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只有20人的公司,让AI冒充受害者接听诈骗电话、回复钓鱼短信,迄今和骗子进行了250万次对话,累计浪费骗子17年的时间。这家源自悉尼的公司叫Apate,8月底官宣815万美元种子轮,Lobby Capital领投,注册地迁到了美国特拉华州。算上前一年由OIF Ventures领投的250万澳元种子轮,Apate累计融资接近1000万美元。
只看“AI装傻、骗子破防”很解气,但会错过更有意思的部分:一家20人的公司,凭什么让250万次对话持续发生?教AI演受害者的数据从哪来?骗子从哪来?聊出来的东西又卖给了谁?
骗子成了它最好的“员工”
Apate的AI最早是跟着YouTube网红学的。创始人Dali Kaafar几年前接到诈骗电话,为了逗孩子,装傻陪骗子聊了44分钟。挂断后他意识到,这44分钟骗子没法去骗别人。时任麦考瑞大学网络安全中心负责人的他,开始琢磨把这件事自动化。
第一个难题是数据。真实的受害者很少录下被骗的电话,录了也不愿公开。团队找到另一个来源:YouTube上的“反钓鱼博主”,这些人专门假装上当、陪骗子周旋,再把录音公开发到网上。团队从800多段相关视频里筛出341段对话,共约90小时,用来拆解骗子的话术结构。2023年公开的一篇论文里写得很直白:这些博主和骗子的互动,正好适合为训练AI“受害者bot”打基础。
有了初版模型,下一步是让真骗子打进来。团队把一批“脏号码”撒到网页和骚扰电话应用里,让它们更容易接到诈骗电话,骗子开始自己把数据送上门。接下来是两次规模跃升:运营商把识别出的诈骗来电直接转给Apate,电话量从此不再是问题;再往后,Apate的文字bot开始主动出击,在论坛、投资群和社交平台上搜索可疑活动,用虚构身份主动接触骗子。每一轮对话又会回流成训练数据,骗子聊得越多,bot越像真人,也就越能骗过下一个骗子。
重心从“拖住”移到“套情报”
这个过程里,Apate对外强调的重心变了。2023年还在研究阶段时,团队的说法是bot在不断学习如何拖长通话,首要目标是让骗子在线上待得更久,当时bot的平均通话约5分钟,目标是拖到40分钟。到了2026年,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商务官Brad Joffe的说法变成:Apate卖给客户的,是从这些对话里得出的东西,以及客户能拿它做什么。客户还可以给bot派“任务”,让它专门去套某个银行账号或加密钱包地址。
转向背后有一组数据:绝大多数电话其实很短。按官网数字计算,613小时摊到15.9万通接起的电话上,平均每通只有十几秒。在转来的约30万通电话里,超过2.5分钟的“实质通话”只占约5%。“浪费骗子17年”是一个好听的总数,但更大的价值集中在那5%的长对话里。
当然,“免费”的只是数据,研发并不免费。那篇论文的研究由澳大利亚国家情报办公室资助;2024年,麦考瑞大学和Apate又拿到联邦政府资助,与澳洲联邦银行(CBA)合作试点;商业化初期,Apate还获得了政府旗下经济加速器(AEA)的种子资金。
运营商:从被动拦截者到“情报批发商”
数据问题解决了,但要让对话规模化,Apate还需要源源不断的骗子,答案在运营商。运营商一直是反诈第一道防线,但拦截有两个老问题:只看得到号码、时长这类元数据,听不到骗子说了什么;骗子换个号码就能接着打。拦截是纯成本,而且永远在打地鼠。
Apate给的方案是:拦下来的高风险电话别挂掉,转给bot。对运营商来说,原本扔掉的流量变成了信息源,bot套出的话术、冒充对象和收款渠道,会反过来改进运营商自己的拦截规则。Apate在官网上还建议,运营商可以把核实过的诈骗情报打包成数据产品,卖给银行、网络安全公司和政府部门,变成一条新的收入线。目前公开信息里还看不到哪家运营商真正这样卖过数据,但这个设想勾勒出了Apate想走的路线:运营商从反诈的成本中心变成情报批发商,Apate则是背后的加工厂。
