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艘神奇游轮,没有收费的船票,也不限制登船者的年龄和背景。登船的唯一要求是,每个人都要携带一个自己创造的世界,作为礼物送给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带着一座城市、一片记忆、一颗星球、一个花园……近400人同时登上游轮,166个世界在同一时间打开大门。在这里,人们褪去社会身份,抛开现实的财富,只是沉浸地享受创造这件事,感受天马行空的表达。人们真诚、热烈地邀请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也在别人的世界里探索、游玩、驻足。
这是Tripothon——一场以AI 3D创作为主要形式的黑客松,它化成各种形态,在全世界环游。此前,它已经到访过旧金山、圣保罗、巴塞罗那、首尔……刚刚过去的周六,它化作游轮,停靠在上海黄浦江边,船舱内藏着166个奇思妙想的世界。
文 |谢韫力
编辑 |西打
运营 |歪歪
世界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开头,主角爱丽丝百无聊赖地坐在河岸边,看到一只行色匆匆的白兔从眼前跑过,她追了上去,掉进兔子洞,闯入陌生世界,开启了一段冒险。
AI时代,有自己的“爱丽丝”和“兔子洞”。就在10月17日,上海黄浦江畔出现了一条“黄毯”,尽头处是一艘游船——这是通往许多“世界”的大门。
船舱两层,巨大的长桌贯穿整个空间,被座位分隔为一个个就餐大小的展台。一楼的“乘客”都携带着自己的游戏,二楼则容纳了XR、App、3D打印等形式多样的作品。
走向一个展台,就像走进了一个人的奇幻房间。你能立刻感觉到主人的好客,一边热情地介绍着一切,一边还不忘手忙脚乱地把贴纸、卡片等各种周边都翻出来,让你带走,“一样拿一个吧!”
丸辣今年11岁,同龄小学生或沉迷游戏,或为作业苦恼的时候,他和爸爸两个人,做出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游戏。丸辣此前也对一款网络游戏爱不释手,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爸爸拉着他做了一款名为《星海群侠传》的单机游戏。
开发者丸辣有自己的坚持——游戏玩法得和自己之前喜欢的那款相似,爸爸就设计成战棋与战舰的模式,在开发中教孩子使用AI。
《星海群侠传》设定庞大,人物角色和道具有几百个,通常开发需要几十人团队,开发半年以上,但丸辣和爸爸两个人闲暇之余手搓,开发时间只用了月余。
场面最隆重的展位,属于JoJo。展台上“长”满茂盛的黑白手绘花朵,每一朵都拥有不一样的眼睛——光是搭建展台,她就花了1个小时。为了完美的呈现,她早上7点就醒了,叫了一辆面包车大小的货车将道具拉到码头。没想到的是,车只能停到游轮检票门口,剩下的100多米全靠人力,她和两名队友,来回搬了3趟,才把所有的物品搬到了船上。
她特意打扮成一名“花园女巫”,通身只有黑白两个颜色。用星星和眼睛装饰帽子,眼睛上画了一朵绽放的花。裙子上的花也是手绘的,“那种非常野蛮的花,但是非常有生命力,因为我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的”。
这样形态迥异、表达多元的世界还有很多。戴上一副耳机,就能走进一个千禧年的“东亚家庭”——在这个房间里,妈妈和女儿没有见过面,但她们不时会彼此呼唤,玩家需要搞清楚,这个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花了几小时3D打印出的白色骷髅头,被一只由弯弯扭扭的树根化成的手,从地底托举而出。让人一愣的是,骷髅里“长出”了鲜活的苔藓和细碎的多肉植物,头顶还缀了两朵小花——创作者Slya想的是,生命是有限的、会逝去的,但生命之后的世界,也能充满生机。
放在平日,很难想象这些主题不同、形式各异的作品,会出现在同一个时空。但在这艘游轮上,它们作为一个个平行世界,齐齐向好奇的来访者敞开。
这是Tripothon S1——由通用人工智能公司VAST发起的全球首届“世界构建”黑客松的中国区比赛现场。参赛者可以借AI 3D、XR、游戏、3D打印或相框等多种技术与媒介,在VAST自研的AI 3D基座模型Tripo的帮助下,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创作世界的都是普通人,多数选手不会编程,从没做过建模,但AI让他们有了“魔法”——一个世界的诞生,可能只需要几个月,几周,甚至几个小时内,创作者就能体会一把从无到有。
