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丈夫要把婚房过户给公公,全场夸他有孝心,我抢过话筒:首付96万是我爸卖房出的,他家只出3万,凭什么把婚房转给你爸?
他伸手去够司仪的话筒时,我就站在他右边,手里还攥着那束刚从花童那儿接过来的香槟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得人一激灵。他说妈说了,今天趁着亲戚都在,把婚房的事定下来,过户给我爸,让老人安心。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眼睛盯着台上那块写着我们名字的红色展板,周明辉和我,名字挨在一起,中间画了个俗气的爱心。
那是去年十月二号,下午三点出头,酒店三楼百合厅,二十桌酒席,我爸坐在靠舞台第三张桌子,刚做完心脏搭桥不到四个月,医生说不能激动,我妈在旁边给他剥虾,一只一只剥,虾线挑得干干净净。
周明辉还在说,声音带笑,说他爸不容易,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退休金两千出头,一辈子就住那套单位分的五十来平的老房子,现在儿子成家了,该让老人住得舒服点。台下有人喊“好”,有人鼓掌,公公坐在主桌,头微微低着,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穿的那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是周明辉前年给他买的,我记得吊牌价三百九十九,打完折三百二。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旁边伴娘都没注意。然后我伸手,从他手里把话筒抽了过来。
“周明辉。”我喊他全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台下也静了,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声音都停了。“你说婚房,是咱们现在住的那套,对吧?中海城南那套,九十二平,两室一厅,去年三月签的合同。”
他点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点慌了。
“首付九十六万,我爸出的。”我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到后面二十桌。“我爸卖了住了三十一年的老房子,铁西区那套,六楼没电梯,卖了八十七万,又添了九万,凑了九十六万给我。你家出了三万,说是彩礼,我爸没要,让直接添进首付里了。装修二十三万,我爸又掏了十万,剩下的我们俩自己凑的,刷了三张信用卡,到现在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六千八。”
台下开始有嗡嗡声,像苍蝇飞进耳朵里。
公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明辉伸手来拽我胳膊,我往后让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毯上,没站稳,晃了一下。
“这套房子,写的是我和周明辉两个人的名字。”我说,“你要过户给你爸,经过我爸同意了吗?你问过他没有?”
周明辉压低声音:“林悦,你干什么,回头再说。”
“回头?”我看着他,“你当着二十桌人说要过户,让我回头再说?你回头了吗?你昨天晚上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今天就是走个过场,让大家高兴高兴。周明辉,你管这叫走过场?”
我妈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扶着我爸的胳膊,我爸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我妈赶紧去翻包,找速效救心丸。我看见了,心里跟刀剜一样,但我没下台,话筒攥得死紧。
“爸。”我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我爸抬头看我,嘴型好像在说“悦悦你下来”。“爸,你别急,我不闹了,我就说这一句。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我把话筒递给旁边傻站着的司仪,转身往台下走。经过周明辉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攥得生疼,他说林悦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我甩了一下没甩开,我说你松手,他说不松。
我低头咬了他手背一口,牙印立刻泛了红,他松开了。
我走到我爸那桌,我爸攥着我的手,指甲盖都是紫的,他说闺女,爸没事,爸就是觉得……他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我妈在旁边也抹眼睛。我蹲在我爸膝盖前面,说爸你别难受,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后面酒席怎么散的,我没太记得。我只记得伴娘小宋帮我提着裙摆去酒店大堂沙发那儿坐着,我脱了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一个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小宋说刚才周明辉他姑在门口骂,说你们老林家闺女太厉害,还没过门就敢掀桌子。我说那不是桌子,那是房本。
小宋给我买了杯热豆浆,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南那套房子,回了我爸租的地方,老小区一楼,月租一千四,窗户对着垃圾站,夏天苍蝇多,我爸在窗台上摆了粘蝇纸,黄板上粘了满满一层。我妈给我铺了沙发床,脚那头短一截,我蜷着腿睡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周明辉给我发了七条微信,我一条都没回。第三条是“我爸气得一宿没睡”,第五條是“房子的事先不提了行吧”,第七条是“你爸那九十六万,我以后还”。
还。
他一个月到手七千四,车贷两千一,油钱八百,抽烟六百,剩下四千不到,吃喝拉撒刚够。还九十六万,不吃不喝得还十几年。
我盯着那个“还”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后来是李姐跟我说的,李姐是周明辉他们单位的会计,我通过她打听过公积金的事。李姐说那天婚宴散了之后,周明辉他爸在酒店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了三根,最后跟他儿子说:“明辉,那房子咱不要了,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李姐说她也是听别人传的,不知道真假。
但这话我从周明辉嘴里也听到了,他说完还补了一句:“我爸就这脾气,什么都先想着我。”
这话我信。我见过公公冬天穿着那双旧皮鞋在菜市场挑土豆,挑半天,把有芽的都挑出来,拎回家削了皮自己吃。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穷了一辈子,怕了。
可我爸也不是有钱人。我爸卖的那套房子,铁西区重工街那边,五楼,阳台封的铝合金窗,窗框底下的漆掉了好几块,我用指甲油给他补过,透明的那种,补完远看还行,近看一道一道的。卖房那天我爸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邻居王姨问他搬哪儿去,他说搬闺女那儿享福去,笑呵呵的,回头在车上跟我说:“悦悦,爸那房子卖便宜了,中介说再等等能多卖五万,爸等不及了,你那边首付催得急。”
五万。我爸没要那五万,他怕我错过那套房。
周明辉他爸呢,婚宴上那三万,后来我才知道,是周明辉自己攒的,他爸的折子上其实有三万二,他爸说留两千看病,剩下三万给儿子结婚,周明辉没要,说爸你留着,那三万我出。他爸不知道这事。我也是上个月翻周明辉手机才看见的转账记录,去年二月十四号,周明辉转给他爸三万,备注写“给爸的养老钱”,第二天他爸又转回来三万,备注写“给明明结婚用”。
