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站在厨房,把手伸进温水里泡白菜,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外头传来开门声,我没回头,只说了句:"饭快好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侧过身去看他,发现他站在沙发边上,手机握得死紧,脸色白得像墙皮。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种感觉,就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心悬在空中落不下去。
"怎么了?"我擦干手走过去。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看向别处,喉咙动了动,说:"秀梅的公司要倒了。"
秀梅。
这两个字钻进我耳朵里,我呼出一口气,雾白色的。
林秀梅是他大学同学,比我早认识他七年。他们没在一起,据说是因为秀梅先出了国,两人就此错过。我嫁给他的时候,秀梅已经回国自己开了公司,做服装外贸,头两年风生水起,朋友圈里晒的全是巴黎、米兰。
婆婆第一次见我,就当着我的面说过一句话:"要不是秀梅那丫头走了,轮不到你。"
这话我记了八年,从没提过,连娘家都没说。
我是那种把话往肚子里咽的人。老家人叫这叫"有涵养",我姐叫这叫"憋屈"。
我们家在皖北小县城,我嫁给陈建国,跟他来了省城,他做工程,我在学校图书馆上班。日子过得不叫富裕,但也安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踏踏实实的,挺好。
然后我怀孕了,然后秀梅的公司出了事。
当天晚上,他跟我说,秀梅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压着,账上的货款还没回来,差三十万就能周转过去。
我听着,心跳慢下来,像滚水冷却成温水。
"你想借给她?"
他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十万。"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咱们的三十万。"
那是我们攒了六年的钱,存在活期账户里,准备等孩子出生,把住的这套老房子换掉,换个带电梯的,因为我的膝盖不好,爬楼梯费劲。
他开始解释,秀梅信誉好,货款回来就还,最多三个月,利息按银行算——他说了很多,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打断,听他说完。
厨房的油烟机嗡嗡转着,白菜烂在锅里,散出一股软乎乎的气味。
我摸了摸肚子。
"建国,"我说,"我这里有个孩子。"
他一顿。
"你要把咱们换房子的钱借出去,你问过这里头这个孩子吗?"
他说秀梅是他多年的朋友,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那我们母子俩呢?你救完她,谁来救我们?"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声音低了些:"梅子,你不信任我?"
我说:"我信任你,但我不信任那三十万还得回来。"
那天晚上没吵架。我去卧室躺下,他睡在沙发上。半夜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起来听。我知道那头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三十万,没了。
转账记录上,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外头下着小雪,地面湿漉漉的,有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从玻璃门外过去,车上绑着一捆大葱,葱叶耷拉着,沾了雪水。
我想起我妈生我弟弟那年,我爸借了两千块钱给他兄弟,到最后一分没还,我妈哭了整整一个冬天,说这辈子算是看透了。
我没哭。可能是因为太冷了,眼眶里什么也冻不出来。
我回到家,建国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说晚上早点回来,给我做鱼吃。
我坐下来,把那张纸条叠了叠,压在茶杯底下,然后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接起来就问我最近怎么样,声音里带着笑。
我张了张嘴,说:"姐,我问你,孩子生下来,离婚手续好不好办?"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姐问:"他干啥了?"
我把这些说给她听,从头到尾,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奇怪——说出来之后,没有比憋着更难受,倒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一点点。
我姐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梅子,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我说:"我不急。我就是想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回来做了鱼,我吃了两碗饭,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欢。他给我剥橘子,我接过来,谢了声。
但有些东西,就像瓷器上的裂,看不见,摸得到。
秀梅那边果然出了变故,货款没有按时回来,说是对方客户也跑路了,官司打起来没个头。三个月变成了半年,半年之后建国低着头跟我说,可能要更久。
我什么也没说。
女儿是春天生的,哭声很响亮,护士抱出来给我看,小脸皱着,像个生气的老太太。我低头亲了她一下,眼泪掉下来,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又酸又甜,像头伏的藕,咬一口涩,再咬一口又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建国守在产房外头,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看着他,想起那个十一点四十七分的转账,想起他在沙发上压着声音打电话的那个夜晚,想起婆婆那句"轮不到你"。
我也想起他陪我建档、陪我产检、每天早上给我煮的那碗小米粥,想起他低声跟我肚子讲话,被我看见了,脸红得像猴屁股。
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干净的账。
那笔钱,最后要回来了一半,秀梅卖了她省城的房子,另一半打了欠条,说每年还一些。建国拿着那张欠条回来,没说话,把它压在抽屉最底层。
我看了他一眼,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先跟我商量。"
他点头,说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不知道那道裂有没有真的愈合。我只知道,那个说"孩子生下来就离婚"的我,是真实的;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女儿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的我,也是真实的。
有些话,是气头上撑起来的底气,撑着你不垮下去。有些路,走着走着,拐了个弯,你也跟着拐了。
这不叫妥协,这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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