椰子酱和丈夫Valerio,为10岁的女儿创造了一个完全从兴趣出发、可以自由探索的学习世界。Questant这款应用,有不同的课程主题,包括科学、技术、工程、人文等分类,学习内容有河流,有山川、月球,但没有传统课程的枯燥。他们一家都不会编程,借助AI开发Questant后,女儿非常惊讶,“我简直不相信是你做的”。
如果说,爱丽丝的仙境是由好奇心打造,那么这艘船上的世界,是被创作者的热情托举出来的。
这种创作热情,洋溢在船舱的所有角落,包括最小单元的周边——来到3D打印世界,有人会递给你一个骷髅头,“万圣节快到了,节日快乐”;穿越到千禧风格的世界,能带走内裤和蹲坑主题的洗碗布;走到虚拟电影酒馆,主人送出一份特别的杯垫,并神秘地嘱咐,“这里面藏着一颗种子,带回家放土里可以种出太阳花”;如果运气好,甚至有可能抽中3D打印的时下最热的“牛来”头套、黄毛头套,甚至还可能拣到一本随机掉落的《任天堂哲学》。
新世界的入口,不止在上海。在过去一个月里,Tripothon跨过了16个时区——在旧金山、圣保罗、首尔、巴塞罗那、上海5城,数千名来自全球各地的Tripothon选手完成了构想和创造的接力,一共创造了将近500个“新世界”,有些“世界”甚至超越了自己的日常,完成了社会责任的传递。
在Tripothon首尔场,看到一名巴基斯坦同胞在参与公司工程项目时因意外事故不幸去世后,一位来自巴基斯坦的学生,萌生了开发一款工程安全模拟游戏的想法。他希望通过模拟施工场景和人员作业轨迹,帮助企业更科学地规划员工的行动路线,从而降低事故风险——这是他通过作品,为工人的生命健康所做的呼吁。
不难看出,借助AI,越来越多人正跃跃欲试,想把脑海中的创意转化为可见、可感的作品。更多元的创作形式不仅成为他们表达自我、释放想象的重要方式,也逐渐融入日常,成为当下这个时代年轻人重要的生活方式。
大多数参加Tripothon的人,都有着自己的工作、学业,并非全职开发者。他们通常是加班加点,在时间的缝隙里赶工创作,有人从晚上8点做到凌晨2点,并不觉得累,提起作品总是兴致勃勃。
他们参赛目的不为输赢——用AI创造原本不可能实现的作品,本身就是一份礼物。
礼物
全球5座城市的近500个“世界”,形式不同,风格迥异。但所有人创作的动机,都是给出一份“礼物”。
美国旧金山的Tripothon上,5个孩子的母亲Dulce带来的“礼物”,最初是想送给孩子。
它源于一位母亲最本能的担忧和爱。在Dulce眼里,如今的网络空间并不总是对孩子友好,那里潜藏着各种风险,一些平台甚至通过极具掠夺性的设计去吸引孩子、留住孩子,把稚嫩的目光拖入注意力的深渊。她不愿让孩子的童年在这样的丛林里迷失。
于是,她用AI构建了一个名为《Dear Little Me》的纯粹世界。戴上VR头显,父母和孩子一起走进一个叫做Dream Me的房间,在那里,他们可以把自己亲手画出来的小生物抱起来;也可以扔出一个球,看着它们追着它跑;甚至还可以和它们一起举办一场小型舞会。
那里没有氪金陷阱,没有充满攻击性的陌生人,游戏规则只有一条:鼓励孩子去给出爱,玩家在里面只是单纯地玩耍、照料、探索。
中国创作者阿拎创作的《回礼》,则是一份女儿送给母亲的,“带着刺”的礼物。
灵感源于她与母亲之间那种东亚典型的“爱恨交织”的复杂关系。很多次吵架,她都被逼到情绪的悬崖边。但最终,她把这些痛苦、不甘和隐秘的渴望,都揉进了一款AI 3D生成的反转剧情微恐游戏里。在游戏里,她试图让两个世代的人,在虚拟的错位中学会表达和沟通。
跳出亲密关系之外,还有不少人创造的新世界,是想给同好者一点惊喜、一点帮助。
三个热爱攀岩,做互联网运营工作的女生,决定为所有享受攀登与挑战的人,留下一份可以传递下去的礼物。她们也曾是攀岩新手,知道新人在面对一面巨大岩壁时,不知往哪里走的茫然和恐惧。对编程几乎完全陌生的她们,在AI的帮助下,把只能人传人的“古法路书”做成了一个App,它能基于照片生成岩壁3D模型展示,一下子就可以帮助攀岩人直观了解攀岩区域和路线分布,方便更多人使用。
她们希望更多女性加入这场运动。有女性观众路过展台时表现出攀岩兴趣,她们还骄傲地展示出了手臂的肌肉,邀请她触摸,并一个劲儿地安利:“一定要去试一次啊!”快乐和兴奋显然感染了周围的空气:“中国女人能飞!”
