第二层,心思已经飘到下午,想着早点下来,六点前准能到家,这个谎就撒得严丝合缝。就在我伸手去够上一级岩架的时候,脚底下的斜板滑了。
人往下出溜,我去抓,抓到的全是往下滚的碎石。整个人顺着坡往下面一块更大更陡的岩架冲,冲出边缘的那一下,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最快的是朵朵站在自行车旁边。
我右手往回一捞,扣住了一个岩角。人荡在半空,一股疼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散得特别快。
两只手都挂在岩角上以后,右胳膊疼得不敢打弯。低头看,小臂的形状不对,鼓起一个包,断得不轻。我想把身体拉上去,右臂一使劲就麻,左臂一个人吊不动我,脚底下是光的斜板,蹬两下,只留下两道白印子。
手机在胸前的小包里。包被我压在岩面上,拉链头在右边,左手绕过去一半,就是够不着。挂在上面的人,差那么十厘米,就是拿不到能救命的东西。
我逼着自己数呼吸,数到四十几,右手先是疼,然后开始麻。等下去是什么结果,我清楚:手指一没劲,人直着掉下去,什么姿势都摆不出来。
疼我能忍。真正麻烦的是右手在慢慢变麻,再过一阵,恐怕连自己松手都做不到了。
得知道下面是什么。我用脚跟蹭下来几块碎石听声音,响了两拍才碰到东西,闷闷的,像砸在树叶上。我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先是一片树冠,树冠边上有一块发灰的平地,岩壁在那儿往回缩。也就是说,只要别直着掉进树冠正中间,落到那块平地上,人还能动。
我打定主意往里荡。身体贴着岩壁前后摆,摆到最贴墙的那一下松手,让这股劲儿把人送过去。第一次我数到二就慌了,松得晚,脚拍在岩面上,整个人又荡回来,左手死死扣住岩角,手心蹭掉一层皮。那一下要是脱了手,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我挂在角上缓了缓。右胳膊已经不太疼了,这比疼更吓人。第二次我荡了三个来回,把幅度荡到最大,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三就松。
身体朝山体飞过去,胸口结结实实撞在下面一层石棱上,一口气没上来,左手在岩面上乱抓,抠进一个半个拳头大的凹坑,才算把自己钉住。
脚在岩面上蹬了两下,蹬住一个鼓包。我趴在那儿喘了几分钟,先确认左手没滑,再把重心慢慢挪到脚上。右胳膊垂在身侧,我不敢碰。
上来的路是走不了了,好在旁边有条排水沟槽,一直通到坡底。我面对着岩壁,左手抓住一处支点,脚再跟上,往下挪。
平时十几分钟的路,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段碎石坡是半坐着出溜下去的。到坡底,我顺着坡倒下去,躺了好一阵,才爬到一棵树底下坐住,用左手拉开胸前小包,这回掏得着了。屏幕裂了道纹,还亮着。
我先打了急救电话,把位置说清楚:鹰嘴岩北坡,从步道口往上第二个岔口,左手边的岩壁底下。对方问伤情,我说右胳膊断了,人在坡底,能动。
他说车已经在路上,让我别动,手机别挂。挂之前我看了一眼电量,还有一大半,这才敢把那口气喘匀。
然后我给周宁打。响了一声她就接了。我说:“我这边出意外了。我在鹰嘴岩,从岩壁上摔下来,右胳膊断了,人没事,救援已经在路上,你去区医院等我。”
那头静了两秒。“你不是加班吗?”“我骗你的。老韩没来,我自己去的。”她又静了两秒,说:“行。你别动,我马上到。”
救援的人沿着沟槽上来,把我装进筐里抬下去。到了医院拍完片子,右胳膊打上长石膏,从腋下一直到手腕。医生说骨头接上了,八周后复查,力气的事急不来。周宁赶到的时候,石膏刚打好。
她站在床尾,没先问疼不疼。“你一个人去的?”“嗯。”“老韩呢?”“他孩子发烧。”她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朵朵当天自己拿抹布把车座擦了,擦完问我,爸爸六点能回来吗。我说能。”
我没接上话。她说:“你想爬山,跟我说,我拦不住你,这个我知道。你编个加班,是觉得我讲不通,还是撒谎省事?”