这两笔转账,谁也没跟谁说破。
这事拧巴就拧巴在这儿。你要说周明辉不孝,他对自己爸确实没得挑,他爸牙不好,他每个月买两箱牛奶送过去,那种盒装的,一箱十六盒,他爸喝不完,过期了还舍不得扔,周明辉就偷偷给他换新的。你要说他孝,他拿我家的钱去孝他爸,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膈应。
我闺蜜陈萍萍听了这事,一拍桌子说离,必须离,这家人算计你呢。她当年结婚,婆家出了十八万首付,她出了两万,房本写俩人名字,她说她婆婆到现在还念叨,说那房子有他们家一大半。陈萍萍说她婆婆来住的时候,把她的化妆品从卫生间台面上挪到柜子里,说太乱,她忍了三个月,最后因为婆婆把她养的多肉浇死了,她爆发了,当着婆婆面把花盆摔了。现在她婆婆不来住了,但逢年过节见面,眼神都跟刀子似的。
陈萍萍说你这才哪到哪,你要忍了这次,以后有你受的。
另一个声音来自我同事老郑,老郑五十三了,儿子去年结的婚,他在酒桌上跟我说的。他说小林,你别怪叔说话难听,你公公那个人我见过一回,就是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他要真想算计你房子,能等到今天?他要真会算计,当年单位房改的时候就能多弄一套。老郑说他儿子结婚,亲家母提出来房本加名,他当时心里也别扭,但回头想想,人家把闺女给你了,加个名怎么了。老郑说这话的时候,他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老郑不知道那九十六万的事,我没跟他说。我要说了,他可能又是另一套话。
十一月初,周明辉他爸来了一趟。没进门,在楼下等着,拎了一兜橘子,那种小橘子,皮薄,一剥一手的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磨了袖口的灰夹克,皮鞋擦得很干净,是那种旧鞋擦干净的干净,鞋头都起了褶子。他看见我出来,先笑了一下,说小林,爸来看看你,爸知道那天的事是明辉不对,爸骂他了。
我说叔你上来坐吧,他说不坐了不坐了,就几句话。他把橘子递给我,说这是老家亲戚送的,甜,你尝尝。
然后他说:“房子的事,爸真不知道。明辉跟我说的时候,说的是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换到他名下,爸说那不是人家的房子吗,明辉说不是,说是他和你的,爸也没听明白,爸就以为是小两口换房本呢。爸要早知道那九十六万是你爸卖房的钱,爸不能让他这么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手指头捏着裤缝,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我说叔我知道了,我不怪你。
他听了这话,才抬头看我一眼,眼圈红了,但没哭。他说:“小林,爸这一辈子,就攒下三万二,明辉结婚爸给了三万,剩两千,爸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糖高,大夫让住院调调,爸没住,开了点药回来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接着说:“爸知道那房子爸住不起,爸也不去住。爸就是想,能不能在房本上添个名,哪怕百分之一呢,爸死了也好跟明辉他妈交代,说儿子在城里有房了。爸知道这想法自私,爸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摆摆手,转身走了,橘子留下了,那一兜小橘子我拎上楼,我妈剥了一个尝,说真甜。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周明辉说了,电话里说的,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我爸这想法不地道,但我听了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账还是那笔账。我爸卖了房,现在租着房住,每个月房租一千四从退休金里扣,剩两千六过日子,吃药还得花钱。周明辉他爸好歹有套五十平的旧房子,再怎么旧,是自己的。我爸呢?我爸的房子变成了城南那套商品房里的六十多平首付,他连住都住不进去,因为那是女儿女婿的家。
我爸从没提过要住过来。他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爸不去掺和。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堵得慌。
十二月中旬,周明辉来我爸这儿送了一箱车厘子,五斤装的,三百多块钱,我知道他是想缓和。我爸留他吃饭,我妈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蒜苔炒肉,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周明辉坐那儿吃,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去洗碗,我爸拦着不让,两人在厨房门口推了半天,最后周明辉把碗洗了,还把灶台擦了一遍。
我爸趁他洗碗的时候小声跟我说:“这孩子不坏,就是脑子不清楚。”
脑子不清楚,这是我爸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
那天周明辉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突然回头跟我爸说:“爸,那房子的事,我错了。我不该动那个心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鞋带,没敢抬头。我爸说行了,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周明辉嗯了一声,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结果上个月,我收拾家里抽屉找医保卡,翻出来一份文件,打印的,三页纸,上面写着“房屋权属份额约定协议”,甲方周明辉,乙方周建国,约定城南那套房子周建国占百分之三十份额。落款日期是去年九月,我们婚礼前一个月。
底下有周明辉的签字,没有我的。
周明辉那天回来得晚,我把协议摊在餐桌上,他进门看见,脸一下白了。我说你解释解释。他说那是他爸逼的,他爸说不要百分百,就要百分之三十,有个保障,不然心里不踏实。他说他没想真让我签字,就是先打印出来糊弄他爸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动过。
“没动过?”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我的名字那一栏,空白的,干干净净。“周明辉,你要是不心虚,你藏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俩分房睡的。他在客厅沙发上躺着,我在卧室里坐着,床上摊着那三页纸。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看见第三页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备注,写着“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字是五号宋体,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他连生效条件都研究过了。
我拿着那页纸出去问他,他说那是网上下载的模板,自带的话术,他没细看。我说你下载模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我想的是,要是我爸哪天真的没地方住了,至少能有个说法。”
这话我信不信呢?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后来我回了趟娘家,跟我爸把这事说了,我爸坐那儿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问我:“悦悦,你跟爸说实话,你还想跟他过不?”
