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四，在省城一个省直部门当一把手。说出来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厅级单位，管全省农机推广的。我出身农村，当年从县农机厂的技术员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全靠干活儿实在。这辈子能走到今天，我心里头记着一个人，就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候的科长老吴，吴玉良。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二十二岁从省农机校毕业，分到县农机厂技术科当技术员。老吴是技术科科长，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科里加上我一共五个人，老吴带着我们搞农机具改良，主要是给县里各个乡镇的农机站修修配配，偶尔也自己设计点小玩意儿。我那时候年轻，手勤腿快，天天泡在车间里跟老师傅学钳工焊工，晚上回宿舍翻图纸看书，老吴挺待见我，说小陈这小伙子踏实。

干了三年多，省农机局下来一个进修名额，给了县农机厂一个指标，去省农机学院脱产学习两年，回来就能转干。那时候我还是工人编制，转干是大事，跳出工人身份进干部序列，往后提拔升迁才走得通。厂里好几个年轻人盯着这个名额，我寻思轮不着我。结果老吴把我叫办公室去了，说小陈，这个名额我给你报上去了。我说吴科长，科里老张老李都比我资格老，我这刚来三年。他说论资历你排不上，可论干活儿你排第一，我当科长的不能昧良心。

后来名额报上去，厂里批了，我真去省城念了两年书。回来以后转成干部，调到县农机局，再后来一步一步往上走，市里省里，去年调到省厅当了一把手。这些年我跟老吴一直没断联系，逢年过节打电话，有时候回县里办事也去看看他。他后来从农机厂退休了，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家属院里，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去年秋天，老吴给我打电话，说建国啊，我有个事想求你。我说吴科长你说，啥求不求的。他吭哧了半天，说我孙子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会计，在省城找了半年工作了，没找着合适的，你看你那儿有没有门路。我说你把简历发我看看。他发过来了，我一看，学校一般，成绩中等，没啥出彩的。我说吴科长，我这单位进人得考试，省里统一招，我插不上手。他哦了一声，说那算了，我再让他找找别的。我说你让他好好准备省考，考上了我这边有机会再说。

挂了电话我让办公室的人打听了一下，省属几个企业有招会计的，但都得走正常程序。我给老吴回了话，说让孩子准备省考，考上了我这边面试环节能说句话。老吴说行，他让孩子回去看书。

今年开春，老吴又打电话来了，说孙子省考没考上，差了几分，孩子灰心了，不想考了，在县城找了个小公司先干着。老吴说建国啊，我这孙子你也知道，爹妈离婚早，他妈走了，他爸在深圳也顾不上他，我一个人带大的，如今我七十多了，腿脚不行了，孙子要是在省城有个正经工作，我死也闭眼了。我说吴科长你别这么说，你身体还硬朗着呢。

他说建国，我也不瞒你，我攒了八万块钱，你要是能帮孙子安排个工作，这钱你拿着打点用。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说吴科长你这叫啥话，当年你把进修名额给我的时候跟我要过一分钱吗？他说那不一样，那是公家的事。我说公家的事私人的事都是人办的事，你当年帮我没图回报，如今我帮你也不能要你钱。

后来我让人事处的人留意着，省农机推广站下面有个培训中心缺个会计，事业编，得走公开招聘。我把消息告诉了老吴，让他孙子报名。那孩子这回下了功夫，笔试过了，面试我让人打了招呼，没给透题，就是正常流程里让评委们公平打分。最后考上了，分到培训中心财务科，一个月四千多块钱，有编制，稳定。

老吴高兴坏了，打电话来说建国，我孙子说要去给你磕头。我说别磕了，好好上班就行。他说那不行，我得当面谢谢你。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别跑省城折腾，我下个月回县里办事，到时候去看你。

上个月我回了趟县里，办完事去老吴家。他住的老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里黑咕隆咚的。我敲门进去，老吴坐沙发上，瘦了不少，腿旁边搁着根拐棍。他孙子小吴也在，小伙子挺精神，给我倒了杯茶，说陈叔谢谢你。我说谢啥，好好干。

坐了一会儿，老吴忽然说建国，我还有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寻思着，你那个单位不是挺大的嘛，看门的老头有没有？我说有啊，咋了。他说我想去。我愣了，说吴科长你啥意思。他说我在家闲得慌，腿脚不利索，走路得拄拐，可坐着看门还坐得住。我想去省城，离孙子近点，租个房子也没啥意思，单位要是有门卫的活，给我一间屋住着，我白天帮着看看门收收报纸，晚上锁个大门，一个月给不给钱都行，给口饭吃就行。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我说吴科长，你当年把进修名额让给我的时候，你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你把机会给了我这个刚来三年的毛头小子，你自己在农机厂又干了十几年才退休。如今你七十多了，求到我门上，就求个看门的差事？