这些诞生不久的新世界,并不想沿用现实运转的旧规则。这里推崇的不是财富、地位、升职加薪,被奖赏的永远是想象力和创造力。
有时,创造力的来源可能只是想向一位陌生人致意。
全球桌游爱好者,大多知道《Monopoly(地产大亨)》这个游戏,但鲜有人知道的是,它最初的创造者是100多年前一位名叫伊丽莎白·玛吉的女性。和后来衍生出来的风靡游戏鼓励玩家最大限度地垄断资产不同,伊丽莎白设计出的原型《地主游戏》,其实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反垄断乌托邦。
伊丽莎白希望用这套游戏作为一份送给大众的礼物,让人们看清资本垄断的残酷,并学会合作。然而,历史的走向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那套旨在揭露剥削的“垄断”规则被商人买下并推向世界,而她关于公平与共享的初衷,却连同她的名字一起,被长期湮没在历史长河里。
上海Tripothon的参赛者Minna因此创作了游戏《Prosperity(繁荣)》,里面的世界反对弱肉强食,推崇合作共赢。比如在土地交易环节,Minna 特意加入了谈判机制,“希望玩家学会表达诉求,在现实里也要记得争取自己的权利”。她相信,在这里,人们会生活得更好。
语言和文字,总有抵达不了的地方,脑海里的想法,过去也总觉得是天马行空。但不少创作者发现,借助AI 3D的力量创造出的世界,可以跨越技术的障碍、理解的藩篱,传达心意、实现想法,并收到意想不到的回响。
创作游戏《回礼》之前,阿拎也试图和母亲发起对话,让彼此达成理解,“我能感受到,妈妈很爱我。其实我也一样爱她”。然而,数次的对话都在争吵中不欢而散。
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回礼》被创造之后。阿拎让妈妈试玩了这款游戏,两代人的观念在一个新世界里正面碰撞——随着剧情推进,在那个由女儿亲手搭建的、略带恐怖却又无比渴望理解的游戏世界里,妈妈终于看到了女儿的内心。她答应女儿的请求,为游戏里那个“妈妈”配音。
作为父母,椰子酱和Valerio希望女儿的课堂,不被桎梏在一沓沓习题本中,“我们想通过游戏的形式,让女儿发自内心地喜爱学习、自由探索”。女儿喜欢宝可梦,Questant也融入了类似的活泼元素。对她来说,学习世界不再是需要死记硬背的课本,而是一个充满未知和惊喜的图鉴。
在椰子酱看来,送给孩子的礼物不一定是一件东西,也可以是一种能力。在AI时代,持续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可能是最重要的能力。
作为金融行业的一名程序员,Pedro Maia通常只能在晚上创作,最终花了数周完成了《Four Thrones》大部分开发。他提到,自己的游戏只要有一个人喜欢,他就很开心、很满足,这是给他自己的礼物。
在比赛现场,他收获了一份意外的礼物——《Four Thrones》获了奖。
连接
时间来到傍晚,天边挂出燃烧的晚霞,游轮也正式起航。
眼前的这群人,已经“燃烧”一整天了。比起疲惫,大家似乎更欣喜于彼此之间建立了新的连接。身处其中,很难不被空气里的热情因子所感染。平时大家待在各自的小世界里,各行各业的人有自己的主线工作和生活,是对创造共同的热爱将人们连接在一起。
创作出《新生》的Slya指着另一桌的一名选手说,“我和他一起来的”。Slya在南京的一所大学读本科,周六早上6点半,登上了通往上海虹桥的高铁。刚一下车,Slya就识别出另一个同来参加Tripothon的人,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同好”相认靠的是气质,外表“微死”,精神上是“活人”。
这样的连接,在过去一个月里随Tripothon跨过了16个时区——在旧金山、圣保罗、首尔、巴塞罗那、上海5城,数千名来自全球各地的Tripothon选手完成了构想和创造的接力。
中国是Tripothon的终点,也是Tripo AI“创世之旅”的起点。“三年前,大家会以为3D创作是高门槛的、小众的,”一名Tripo AI成员提到,“但随着技术发展,3D创作的普及速度超出大家的想象。”
成立三年以来,Tripo AI的全球用户规模已达数千万,自研模型Tripo系列的综合性能在第三方榜单上也长期稳居第一。过去一年里,Tripo AI在6个国家的7座城市,举办了3D创作工作坊“Tripo Donut Workshop”;也在首届3D游戏开发大赛Tripo AI 3D Game Jam上,收到了全球同类赛事中最多的投稿。
