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四十七,在郑州跑网约车。告我的人叫赵国强,跟我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同班同学,住一个家属院,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他告我的那天,我老婆在家哭了一下午,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你别哭,咱欠钱不假,但咱没赖过一分。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原来开了个小加工厂,做橱柜门板,十来号工人,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走两车货。后来房地产不行了,精装房少了,家装的活也跟着缩。先是一个月一车货,后来半车,再后来连房租都挣不出来。工人走了大半,就剩两个老师傅跟着我硬扛。
那会儿赵国强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不算高,但稳当。他老婆在银行,比他挣得多,在家里说话也比他硬气。我俩从小一块长大,他什么脾气我知道——心不坏,耳根子软,老婆一瞪眼他就腿肚子转筋。
我周转不开的时候,是他主动找的我。那天晚上他约我撸串,喝了两瓶啤酒,问我:“建国,你厂里是不是缺钱?”
我说:“缺,缺大发了。银行贷不出来,网贷利息太高,我正琢磨着把车卖了。”
他说:“卖什么车。我手头有三十五万,搁银行理财利息也没多少,你先拿去用。”
我愣了一下。三十五万,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我说:“老赵,这钱你老婆知道不?”
他摆摆手:“我的钱,我做主。你啥时候宽裕了啥时候还,咱兄弟不说利息。”
我当时确实感动了。第二天他给我转了三十五万,我写了张借条,一年期限。他说借条收着就收着吧,回头还完了撕了。
要按这个剧本走,这就是一段兄弟情深的佳话。可生活不是拍电影。
钱到账第二个月,厂子彻底不行了。一个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跑路了,欠我八万货款,电话不接,人找不着。我老婆那段时间老是头晕,去医院一查,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良性的,但得做手术。手术加住院花了六万多,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三万。儿子又考上了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两万。
那三十五万,我填了工厂的窟窿,付了老婆的医药费,交了儿子的学费,还剩不到十万。我寻思着拿这十万翻个身,又进了一批板材,结果赶上环保检查,厂子停业整顿,板材压在仓库里,全废了。
到还钱期限的时候,我手里就剩两万块。我给赵国强打电话,说:“老赵,钱我暂时还不上,你看能不能再宽限半年?”
他说:“没事,你先把嫂子身体养好,钱不急。”
可他不急,有人急。
他老婆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他借了我三十五万,为这事跟他干了一仗。我后来听同学说,他老婆娘家弟弟要买房,找他姐借二十万,他老婆满口答应,回头找赵国强要钱,赵国强说钱借给张建国了,拿不回来。他老婆当场炸了,说“你借钱给外人都不跟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从那以后,赵国强开始给我打电话了。先是问“建国,最近咋样,钱能周转开不”。我说还不行,再等等。他说行,不急。过半个月又打,说“建国,你嫂子天天跟我闹,你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多少都行,我好交差”。我说我凑凑,挂了电话找亲戚借了两万,转给了他。
他收了钱,没吭声。我以为这事能消停一阵。结果没过几天,我老婆在菜市场碰见他老婆,他老婆当着好几个摊主的面说:“你家张建国可真行,借我们家老赵的钱不还,天天开着车到处跑,有钱烧油没钱还债?”
我老婆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我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咱确实欠人家钱。
再后来,同学群里开始有人说我“不地道”。我一看,是赵国强他老婆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我“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老赵好心帮他,他倒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我没不接电话啊,她打的那几个我确实没接,因为在跑车。我赶紧在群里解释,说钱我认,正在凑,每个月还一点。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几分钟,我发现我被踢出群了。
这事我认,我欠钱在先,人家说什么我都得受着。
但有一件事,我受不了。我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他同学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他爸是老赖,欠钱不还。我儿子打电话问我:“爸,咱家是不是欠人家钱?”我说是,爸在还。他说:“同学说我爸是老赖。”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网约车,晚上去物流园给人卸货,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除去房租和老婆的药钱,能攒下三四千。我跟赵国强说,每个月还你三千,你看行不行。他说行。前两个月我按时转了,第三个月他没收,微信回我一句:“建国,我老婆说要一次性还清,不然就起诉。”
我说:“老赵,咱二十年的交情,你容我慢慢还行不行?”
他没回我。
一个月后,法院传票到了。起诉状上写得清清楚楚:被告张建国欠原告赵国强借款三十五万元,到期未还,请求法院判令被告一次性偿还本金三十五万元及利息。
我看着那个“三十五万”愣了半天。我前前后后还了他两万,借条上写的是三十五万不假,但你起诉怎么还把还过的两万算进去?我打电话问他,他不接。发微信,不回。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我穿了件旧棉袄去的法院。赵国强和他老婆坐在原告席上,他老婆穿得挺精神,还化了妆。我这边就我一个人,老婆身体不好没让她来。
法官先问原告,陈述诉讼请求。赵国强念了念起诉状,还是那套话,欠债还钱。他老婆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说他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说我“恶意拖欠”。
法官问我:“被告,原告主张你欠他三十五万,你认不认?”
