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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酉阳史话 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2010年2月，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发布了图坦卡蒙家族的DNA检测报告：他的父母是亲兄妹。
他自己的妻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的墓里，考古学家还找到了两具胎儿的木乃伊——那是他和妻子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这不是个例，这是一套持续了几百年的宫廷制度。
——《壹》——
神不需要理由，人得给神一个理由
古埃及的法老，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国王。他是活着的神。
在古埃及的神学体系里，法老是荷鲁斯（Horus）神的化身，在人间行使神的职权。 他死后，变成奥西里斯（Osiris），由儿子继续以荷鲁斯的身份统治世界。
这套体系有一个直接的推论：法老的血是神圣的，不能被普通人的血稀释。
约公元前2686年，古埃及进入古王国时期，法老的神圣地位被系统化，写进神话，刻进神庙。 奥西里斯和伊西斯，是古埃及神话里最核心的一对神明，他们是亲兄妹，同时也是夫妻。
他们的孩子荷鲁斯，接过了父亲的王权。
这个神话，就是现实政治的模板。
兄妹成婚在古埃及王室里被记录得最为频繁，但并不仅限于兄妹。在某些法老的统治时期，王室婚姻的对象，是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要娶女儿？
这背后有几层同时运转的考量：王室血统来自神，不能流向宫外的贵族家庭——如果女儿嫁给外人，那条神圣的血脉就出去了。
留在宫里，留在父亲或兄弟身边，才算"封闭"在神圣的圈子里。
此外，"大王后"这个称号，是古埃及王权合法性的来源之一。只有拥有"大王后"称号的女性，才能替法老生下合法的继承人。
赋予女儿这个称号，是保证王权平稳传承的一种手段，也是把女儿纳入政治秩序的方式。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产生了文献里记录的那些婚配关系。
——《贰》——
拉美西斯二世，和他的女儿们
拉美西斯二世是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最著名的法老，统治时间长达66年。
约公元前1279年，拉美西斯二世正式登上王位，开始他漫长的统治。
他的军事功绩、建筑遗产、巨大的雕像，几乎定义了今天大多数人对古埃及帝王的想象。卡纳克神庙、阿布辛贝神庙、拉美西斯神殿。
这些建筑里，密密麻麻刻满了他的名字和功绩。
他有许多妻子，也有许多子女。古埃及学家估计，他的儿子和女儿加起来超过100人。
其中有几位女儿，被他封为"大王后"，那是古埃及王室女性能获得的最高称号，意味着成为正式的首席配偶。
宾塔纳特，是拉美西斯二世与妻子伊赛特诺弗雷特所生的长女。 在父亲统治的某个阶段，她的称号从"国王之女"升格为"大王后"。
这件事的证据，刻在石头上。
阿比多斯神庙（Abydos）和拉美西斯二世时代的多处铭文，明确记录了她拥有"大王后"称号。一处铭文里，她还被描绘为站在父亲身后的妻子位置。
更直接的记录出现在宾塔纳特自己的墓室里：铭文显示她为拉美西斯二世生了一个女儿，被称为"法老御体所生之王的女儿"。
这个措辞在古埃及铭文体系里，通常意味着孩子的父亲就是在位的法老。
宾塔纳特之外，梅里塔蒙（Meritamen）同样获得了"大王后"称号，被描绘于卡纳克（Karnak）神庙的浮雕里，以妻子的形态出现在父亲拉美西斯二世身旁。
内贝塔维（Nebettawy）也有类似的记录。
这不是某个偏僻记载里的孤证，而是多处神庙、多件文物同时指向的同一个事实。
公元前1213年，拉美西斯二世以约90岁高龄去世，把一个庞大的王朝留给了后人，也把这些婚配关系的记录留了下来。
——《叁》——
阿肯那顿时代，以及图坦卡蒙的DNA
拉美西斯二世所属的第十九王朝，可以追溯出一条更早的传统——它来自第十八王朝的阿玛尔纳时期。
约公元前1353年，阿肯那顿（Akhenaten）成为埃及法老。
这个人以宗教改革著称：他试图废除传统的多神崇拜，把阿顿神（Aten，太阳神）确立为唯一神祇。这场改革在他活着时推行，在他死后迅速被逆转。
但他留下了一份更持久的遗产：大量描绘他家庭生活的浮雕和铭文。