今年8月份落幕的Tripo AI第三届渲染大赛上,作品数量两年以来增长了20倍——从全球各地作品中评选出的Top作品,在这个夏天登上了纽约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大屏,日均约50万次的人流驻足观看。
你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所有黑客松现场,所有人的世界,对所有人敞开;所有人给出的礼物,也期待着和更多人交换。一个共同的目的将他们连接到一起——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创造出什么,也想看看和自己一样对创作抱有极大兴趣的人,能够带来怎样新奇的世界。
美国赛区的Dulce,就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从居住的洛杉矶坐了一整夜的大巴车,在早晨8点赶到了旧金山的Tripothon会场。她为此做了充分准备,行李包塞得满满的,里面放着笔记本电脑、iPad、移动热点,甚至插线板……这一切都是为了《Dear Little Me》能够拥有最完美的展示效果。
在巴西,Pedro Maia为了参加活动,也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从库里蒂巴赶到圣保罗,抵达时天都没亮。这是Pedro Maia第一次参加黑客松。他说,“我真的很想参加这场活动,因为想认识一些思想开放、愿意使用AI和最先进开发工具的人。”在现场,所有人都在用AI做到了过去不能完成的事情。人们彼此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Pedro Maia记得,那天很多人跑来他的展台问他:究竟是如何独自制作出这款游戏的?尤其听说了他并不是3D美术师之后,好奇更甚。他也从别的选手那里取经,学会了如何利用AI来担任自己游戏的Beta测试者。
当你纵身跃入一个新世界,很多意想不到的连接也会就此展开。一些此前不敢尝试的选择,也会随着新世界的诞生而涌现。
对椰子酱和Valerio来说,Questant也开启了他们一段OPC(一人公司)的新旅程。过去创业,往往意味着从人力到资金的高投入。现在有了AI,工作方式和决策变得更加灵活,还极大降低了人力成本。曾在时尚行业有着一份“铁饭碗”的Valerio,也下定决心全职创业。
借助AI,做出《回礼》对阿拎的意义同样重大。她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毕业4年参加过10个游戏项目,最终因为公司管理、战略调整等种种原因,都没有发行。这些作品的消失不受年轻人控制,却意外推着她走向另一条路。借助AI工具,阿拎开始探寻独立做游戏的可能性,那些无疾而终的创作欲,也重新找到出口。
AI还在重塑我们和现实世界的连接。
Dulce观察到,以前游戏创作领域,承担工程和技术开发的女性数量并不多,过去参加一些黑客马拉松时,她常常是现场唯一的女性。而现在,Dulce惊喜地发现,旧金山Tripothon的6名获奖者中有4名女性,“这令我非常振奋。”获奖后,她在青旅把Tripo介绍给几位刚认识的年轻女孩,鼓励她们也尝试用AI创作。
有人发现,自己的技术能力和其中一位选手特别互补;也有人发现,即便素未谋面,不少选手创作的作品,也让他们产生了共鸣。几位陌生选手已经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相约下次一起创作。
晚上8点半,游船靠岸。人们回到各自的现实生活,但那天江上的风、天边的火烧云,以及对创造的热爱,都留在许多人记忆里。
世界还在不断碰撞、生长。作为普通人的创作者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不再是被经验、背景束缚的旁观者,而是彼此相连的坐标。
有选手在社交媒体写下:“体验了很多奇妙有趣的世界,在上海用这样一场比赛结束夏天真是件幸事。”
(除Dulce和Pedro Maia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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