我说:“法官,钱我认。但我有个事想问问原告。”
法官说:“你问。”
我转过头看着赵国强。他坐在那儿,眼神躲着我,跟做贼似的。
我说:“老赵,去年十二月你妈做心脏搭桥,你在水滴筹上发链接,筹了八万六,这事你还记得不?”
赵国强愣了一下,说:“记得,咋了?”
我说:“那八万六里面,有个叫‘平安是福’的捐了五万,你还记得不?”
赵国强脸色变了。他老婆在旁边拽他袖子,问:“啥五万?谁捐的五万?”
我接着说:“那个‘平安是福’是我老婆。你把链接发朋友圈那天,我老婆看见了,跟我说老赵他妈住院了,咱得表示表示。我说咱哪有钱,欠人家三十五万还没还呢。我老婆没吭声。第二天她把结婚戒指和项链拿去金店卖了,凑了五万二。她怕你知道是我们捐的不肯收,就用我闺女的微信名‘平安是福’捐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你妈出院那天,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堆感谢的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唯独没谢‘平安是福’。我当时还想,你不知道是谁,不谢就不谢吧。可你今天起诉我,起诉状上写的是三十五万——那五万你收了,怎么没从里头扣?”
赵国强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老婆急了,说:“你胡说八道!你欠三十五万是事实,那五万是你自愿捐的,跟还钱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嫂子,你说得对。那五万是我自愿捐的,不算还钱。那咱今天就把账算清楚。我借了三十五万,还了两万,还剩三十三万。那五万捐款不算,行,我不跟你掰扯。但去年八月十五,老赵给我打电话说他妈住院急需用钱,让我无论如何还他五万。我当天晚上从我老婆社保卡里取了五万给他。那五万,你起诉状上怎么没扣?”
赵国强老婆转头看他:“你不是说那五万是单位发的奖金吗?”
赵国强低着头不吭声。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被告说的这笔五万还款,你有没有异议?”
赵国强沉默了半天,说:“有……他确实给过我五万。但那是……那是他给我妈的……”
“你让我还你五万,说给你妈交住院费,我取了五万现金给你,你打了个收条,收条我今儿带来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法官,“法官您看,这是他写的,‘今收到张建国还款五万元整,赵国强,2022年8月15日’。”
赵国强老婆一把抢过收条看了看,转头冲赵国强喊:“赵国强你行啊你,五万块钱你说单位发的奖金?你奖金长这样?”
法官又敲了敲法槌。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法官问赵国强,起诉金额三十五万是怎么算的。赵国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老婆在旁边算了一笔账,借了三十五万,还了两万,又还了五万,还剩二十八万。他起诉三十五万,多算了七万。
法官问我想怎么解决。我说钱我认,二十八万我认,但得分期还,我一个月跑车加卸货能攒四五千,每月还三千,剩下的一千留着给老婆买药。赵国强没吭声。他老婆说不行,必须一次性还清。
法官说:“原告,被告的还款方案你考虑一下。如果不同意,法院会依法判决,但执行的时候也要考虑被告的实际履行能力。你们是多年朋友,能调解尽量调解。”
赵国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他点了头:“分期就分期吧。”
签完调解协议出来,在法院门口,赵国强追上我,说:“建国,那五万……我真不是故意不扣的,我忘了……”
我说:“老赵,钱的事咱按协议来,你按月收钱就行。别的,不说了。”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建国,你老婆身体咋样了?”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这钱我会还。二十八万,一个月三千,我得还将近八年。八年就八年,我跑得动就还。但有些东西,不是八年能补回来的。我老婆卖戒指那天晚上哭了半宿,不是因为心疼戒指,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本事,帮不上我的忙。我儿子被叫“老赖儿子”那阵子,回家不跟我说话,吃饭低着头。这些账,我不知道找谁算。
赵国强也有他的难处。他老婆那脾气我了解,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妈住院他是真没钱,水滴筹筹了八万六,自费部分花了十几万,他跟他小舅子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上。他起诉我,有一半是他老婆逼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他老婆在群里骂我、在菜市场堵我老婆、把我儿子的事传得满学校都知道,这些事,我忘不了。
钱的事有法院管,人的事,法院管不了。
现在每个月一号,我准时转三千给他。他收钱,回一个“收到”。别的没了。二十年的交情,就剩这俩字了。
前几天拉了个乘客,聊起来说他是律师,跟我说这种借贷纠纷最好私了,打官司伤感情。我说已经打了,也伤了。他问判了多少,我说调解了,二十八万。他说那还行,调解比判决强。
强不强的,也就这样了。我就想知道,要是那天在法庭上我没说那句“你妈住院那五万是我老婆卖戒指捐的”,他会不会真的让我还三十五万?
有时候半夜跑完车回家,我躺床上想这事。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跑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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