运营商为什么愿意试?因为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Apate官网披露了一家澳洲一级运营商的部署数据:每月转来约30万通电话,bot接起其中约15.9万通,骗子通话时间合计约613小时。按2026年公开市场上AI语音agent每分钟约0.07至0.15美元的报价估算,这约3.7万分钟的通话,一个月AI成本只有几千美元;Apate若自建了部分技术栈,实际成本还会更低。而Apate给这个部署算的账是:每月避免超过170万澳元的潜在损失,这是澳大利亚经济加速器(AEA)给出的口径。两边相差两个数量级以上。这门生意贵的不是“聊”,而是能不能拿到转接权限。
拿下本土运营商之后,下一个问题是如何走出澳洲。一家20人的公司不可能逐个去谈全球运营商,Apate的办法是借渠道。今年9月,它与电信分析服务商Mobileum达成合作,后者会把这项能力以“Scam Intelligent Defense”的名义提供给自己的运营商客户。
一次对话,多处用
情报生意有一个特点:边际成本接近零。一通电话聊完,产出的信息可以同时服务好几个买家。拿一通冒充银行客服的诈骗电话来说,对运营商,它是改进拦截规则的样本;对银行,它是骗子留下的收款账户和钱骡网络;对被冒充的机构,它是一份“谁在冒充我、怎么冒充”的清单。TPG试点期间,Apate识别出了2万多个被冒充的机构,包括银行、政府部门和电信公司。
Apate的产品页上挂着一个入口:企业可以申请一份定制化的诈骗威胁情报简报,72小时内交付。配套文案是“骗子在谈论你吗”,并称仅一季度就发现了1000多起冒充品牌的诈骗。至于Apate是否已单独向被冒充的品牌收费,公开资料中未见,但产品形态已经为此留好了接口。
这个思路的应用场景远比反诈更广阔。2025年3月,Cloudflare推出了一个叫AI Labyrinth的功能,专门对付无视网站规则、强行抓取内容的AI爬虫。它没有直接屏蔽,而是把爬虫引进一个由AI生成的假网页迷宫,让它们在无关内容里空耗资源。Cloudflare给出的理由几乎和Apate一模一样:直接拦截会让对方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然后换个方法卷土重来。但这个思路也有边界,有批评者指出,部署者要不停烧钱生成陷阱,爬虫也在里面一直空转,双方一起消耗资源;也有报道称,更聪明的爬虫已经能逃出这类陷阱。
这门生意,为何现在走红
在反诈场景里拖时间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骗子的时间是人的时间,而人的时间很贵。诈骗园区里的话务员一天能打的电话有限,被bot拖住的每一分钟,都是没能拿去骗真人的一分钟。但当骗子也用上AI自动拨号、自动聊天,拖时间就只是双方一起烧算力。Apate自己的研究估计,已有20%到30%的诈骗短信对话用上了AI。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去年7月的报告也预计,东南亚的犯罪集团会采用AI智能体,更自主地寻找目标、实施诈骗。到那时,拖时间本身不再值钱,唯一留得下的价值是情报:不管对面是人还是AI,只要想把钱收走,最后都得报出一个账户、一个钱包地址或一个网址。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长成了一门生意?因为反诈正在从“做好事”变成“必须花的钱”。英国从2024年10月起强制要求支付机构赔付转账诈骗的受害者;欧盟去年11月就新的支付规则达成政治协议,冒充支付机构身份的诈骗原则上由服务商全额赔付;澳洲也把银行、运营商和数字平台一并纳入了新的《诈骗防范框架》。诈骗损失的账单被一步步转到机构身上,机构的反诈预算也跟着水涨船高,CBA在2024/25财年花了近10亿澳元用于防范诈骗。
不过这门生意也没那么容易。英国的Netcraft在2024年就推出了同类的AI对话情报产品,这家公司拿过1亿美元成长投资,客户名单里有汇丰、微软、Meta这样的大机构。对Netcraft来说,“AI陪骗子”只是反诈平台上的一个模块;而银行从现有供应商那里多买一个模块,往往比引入一家20人的新公司省事得多。不过Netcraft的AI对话情报产品以文字和邮件为主,Apate的差异在于电话语音场景和运营商网络集成。它能成为一家独立的平台公司,还是最终变成别人平台里的一个功能,是它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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