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咳了三个月,我当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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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我老伴赵长顺下葬前一天,三个儿子在灵堂里动了手。

老大揪着老三的领子,一把把供桌掀了,香炉滚到地上,炉灰撒了一地,三个苹果滚出去,滚到门槛那儿停住。为的是2万8千块份子钱。

我叫党秀云,今年63岁,宝鸡陈仓区城郊种菜的。三个大棚,种韭菜、蒜苗、西红柿。老伴赵长顺,比我大2岁,跟我种了31年菜。

他去年秋天开始咳。

9月里咳,10月里咳,11月还咳。他说是抽烟抽的,一天一包半,抽了40年。我去村卫生室给他拿药,甘草片一瓶6块5,阿莫西林一盒12,止咳糖浆9块,前后拿了4回,花了176块。

他不肯去大医院。他说,拍个片子150,够买两袋化肥。

11月26号早上,他蹲在棚里起韭菜,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撑了三次没起来。我过去扶他,他手心里全是汗,凉的。

那天我把他拽上了去区医院的三轮。片子出来,大夫让我进办公室,指着一块白影说,肺部占位,去市里再查。

市里查了6天。支气管镜、CT、抽血,花了4300多。结果出来,肺腺癌,晚期,骨头上已经有了。

大夫跟我说,最多半年。

我在医院楼梯间坐了半个钟头。楼梯间有人抽烟,烟味往上飘。我想的是,他今年65,还差5年才到70。

他住了11天院,花了19800。第11天他自己把针拔了,说,回。我说再住两天。他说,一天1700,我一天卖菜挣80。回。

回家是1月11号。他在炕上躺了22天。

最后那几天他说不出话。他要水,就拿手指头敲炕沿,敲两下。我给他拿棉签蘸水,润嘴唇。他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看着就闭上。我就坐在炕边,给他揉手。他的手粗,指头缝里是洗不掉的黑泥,种了一辈子菜。

腊月十六凌晨4点20,他走了。

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左肩膀上有一块疤,是1998年拉菜的三轮翻了压的。这块疤我看了30年,那天我才觉得,这块疤也老了,皮是松的。

农村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不起。

丧事办了3天。灵堂搭在院子里,蓝棚子,请的唢呐班子,6个人,3800。冰棺租4天,800。寿衣1200,是我去镇上挑的,藏青的,7件套。殡仪馆那边一共12600,灵车、火化、整容、告别厅,一项一项开票。骨灰盒1800,实木的,我摸了一下,觉得太贵,换了个1200的,儿子们说难看,又换回来了。

流水席摆了46桌,一桌460,21160。烟买了10条,一条230,2300。酒8箱,一箱180,1440。孝布孝帽1100。纸扎1500,有楼、有车、有马。公墓26000,在镇北边的坡上,坐北朝南。租棚子、桌椅、碗筷2800。鞭炮香烛900。给帮忙的人,一人一条烟一个红包,3200。还有杂七杂八,600。

一共81200。

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我卖菜一年挣3万出头,这8万1,是我和他攒了7年的钱。存折上一共8万6千4,办完丧事还剩5200。

一场丧事花了8万1,够他吃20年降压药。

三个儿子是腊月十七回来的。老大赵德海,41,在西安跑货运,开一辆9米6,车是贷款买的,一个月还4800。老二赵德江,38,在市区修电动车,前年盘了个铺子。老三赵德河,35,跟我住一个院,种菜,打零工。

老大进门先给他爹磕了3个头,磕得很响。老二跪在草垫上哭,哭得肩膀抖。老三没哭,他给他爹换了身衣裳,把袖子捋平,把手放好。

我在灶上蒸馍,一锅24个,蒸了4锅。东院的王彩霞过来帮忙,一边择蒜苗一边说,秀云,三个儿子都回来了,你有福气。

我说,回来了。

她把蒜苗往盆里一放,说,办丧事这钱谁出。

我说,我出。

她说,你出?三个儿子在西安在宝鸡,哪个不比你挣得多。

我说,他们各有各的难。

她撇了一下嘴,没再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看了一眼那口冰棺。

那3天,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上香,有人坐下吃面,有人拉着我说,嫂子你节哀。我一直在灶上,一锅一锅地烧水,一屉一屉地热馍。手上的口子裂了,沾了水疼,我拿胶布一缠,接着干。