我说不知道。
我爸说:“那你就再想想。爸那九十六万,爸没打算要回来,爸就你一个闺女,钱早晚是你的。但有一条,房子不能给他爸,这是原则。”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什么原则不原则的,闺女不受气才是原则。”
我爸瞪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妈说:“就你懂。”
俩人拌了两句嘴,又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我爸那间租来的客厅里,看着窗户外面垃圾站的墙,墙上贴了一张社区医院的通知,说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体检,我爸用圆珠笔在通知底下记了个电话号码,字写得斗大。茶几上摆着那兜小橘子剩下的最后两个,皮都有点干了,我妈舍不得扔。
我剥了一个吃,还是甜的。
上礼拜陈萍萍又给我打电话,说她婆婆住院了,查出来肠子里有东西,良性的恶性的还不知道,她老公这几天在医院陪床,她在家带孩子,说累得够呛。末了她加了一句:“林悦,你那个事我想了想,要是周明辉真把协议签了字拿去给他爸,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趁早想,别拖。
老郑这边呢,他儿子儿媳妇闹离婚,原因是儿媳妇嫌老郑去他们家去得太勤,一周去三回,每回都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儿媳妇觉得被侵犯了领地。老郑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说老子给他们花钱出力还花出罪来了。我们主任劝他说你少去两趟不就行了,老郑说不行,我不去他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说老郑,你儿子三十了,会煮面条。老郑说那能叫饭?
我听着老郑的话,忽然就想起周明辉他爸。老郑和周明辉他爸,其实是一路人,都觉得儿子是自己的全部,都想在儿子生活里占个位置,就是方式不一样,一个出力,一个要名分。
可我爸呢?我爸把房子都卖了,退到垃圾站旁边租房子住,他连个名分都不要,他就要他闺女别受委屈。
写到这儿,我忽然又想起婚礼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抢过话筒之前,周明辉说的一句话。他说:“爸,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儿子把话说清楚,那房子以后就是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声音也颤,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我公公在底下坐着,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头低着,肩膀在抖。
那一刻他是真心的,我不怀疑。周明辉就是那种人,情绪上来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可情绪下去了呢?该算计的还接着算计,该藏的协议还接着藏。
你说他坏吧,他爸血糖高他急得睡不着觉;你说他好吧,他瞒着我在抽屉里塞那种东西。
我现在还住在那套房子里,房本锁在床头柜第一层,密码是我爸生日。周明辉上个月把那份协议从抽屉里拿走了,当着我的面用碎纸机碎了,碎完纸屑倒进垃圾桶,他说林悦,这回你信我了吧。
碎纸机是我买的,一百来块钱,拼多多上买的,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碎完那三页纸,我端详了半天,纸屑细得跟米粒一样。
我信他吗?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只知道,我爸下个月该交房租了,一千四,我准备去给他交。周明辉说他去交,我没让。我说那是我爸,我自己来。
今天上班路过城南那个楼盘,看见小区门口挂了个横幅,写着“现房清盘,即买即住”,底下电话号码特别大。我盯着那个横幅看了几秒,想起来去年三月签合同那天,我爸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手有点抖,递给售楼小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姑娘,你帮我看看,这卡里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都不知道里面够不够。
那卡里有九十六万,是他卖房的钱加上半辈子积蓄,我爸记不住数,他以为只有八十多万。
我到现在也没跟他更正过。
你们说,周明辉那天在婚礼上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他爸要的那个百分三十,到底是老人糊涂了随口一提,还是他们爷俩商量好了演给我看?我自己是没资格评判的,我就是想听听,换作你们,这碎纸机响了那一回之后,日子还能不能过回原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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