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春来得稍晚些,这时天还蒙蒙黑,从后院过时,脚底一松,踩到个梨,滑了个踉跄。噗嗤,汁水溅了一整个脚背。我稳住身形,往脚边瞅去,梨子扁了。我蹲下身子用纸把脚背上的汁液擦净,酒糟味猛地蹿上来。几番折腾,钻进被窝时只能来回翻动,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那棵可恶的梨树。
前后院各有棵梨树,后院的梨树比前院的繁茂些。
回想初春,整片后院还是一番灰寂。菜地里点的几株辣椒苗还窝在泥里,旁边预留给丝瓜的位置,仅矗立几根竹竿,梨树却在枯灰的枝头上生了第一抹绿。
我常和奶奶数芽。奶奶说,一颗芽就是一簇花,一簇花能留几颗果。数着数着,芽就漏了馅儿。一场软风撵着一场暖雨,原本半白的花苞就彻底舒展开来。从堂屋向后院望去,像有层薄雪没上枝头。第一朵、第二朵……还没来得及数尽,整棵树都白了。偶尔几片梨花,落到头发上,捻在指尖,凑近细看,花瓣边沿洇出一缕极淡的粉。
暮春的晚间,风会漫过山间,顺着小巷,溜进院里,将本不牢固的梨花吹落。早晨,向后院看去,梨花落在柴摞、地面、鸡笼上,整个院子白透了。梨树给院落里覆了场新雪。
爷爷站在树下对奶奶说:“今年花密,梨子肯定少不了,到时给邻家多装几袋。”
梨花很奇怪,单闻一片时,散发幽香;但当一整片梨花铺展开来时,千万朵梨花吐纳香气,香得浓烈过头,就转而沉浊了。
半数花落时,枝头顶出绿尖。风一拂,光一拥,就把蜷曲的叶尖摩平。等到花落尽时,蜷缩的叶尖就都张开了。
绿叶一片侧叠着一片,不经意间,半边院子都被绿影蒙了眼。午后搬个板凳,坐在树底下,朝树冠望去,一层层叶片底下,也冒出来一颗颗“绿太阳”。
上半年雨水足,梨子长势猛,吸饱了水,就开始胀。我爬到树顶,最上层的梨子已经褪去青嫩,晕出带锈鹅黄。
满树的梨子,比叶还密,比枝干还壮实,把新发的枝条压成半翘,人从树下经过,还得压住脖颈。
前院那棵小梨树,却没那么密。爷爷奶奶都说今年后院那棵梨树争气了。
趁着零星晴天,我爬上梨树,稳在主干上就开始摘梨子。一家人一忙就忙活好久,我从树上摘下来一个,就给奶奶递一个,采了好几盆。下了树,望向树冠,梨子还是密得数不清,像刚白忙活一场。
刚摘下来的梨子,圆鼓鼓的,表皮沾着露水。不用洗就能搁进嘴里,用牙咬破梨皮,汁水就迸出来。梨块在双齿间一嚼,果肉像泉眼,涌满整片口齿。
雨也不歇息,梨子在雨中越来越大,顺着雨的轨迹不由得往下坠。梨树留不住梨子。晚上熟睡时,有时会被坠梨声惊醒。咚的一声,闷闷的,那是梨子砸到泥地上。咣当一声,脆脆的,那是梨子撞上鸡笼,有时还会伴着几声鸡叫。我翻个身用枕巾盖住耳朵就继续睡。
清晨,后院像打了一场硬仗,八九个梨子偃卧着,有的囫囵,有的裂开。完好的梨子还能存几天,裂得少的梨子就得立即洗净吃掉,稀碎的梨子只能扔在一边,不一会儿就得招来虫子。
奶奶把梨子按完整程度分了类,脚旁的铁盆里垒足了好梨,在树底也堆着数个烂狠了的梨子。奶奶说这是还果于树,来年不伤肥。
我每天只顾得摘新梨,无暇顾及角落的烂梨,它们只好在树底和垃圾桶处独自酿起了馊酒。雨水连着下,院子里蕴着的潮气把酒气压实了,那味儿不时招来一群吸血和寻甜的飞虫们。
从那以后我经过后院时,常要捏住鼻子,平白无故扇动空气。梨在雨天使劲砸下来,没法拾掇,烂了一地。等到雨停,爷爷用扫帚尖蹭着地,才能把烂梨们清走。
碎梨散在鸡笼里,倒是便宜了公鸡们。爷爷用手掌摸了摸鸡冠,公鸡吓得咯咯地乱叫。
奶奶常把烂出黑斑的梨子拾到案板上,用菜刀切去烂处,放到盆里。我端着梨盆摇摇晃晃地跑去水龙头底下,清洗彻底后又端回。奶奶取了硬梨核,把梨肉切成半大碎块,往电饭锅里依次放进冰糖和红枣。不一会锅里的梨块就开始翻滚,连连发出咕噜声。梨水熬了稠些,就倒进搪瓷碗里。梨水,入喉,甜气挂在嗓子,掉不下去。梨香就把整个院落也灌满,把酸馊味赶了出去。
不到一整月,梨子就彻底熟透了,不下雨也使劲往下掉。收的速度赶不上掉的速度,还总在人忙碌时往下掉,根本反应不过来。有时麻雀也来添乱,站在枝头,用尖喙啄出几个细洞,取得最甜的果肉后,就匆匆飞离。有时我爬上树,摘取那些看似完好的梨子时,却落得一手梨泥。
处暑时,梨树下没有一处是净的。鞋子踩上去,发黏。更可恶的是,招来的蚊子苍蝇,天天围着人转圈,一不留意就给噆个痒包。后院的味儿,一整天都在散,还散不尽。
刚刚挨到秋分,树上能摘的梨早摘完了,该掉的也掉光了。有些顽固,宁愿烂在树上也不坠下来,黢黑地蜷在枝头。
天气转寒,梨叶也落净了,后院亮了大半。地上的黑泥隐约散出梨香,不再发臭。
入了冬,飘下第一片雪。梨树雀黑的枝干上落了层薄雪,我站在堂屋望,像是梨树重新开了花。那颗干瘪的黑梨干,还死死挂在枝头,我伸手去够,它却自己掉了下来,砸在雪里,闷闷的。
仲春时,这一树的梨花,我错认成一层薄雪,蹲在树底,像雪白了头。入冬时,这一树的薄雪,我以为是一树梨花,站在树下,攥出雪球。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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