晚上守灵,本家的几个侄子在棚子底下打牌,打到12点。我给他们烧了水,泡了茶。有人劝我睡一会儿,我说睡不着。我就坐在冰棺旁边,看着他。他的脸瘦了,颧骨高出来,嘴微微张着。我伸手给他合,合不上。

02 灵堂里的香炉倒了

份子钱是赵文斌记的。他退休前在村小学教语文,字写得好,村里办红白事都请他管账。一张方桌,一本红皮礼簿,一支钢笔,一瓶墨水。

收了2万8千3。

腊月十八下午,来客少了,院子里剩自家人。赵文斌把礼簿合上,把一沓钱推到我面前,说,秀云,你点点。

我说,你点过了就行。

老大走过来,说,文斌叔,账我看看。

他把礼簿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5页他停住了,说,这一页是我那边的,我朋友、我车队上的,一共1万1。

老二说,哥,你啥意思。

老大说,没啥意思。这些人情以后是我还。我那边的归我。

老三从草垫上站起来。他说,哥,你在西安一年回来两趟。爹最后3个月是我伺候的,翻身、擦洗、倒尿,一天6回。你回来分钱?

老大说,我一个月打两个电话。

老三说,打电话能当饭吃?

老二插了一句:我每个月给500,给了6年,3万6。

老三转头冲他:你那500,爹一分没花,都攒着给我娃交学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大把礼簿往桌上一摔。他说,那你说咋分。

老三说,按出力分。一天150,90天,先扣我1万3千5,剩下你们分。

老大说,你伺候爹还要工钱?

老三说,我不要工钱。我要的是这3个月我没出去挣钱,我少挣4万。

老大一把揪住老三的领子。

我在灶房听见响,跑出来。供桌翻了,香炉滚在地上,炉灰撒了一片,那碗倒头饭扣在地上,米粒粘着灰。三个苹果滚到门槛那儿。他爹的遗像歪了,我用袖子把它扶正。

他们不是回来送爹的,是回来分爹最后剩下的那点人情的。

老二拉老大,老大推老二,老三去够地上的礼簿。三个人在灵堂里扭成一团,脚把草垫子踢散了。唢呐班子的人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我站在门槛上,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我嗓门大,种菜吆喝了半辈子。三个人停住了。

我走过去,把礼簿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红皮上有一个脚印。

我说,你们仨,坐下。

老大不坐。他说,妈,这钱有我的。

我说,我知道有你的。你朋友多,你随出去的礼也多。去年你二舅家办事,你随了800,是我给你垫的。

老大不说话了。

我说,老二,你每月500,6年3万6,我记着。你媳妇为这个跟你吵过架,我也知道。

老二低下头。

我说,老三,你伺候你爹90天,一天6回翻身,我看见了。你媳妇给爹擦身子,擦到最后一回,我看见她哭了。

老三眼圈红了。

我说,你们仨说的都对。可你们仨说的都是钱。

院子里静下来。风把棚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我说,这2万8千3,我一分不留。可这钱不能这么分。你们爹还有账没清。

老大说,啥账。

我说,明天再说。今天把你爹送上山。

礼金收进来是钱,还出去是债,中间那几天叫面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灵。冰棺嗡嗡响,香烧到一半,我续了三根。我坐在草垫上,把那本礼簿从头翻。

翻到第9页,我停住了。

礼簿的后头,还夹着4页纸。不是收礼的格子,是白纸,用铅笔写的,字很小,歪歪扭扭。

是我老伴的字。

03 我把账本塞进米缸底下

他念过4年书,字认得,写不好看。铅笔是那种带橡皮头的,一块钱3支。

第一页第一行:

德海 2019.3.12 32000 换车

第二行:

德江 2020.8.6 18000 盘铺子

第三行:

德河 2021.11.20 50000 盖偏房

第四行:

德河 2023.9.1 6000 娃学费

底下还有几行,字更小:

德海 2022.2 5000 没记

德江 2024.5 4000 没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铅笔写得最重,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一共10万6,我没跟秀云说

我拿着那4页纸,坐在草垫上,坐了很久。香烧完了,我又续了三根。

老伴瞒了我10万6,他不是不信我,他是想让我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10万6,我一笔都不知道。他每回给儿子钱,都是从卖菜的钱里抠。我们一年挣3万,他给老三盖房给5万,那得攒两年。我想起2021年冬天,他一个月没买烟,说戒了。戒了40天,又抽上了。我当时还骂他没出息。

他不是戒烟。他是没钱。

他把账记在礼簿后头,是知道这钱儿子不会还,只有他替他们记着。

腊月十九,把他送上山。回来的路上,雪粒子打在脸上。

晚上,三个人又坐在堂屋。我把那4页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摆平。

老大先伸手拿。他看了半天,说,这是我爹的字。

我说,是他的字。他一笔一笔写的,写在你借钱的第2天。

老大把纸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老二看完,说,妈,这钱我认。我现在没有,我一年还1万。

老三看完没说话。他把纸捧起来,对着灯看。他说,我爹写我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你看这个"河"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

我说,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咳得躺不下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我说,这份子钱2万8千3,我一分不留,全还账。三个大棚,我卖两个。

老三抬头:妈,棚卖了,你种啥。

我说,我留一个。

老大说,妈,那棚一年才挣1万5。

我说,够我吃。

第二天我去找了收棚的老杨。两个棚,连竹竿带膜带架子,4万5。他给4万3,我说4万5,最后4万4,现金,当场点。

我把钱拿回家,摊在桌上。4万4加2万8千3,7万2千3。

我把账本翻开,拿红笔,一笔一笔划。

划到"德河 50000 盖偏房",我停了一下。那间偏房现在老三一家住着,两个娃,一个上初二,一个上小学四年级。房顶上还漏,2024年雨天我去看,地上摆着3个盆接水。

我还是划了。

划完,我算了一下。10万6减7万2千3,差3万3千7。

我说,差的3万3千7,我自己还。你们仨,一分不用出。

老大说,妈,这不合适。

我说,不是合适不合适。是这账上写着你爹的名字,我得给他划干净。他活着的时候没跟你们要过,死了我也不能让他张嘴。

正月十六,老大回西安。走之前他在院里站了半天,从兜里掏出3000块钱放在窗台上,压在一块砖底下。他没说,我也没问。

老二初十走的,走之前把院里的水泵修了,换了个叶轮,140块,他自己掏的。

老三没走。他把偏房的屋顶重新铺了一遍,买了12卷油毡,花了860。

3月里,我把剩下那个棚的草帘子换了。旧的烂了,漏风,韭菜冻了半畦。新的草帘一卷45,买了20卷,900块。

一个人种一个棚,早上5点起,把帘子卷起来,晚上4点放下去。一棚韭菜,一茬割800斤,一斤1块2,一茬960块。一年割4茬。

63岁,腰不行。蹲下去割韭菜,割20分钟得站起来直一直。有一回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棚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11月里下第一场雪,我正在棚里割韭菜。雪落在膜上,一层白,棚里的温度往下掉。我赶紧把风口堵上,拿旧棉被塞住门缝。

下午4点放帘子。草帘淋了雪,沉,一卷40斤,我一卷一卷往下放,放到第18卷,手冻得抓不住绳。我把手插进棉袄里焐了一会儿,接着放。32卷,放了40分钟。

放完帘子,天黑了。我坐在棚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口气。远处镇上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我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包烟,是他留下的,红梅,4块5一包。我不抽,我拿出来闻了闻。

4月里,老大打了1万过来。附言写着:还爹的账。

5月里,老二打了6000。

8月里,老三把860的油毡钱也算进账里,我说不算。他说,算。

账本我收起来了。用塑料袋包了3层,塞进米缸底下。

米缸是1996年买的,粗瓷的,能装50斤面。缸底垫着一块木板,木板底下是那本礼簿。

每天早上舀米,手伸进去,能摸到那个塑料袋的角。

摸到那个角,我才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