阿肯那顿的长女梅里塔顿（Meritaten）在文献里的称号，演变成了"大王后"。 阿玛尔纳时期的铭文里，她以妻子的身份出现在父亲的场景里。
还有文献记录显示存在一个被称为"梅里塔顿小"的孩子，部分古埃及学家认为这是梅里塔顿与父亲所生。
不过，这一解读在学界仍有讨论，尚未完全定论。
可以用更硬的证据说话的，是阿肯那顿的另一个女儿——安赫塞纳蒙（Ankhesenamun）。
安赫塞纳蒙是阿肯那顿与王后娜芙蒂蒂（Nefertiti）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图坦卡蒙。图坦卡蒙是谁的儿子？他的母亲又是谁？这个问题困扰了埃及学界很多年。
2010年2月，扎希·哈瓦斯（Zahi Hawass）领导的研究团队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发表了图坦卡蒙家族DNA的检测结果。
他们从图坦卡蒙及其父母的木乃伊中提取了DNA样本，结论明确：图坦卡蒙的父亲是阿肯那顿，他的母亲是阿肯那顿的一位亲姐妹。
不是著名的王后娜芙蒂蒂，而是另一位至今仍未确认名字的女性，与阿肯那顿共享同一父母。
换句话说，图坦卡蒙的父母，是亲兄妹。
他自己娶的安赫塞纳蒙，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图坦卡蒙死时约18-20岁。考古学家在他的墓室里发现了两具胎儿的木乃伊，尺寸不同，一个约为5个月大的胎儿，另一个约为9个月大但出生后夭折。
2010年同一批DNA检测证实，这两个孩子都是图坦卡蒙与安赫塞纳蒙的后代。
两个孩子，一个在子宫里就死去，一个生下来没多久也没了。
基因学检测同时揭示了图坦卡蒙的健康状况：他患有多种疾病，包括腭裂、马蹄内翻足，以及数种寄生虫感染。
研究者认为，长期近亲繁殖造成的基因压力，是导致他健康问题频发的重要因素之一。
——《肆》——
这套系统维持了多久，以及它怎么结束的
古埃及历史横跨大约三千年，近亲婚配并不是每个时期都同等普遍。
在古王国（约公元前2686年—前2181年）和中王国时期，有记载的王室近亲婚配以兄妹关系为主，父女关系在文献里更多出现于新王国时期。
新王国第十八王朝（约前1550年—前1295年）和第十九王朝（约前1295年—前1186年），是这类记录最为集中的时期，也是古埃及国力最鼎盛的年代。
它的持续性，有一部分来自制度惯性。
每一任法老都面临同样的权力问题：王位传给谁？继承人的合法性怎么证明？当维持血统纯粹性被写进神学，写进政治合法性的叙述框架里，宫廷内部的婚配就成了一个自我维系的系统。
但这套系统有它内在的代价。
长期近亲繁殖的生物学后果，体现在了大量出土的王室木乃伊里。
牙齿缺失、关节疾病、先天畸形、生殖困难——这些问题在古埃及王族成员的遗体检测中反复出现。
图坦卡蒙只活到约18岁，没有留下存活的后代，王朝的血脉在他这里断了。
第十九王朝的拉美西斯二世本人活到约90岁，是一个让人惊讶的例外。 但他之后的第十九王朝王室，统治就不稳定了，接连出现王位争夺和短暂统治的局面。
第二十王朝之后，新王国逐渐走向衰落。
公元前1070年前后，新王国结束，埃及进入第三中间期，随后经历了利比亚人、努比亚人、亚述人、波斯人的先后统治。
外来王朝的统治者，有各自的继承规则。
到了托勒密王朝（公元前305年—前30年），托勒密系列的法老延续了兄妹婚配的传统，但父女婚配在文献里的记载明显减少。
克娄巴特拉七世（Cleopatra VII）——那位著名的最后一任女法老——先后与她的两位亲弟弟共同统治，这仍是家族内部婚配的延续，但形式不同于新王国时期的父女关系。
公元前30年，罗马吞并埃及，托勒密王朝结束。
古埃及法老体系彻底消亡，那套以神圣血统为核心的婚配体系，也随之画上句号。
古埃及王室婚配的这套逻辑，从宗教出发，以政治落地，在历史上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并在新王国时期留下了最多的文献证据。
刻在神庙里的铭文，发掘出来的木乃伊，以及2010年的DNA检测报告，把这些事情从宗教文本变成了可以检验的历史事实。
图坦卡蒙的DNA说明了他父母是兄妹，他自己娶了姐姐，他的两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
宾塔纳特的墓里，记录着她为父亲拉美西斯二世所生的女儿。
这些不是神话，这些是古埃及王室在特定历史阶段真实运作的方式，刻在石头和写在纸草上，被考古工作者一件件挖出来、读出来。
参考信源： 王海利著，《古埃及历史与文明》，上海辞书出版社，2009年 刘文鹏著，《古代埃及史》，商务印书馆，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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