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牙是灰白色的,带着血丝,躺在我妈手心里。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哭,也没喊,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恨,也不是怕,是那种“终于”的眼神。好像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了十几年,现在这颗牙终于掉了,她就什么也不欠了。
那年我十四岁。我妈拎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蛇皮袋,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最底层的那种收拾。我爸吼了一句,“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妈头都没回,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平时出门买菜一样轻。
我爸这个人,外面的人都说他老实。厂里的同事说他脾气好,邻居说他热心肠,谁家水管坏了叫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可回到家里,关上门,他就不是那个老好人了。我妈做的菜咸了,他摔筷子;我考试成绩不好,他拍桌子。最可怕的是他喝酒,他一喝酒,我和我妈就像走在地雷区里。
那天也是这样。他喝了酒回来,我妈说了一句“怎么又喝这么多”。就这么一句。一巴掌下去,我妈嘴角流血,然后第二拳打在她脸上。那颗牙就是这么掉的。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我妈要容忍这么多年。后来我慢慢懂了一点。她没工作,没收入,没娘家撑腰。外婆走得早,姥爷那边的人嫌她嫁出去的水。她要是离了婚,能去哪儿?那个时候不比现在,离婚是件丢人的事。她怕丢人,也怕我丢人。
可牙掉了就是掉了,不会再长出来。就像她浪费掉的那些年,也不会再回来。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起初还嘴硬,说“她早晚得回来”。他以为我妈会服软,像以前一样。可这次我妈没回娘家,她彻底消失了。我爸找了几个月,没找到。我妈那边的亲戚只撂下一句话,“她要是想回来早回来了。”
我爸开始变了。不是变好,是变得更糟。他觉得没面子,觉得被人看了笑话,把这种窝囊气全撒在我身上。我煮方便面煮糊了,他骂我废物;我洗衣服忘了掏口袋,他踹我。但我没哭过。我学我妈,什么都不说,挨完打就回房间,把门关上。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走的那天,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一句话没说。我拎着箱子出门,他也一句话没说。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心里就是那种“终于”的感觉,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工作,租了个小房子,养了只猫。这十三年,我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会恨她,恨她走的时候不带我。后来又不恨了。她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带我。她得先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再说我爸。这三年他谈了几个,都不长久。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女人,叫周玉琴,在超市当收银员,人挺爽朗,说话嗓门大。
我第一次跟她见面,是过年的时候。开门看见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一幕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前我妈也是这样的。但周玉琴不一样。她把菜端上桌,我爸说咸了,她眉毛一挑,“咸了下次少放盐,嫌咸别吃。”我爸愣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吃完饭周玉琴让他洗碗,他居然真去洗了。
他们相处了半年就结了婚。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我说行。
但结婚第二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日。周玉琴的儿子程程,跟着前夫的那个,突然被前夫送过来了,说前夫要出差,让她带两天。这孩子九岁,挺懂事的。前夫送孩子来的时候,我爸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觉得结婚第二天,家里突然多出个前夫的孩子,算怎么回事。但他的不好看,只是脸色不好看,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可后来才知道,他没改。他只是没找到机会。
那天晚上,程程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汤。汤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滴到地上。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种变脸我太熟了。眼睛瞪起来,鼻孔张大,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程程吓哭了。
周玉琴赶紧站起来,拿抹布擦桌子,一边擦一边说,“没事没事,小孩子不小心嘛。”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曾经一拳打掉前妻的牙。
我爸站起来,指着程程骂,“你爸没教你规矩?在别人家吃饭能不能小心点?”程程吓得躲到周玉琴身后。周玉琴挡在程程前面,脸上的笑容收了,“你说什么呢,他才九岁,你跟他发什么火。”
声音越来越高。我太熟悉这个节奏了。接下来就是摔东西,然后动手。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面对的不是我妈。我妈会低头,会不说话,会忍着。但周玉琴不是我妈。
我爸刚要发火,周玉琴转身拿起手机,拨了110。
我爸愣住了。电话里接了警,周玉琴对着手机说,“家里有人闹事,情绪失控,威胁到了我和孩子的安全,能不能麻烦过来一趟。”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爸,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跟你讲,你敢动我儿子一下,今天我就跟你拼了。”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那种“世界怎么不按我的规则转了”的震惊。
警察来得很快。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两个民警上楼敲门。民警问我爸怎么回事,我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他在外面不是脾气很大吗?警察一来,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民警登记了身份信息,问周玉琴要不要去派出所做笔录。周玉琴看了一眼我爸,说不用了,就是家庭纠纷,怕出状况才报的警。民警又问我爸有没有动手打人,周玉琴替他说了,没有。
民警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周玉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以为我跟她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爸。但我知道她在说谁。她在说我妈。我爸也听明白了,脸色更难看了。
