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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前的一场蟹宴,读来仍有热气。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记他的蟹会:朋友兄弟约在午后到,每人六只。怕放冷了生腥,便“迭番煮之”。前一拨上席,后一拨接着煮,蟹一回回带着热气送来。拆蟹自有一番工夫,掀盖剔黄,再拆螯足,席上的人尽可细细品尝。分次入锅,鲜味便不必陪着满桌的闲谈一起凉下去。厨下的火与席间的兴致,彼此照应,一直吃到末一只,也还尝得到新出锅的鲜润。掀开蟹壳,膏腴竟是“如玉脂珀屑”。玉与琥珀的光泽,被他收进一只蟹壳里。席上还有风栗、风菱,鸭汁煮的白菜,新收的余杭白米。满桌食物写下来,水乡的秋天也就有了颜色、温度,有了让人不忍匆匆散席的理由。

春天的鲜嫩、夏日的清润,在秋食中还没有散尽。暑气未消,水红菱便赶上了这一季的开头。胭脂红的薄壳,两角微翘,剥开却是雪白的肉,清甜里带着充沛的水意。嫩菱清鲜,老菱煮熟后则粉糯,连同一种食物,也会随时令换一副性情。江南水面上的荷叶渐渐残了,水下的收成却还在继续:菱肉长满,芡实结成,藕在泥中一节节丰实。秋意越深,菜篮里的分量越足。

鲜芡实俗称鸡头米,一粒粒剥出来,白润而略带珠光。放进清糖水里,撒几星桂花,便是一碗疏疏朗朗的秋色。它的滋味很轻,舌尖先触到圆滑,咬下去,软糯中又有一点弹韧,淡淡的甜这才出来。糖水喝尽,碗底若还剩一两粒,总让人想用小匙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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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到了糯米藕上,便换了一番情致。一碟糖藕端来,藕片煨成温润的酱红,孔隙里的糯米吸足糖汁,微微鼓出。筷子夹起一片,糖汁缓缓滴下;咬开,藕肉绵密,糯米黏软,细丝牵在齿间。甜味比鸡头米丰厚得多,几粒桂花落在上面,清芬又从稠甜里透出来。在上海的街头巷尾,桂花开时,香气常使人停步,却未必找得到花;到了这一碟藕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金色,终于可以细看。荷花已经谢了,留下的藕,又遇见另一季的花。

真正到了蟹肥时,秋味才显出浓艳。蒸笼揭开,青灰的壳已转成朱红,热气里有水产特有的鲜香。黄是绵密的,油润中带一点沙;膏则黏软,抿一口,唇齿间仿佛留着薄薄的脂。再拆开螯,里面的肉洁白,顺着纹理剥出,鲜甜比膏黄清一些。桌边备着姜醋,杯里温着酒,方才入口的丰厚尚未消散,下一口清鲜已经在壳隙间等着。

难怪李渔会为蟹另立一个秋天。他在《闲情偶寄》里说,每年蟹还没上市,便先存钱等着。家人笑他以蟹为命,他索性把这笔钱叫作“买命钱”,又把九月、十月称为“蟹秋”。连糟蟹的酒、盛蟹的瓮,也各有了以蟹为名的称呼。他平日谈起食物,总有许多话,唯独说到蟹,竟承认自己知道它好吃,却说不清为何如此难忘。如此能言的人,也有舌尖比文字更明白的时候。读他的痴语,再去吃蟹,便多了一点遇见同好的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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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以后,甜味还有另一种模样。熟透的柿子摆在盘中,橙红的皮薄得几乎兜不住果肉。轻轻揭开一角,里面已软成一汪蜜,舀一匙,凉甜便铺满舌面。它没有蟹的曲折,也没有菱角的棱角,熟到连形状都不大计较了。若再添几颗热栗子,黄澄澄的栗肉在齿间化成细粉,柿子的凉润与栗子的温糯,便各得其所。到这时,秋天的丰盛,已经可以少用一些烹调,多留一点本来的样子。

张岱那场蟹会的末尾,还有一笔:“漱以兰雪茶。”满桌甘腴,竟收在这样清的一口。读到这里,舌根似乎也清了,先前黏唇的膏、绕舌的甜,一层层退下去,留下极淡的回甘。几百年过去,席上的人已不在,席间的兴致却仍能抵达我们。合上书,正好还是秋天,菱、藕、蟹、栗,都还来得及。

原标题:《刘耿:秋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