老吴嘿嘿笑，说看门咋了，看门也是正经活。我这辈子干技术干够了，老了就想找个清闲地方待着，看着人来人往的，心里踏实。再说我孙子在省城，我去了能常见着他，比在县城强。

我说吴科长，门卫的事我给你安排，不用你干活，单位后面有个老干部活动室，有间空屋，我给你收拾出来，你住那儿，白天愿意看门就看门，不愿意看门就下棋看报。工资按门卫的标准发，一个月两千八，管吃住。

老吴摆摆手，说工资不用给，我退休金够花。我说退休金是你的，工资是工资，两码事。你在我这儿看门，我就得给你发钱，不然我这当领导的成啥了。他想了想说那行吧，我拿工资，可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说。他说你别跟人说我是你老领导，就说我是你招的门卫，行不。我说为啥。他说我怕人家说你闲话，说你用公家的岗照顾自己人。

我笑了，说吴科长，你到现在还替我着想呢。他说那咋的，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帮不上忙，也不能给你添乱。我说行，不跟人说，就说是招的门卫。

回去以后我让人把活动室旁边那间屋收拾出来了，换了张床，装了个空调，又弄了台小电视。老吴上礼拜搬过来的，我去看他，他坐门卫室里正给人登记呢，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得挺认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陈厅长来了。我说吴科长你别这么叫，叫我建国。他说那不行，在单位就得叫职务。我说那你私底下叫我建国。他嘿嘿笑，说行。

晚上我请他吃饭，就在单位食堂，要了四个菜。他喝了二两酒，话多了，说建国啊，当年我让你去进修，你知不知道为啥？我说你觉得我干活踏实。他说不全是。我说那为啥。他说你那年冬天在车间修一台插秧机，手冻得裂了口子还接着干，我看见了。我当时就想，这小伙子将来能成事，把机会给他，比给那些光会嘴上说的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吴科长，你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亏本的事。他问啥事。我说你当年把名额给我，就没想过让我回报你。他说想过。我说那你还给。他说那不一样，我想让你好，没想让你还。

那天晚上送他回屋，他拄着拐棍慢慢走，我扶着他胳膊。走到门口他说建国你回去吧，明儿还上班呢。我说行，你早点睡。他进屋开了灯，把拐棍靠床边立好，坐在床沿上冲我摆摆手。

我往回走的时候，院子里路灯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门卫室的窗户还亮着灯，老吴大概又在看报纸了。我心想这人跟人的缘分吧，有时候就是当年一个不起眼的决定。他当年把名额给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三十年后他会在我的单位看大门。可他想到了也没用，他当年给我名额，就不是冲着回报去的。

前天王八打电话来，说陈厅长，老吴在门卫室给人登记的时候跟人吵起来了。我说咋了。他说有个外面来办事的嫌登记麻烦，说话不好听，老吴不让人家进。我说后来呢。王八说后来那人找办公室投诉，说门卫态度不好。我说你告诉那人，门卫按规矩办事没毛病，嫌麻烦别来。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门卫室，老吴坐那儿翻登记本，看见我来了说建国，我给你惹事了。我说惹啥事，你做得对。他说那人说找你们单位领导，我说我就是领导，他说他不信。我笑了，说下回有人跟你吵，你让他上二楼找我。老吴也笑了，说那不行，那不成告状了。

我在门卫室坐了会儿，看他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车牌号，字迹工工整整的。我说吴科长你这字写得比我好看。他说你那是当领导签字签多了，手都签飘了。我说那你多练练，回头给我当秘书。他说你可拉倒吧，我连电脑都不会使。

正说着他孙子小吴下班过来了，拎着一兜子包子，说爷爷我给你买了晚饭。老吴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小吴看见我喊了声陈叔。我说你好好干，别给你爷丢人。他说知道了陈叔，我上个月账做得不错，科长夸我了。老吴在旁边听着，嘴咧着笑，那笑模样跟三十年前我拿着进修通知书去他办公室报喜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上楼回办公室，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吴坐屋里吃包子，他孙子在旁边给他倒水。我心想这样挺好，一个门卫，一个会计，一个单位，一间小屋。当年他拉了我一把，如今我给他搭个落脚的地儿，谁也不欠谁，就是人跟人之间那点情分，搁在心里头，过了多少年都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