“别把我当成她能打能骂的人。她怕你,那是她没办法。我不一样。我有工作,有收入,有娘家人,我还有法律。你动我一个手指头试试看。”
我爸没说话。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玉琴抱起程程,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我在电话里听他说的这些,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你从小活在一个人的阴影底下,觉得他就是天,觉得他咳嗽一声天就要塌。可有一天,你发现他什么都不是。他打人,警察来了他连说话都结巴。他骂人,遇到比他横的人他也怂。他就是个窝里横。别人不怕他,他就没招了。
我心疼我妈。如果我妈当年也有这个底气,如果她也有工作有收入有人撑腰,她还会挨那么多打吗?她不会。她只是没得选。她不是不想反抗,她是反抗了也没有用。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女人太不像话了,结婚第二天就报警,我这张脸往哪搁。”
我听完,差点笑出来。他那张脸。他老婆的牙被打掉了,他没想过自己那张脸往哪搁。他女儿被他踹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没想过自己那张脸往哪搁。现在别人报警了,他觉得脸上没光了。
我想问他一句——你的脸是脸,我妈的牙就不是牙吗?但我没问。我懒得问了。跟他说这些,他这辈子也不会懂。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他就是天王老子,所有人都该怕他、顺着他的脾气走。现在周玉琴打破了这个规则。他慌了。他觉得委屈。他觉得他受了欺负。
可他不知道,这就是报应。不是周玉琴给他的报应,是生活给他的报应。
我爸后来给我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丧。他说周玉琴不让他喝酒,把酒柜里他的白酒全扔了。他说周玉琴让他每个月工资交一半当家用。他说周玉琴周末要陪程程,不跟他出门,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他说这些的时候,像个被管坏了的小孩。
他抱怨的那些事,就是当年我妈过的日子。只不过现在换个角色。他变成了被管的那个。
前几天我去看了他们一次。周玉琴在客厅跷着二郎腿看电视,我爸在厨房洗碗。我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当年我妈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那种“终于”的眼神。
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天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也会被治。他终于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怕他。
可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可怜,他不值得可怜。也不是解气,解气有什么用,我妈的牙也回不来了。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周玉琴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坐我旁边跟我聊天。她问我在省城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谈对象。我说还行,一个人挺好的。她就笑,“一个人哪儿好了,年轻轻的不找对象,老了咋整。”我说不着急。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想吃红烧肉。周玉琴头都没回,“洗碗洗你的,少说话。”我爸缩回去了。
周玉琴看出我在想什么,低声跟我说,“男人这个东西,你不能惯。你惯他一次,他就得上脸。你狠一次,他就知道规矩了。”
我突然问她,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周玉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打过前妻,对吧?”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她知道还敢嫁。周玉琴看我的表情,笑了。“他打她,是因为她没还手。你试试他打我,我不把他门牙敲掉。”
她说得很淡,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女人在超市收银台站了十几年,什么地痞流氓没碰到。有顾客耍赖不给钱的,有喝了酒来找茬的,有欺负她是女的想占便宜的。她都对付过来了。我爸这种,在她眼里不过是纸老虎。纸老虎就怕撕。一撕就露馅。
晚饭吃完,我准备走。我爸下楼送我。站在楼底下,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路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多了,白头发也多了。他老了。以前那个一拳打掉我妈牙的人,老了。
他吐了口烟,忽然问我,“你妈,现在在哪,你知道吗?”我摇头。“我也试着找过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没搭话。
他又抽了一口烟,“你妈那个人,其实不坏。她就是不说话,我问她啥她都不说,就闷着。我火气一上来,就收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解释,又像在给自己开脱。
我没忍住,问他。“爸,你觉得我妈为什么不说话?”他愣了愣,“我哪知道。”“因为她怕你。你一发火就打人,她敢说话吗?”
他不说话了,烟夹在手指间,燃了一截灰。沉默了很久。“你恨我?”
我看着他,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是真不知道我恨不恨他。他到现在还觉得,他只是脾气不好,他只是火气上来收不住。他从来不觉得,我妈的牙掉了,是他的错。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我说,天凉了,你上去吧。他站了一会儿,烟快烧到手指了,猛吸了一口,扔地上踩灭。“行,你路上小心。”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楼底下,驼着背,手插在兜里。我没再回头。
坐上回去的火车,车窗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颗牙。灰白色的,带着血丝,躺在我妈手心里。还有她那个“终于”的眼神。
她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解脱,现在我爸也尝到了。只用了结婚第二天。
命运这个东西,真会开玩笑。它让施暴者变成受气包,它让忍气吞声的人终于自由。可它没有把时间还回来。我妈的那十几年,是没了。我的那些年,也没了。都找不回来了。
到站的时候,手机亮了。周玉琴给我发了张照片。我爸趴在茶几上剥核桃,程程坐在旁边吃。配了一行字。“核桃剥得比杏仁还碎,你爸现在可乖了。”
我没回。我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人不能老回头看。可这颗牙的事,我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它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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