我说都不是,我就是怕她不同意。她说:“对,我不会同意。大周末,一个人,没人知道你在哪儿。你要是没下来,我和朵朵得等到天黑才知道出了事。”
我说:“挂在那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们。”她看了我一眼:“那你上去之前呢?”这句话,我没能接住。
之后就是养。石膏里痒,够不着,睡觉手得垫高。朵朵用记号笔在石膏上画了一朵云、一个举着旗子的小人,说这是爸爸在爬山。
她只知道爸爸摔断了胳膊,别的不清楚,我们也没细讲。有天夜里我戴着耳机看别人爬线的视频,周宁进来拿东西,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我把视频关了,那晚没睡着。
老韩拎着一箱橘子来过一回,进门先看我的胳膊,看了半天,说:“那天要我在,你掉不了那么久。”我说跟你不相干,是我自己要上去的。
他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说:“老陈,要么咱别碰这个了,要么以后我回回陪你去。”我说知道了。他还等我往下说,我没说。
第七个周末,他发来青崖梁北壁的图,配的还是那句话,开春化雪就这一个窗口。我对着那张图看了两个晚上,白天下班也在想。
跟周宁开口那天,我说拆了石膏想恢复训练。她说:“恢复训练?你上次去鹰嘴岩之前也这么说,还说俩小时就回。”我说这回不一样。她说:“行。那你想清楚,怎么让我信。空口的‘我会小心’,我不收了。”
拆石膏那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把那天在岩上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脚怎么滑的,怎么挂住的,怎么上不去,怎么荡了两回才敢松手,胸口撞在哪儿。
周宁听完,起身把厨房的火关了,回来坐下,说:“讲吧,你打算怎么弄。”备忘录是我前几天写好的:以后不单独爬,要爬就跟老韩结组,一根绳上两个人;每回去哪儿、跟谁、几点下山,出发前发给她;报个山地救援的课,周末上;卫星通讯器我已经下了单,进山就带着。她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先把岩馆去了。三个月,等朵朵期末考完,咱们再谈山上的事。”她把手机递还给我,停了一下又说:“第一次我陪你去。”
周六早上,车翻过来放在阳台。动手之前,我把朵朵叫到跟前。我说:“上回爸爸没去加班。爸爸去爬山,摔下来了,胳膊断了。还说谎,骗了你和妈妈。对不起。”
朵朵看看我的胳膊,又看看我:“那你疼不疼?”“疼。”“你还爬吗?”我说:“想,特别想。所以以后不一个人去,也不骗你们。”她问:“妈妈知道吗?”“知道。”她哦了一声,把扳手塞进我手里:“那你先把车修好。修好了陪我骑两圈。”
修车比想的费劲。链条锈死了,先用油泡着;后刹车线松,紧了半圈,她捏着闸试,说不叫了;车座底下那颗螺丝最拧人,我用左手压着扳手慢慢来,右手只敢出三分劲。
中午之前,车立起来了。朵朵在楼下骑了一圈,半路捏闸,稳稳停住,回头冲我按铃。
下午我给老韩回消息。先打了长长一段,又删了,最后剩几句:岩馆先练三个月,救援课报名了;青崖梁我想去,开春结组,路线和下撤时间发给周宁,她点头我才动身;不单独爬了。他回得很快:“行。到时候算我一个。”
傍晚周宁在厨房喊吃饭,说岩馆的体验课她查好了,下下周六上午。我应了一声,把扳手收进工具箱。楼下车铃又响了两声,朵朵在单元门口,一只脚点着地等我,看见我出来,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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