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别人家灶台上炖着肉,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我呢,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一手攥着拖把,一手捂着腰,疼得直抽气。
五岁的小儿子乐乐刚把一整瓶洗衣液倒进了马桶里,白花花的泡沫从马桶沿子上翻出来,流了一地。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他光着脚踩在泡沫里咯咯地笑,像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乐乐!你过来!"我嗓子都喊劈了。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一溜烟跑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五十岁的人了,蹲一会儿就站不起来,这身子骨,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叫王桂芬,今年整五十。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四十五岁那年,鬼迷心窍生了老二。
我和老伴张国强是同村的,他大我两岁,年轻时在镇上开货车跑运输。日子说不上多富裕,但也饿不着。大儿子张磊是九六年生的,从小就懂事,成绩好,一路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月薪两万多。
那几年,我逢人就笑,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村里人都说:"桂芬命好,养了个出息儿子。"
变故是从二零一八年开始的。
那年我四十四,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张磊结了婚,我抱上孙子,任务就算完成了。没想到,身体突然出了状况。起初以为是更年期紊乱,去县医院一查,大夫看着B超单子,眼镜往下一推:"大姐,你这是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回到家,张国强坐在院子里抽烟,听完这个消息,半天没说话。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
"生吧。"他最后闷声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弟弟家生了俩儿子,过年聚在一起闹闹腾腾的,他每次看着都眼热。咱家就张磊一个,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家里冷清得像个庙。
我也犹豫过。可那会儿身边的姐妹们都说:"四十多岁还能怀上,那是老天爷赏的,不能不要。"婆婆更是拍着大腿说:"再添个男娃,咱老张家就兴旺了!"
张磊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他语气里的那丝无奈,我当时没听懂。
二零一九年三月,乐乐出生了。剖腹产,我在手术台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脸白得像张纸。月子里没人伺候——婆婆七十多了,自己走路都颤颤巍巍;张国强笨手笨脚,连尿布都包不好;张磊请了三天假从杭州赶回来,给我熬了几顿鸡汤,又匆匆走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乐乐一岁半的时候,张国强出车祸了。不算严重,左腿粉碎性骨折,可从此干不了重活。货车卖了,赔偿金和积蓄加起来,勉强够他做手术。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
我四十七岁那年,开始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一个月挣三千块。乐乐白天放在隔壁刘婶家,每月给人家五百块看管费。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对付。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乐乐的性格。
这孩子像是浑身装了马达,一刻也停不下来。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周就把同桌小女孩的辫子揪掉了一撮。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我低着头去接他,耳朵根子都是烫的。四岁那年,他从院墙上跳下来,摔断了胳膊,在医院哇哇哭了一整夜。我守在病床边,眼泪流到嘴角,是咸的。
张国强拄着拐坐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咱是不是不该要这个孩子?"
我没接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今年过年,张磊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姑娘是杭州本地人,长得洋气,见了我客客气气地叫"阿姨"。不叫妈,叫阿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把人迎进屋。
年夜饭桌上,乐乐用勺子把汤甩了姑娘一身,姑娘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了。张磊赶紧拿纸巾给人家擦,回头冲我压低声音说:"妈,你能不能管管他?"
"我怎么不管?我一天到晚不就围着他转?"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腥味混着油烟弥漫在屋子里。张国强闷头扒饭,婆婆假装没听见,低头嚼花生米。
姑娘当天晚上就走了,张磊送她去了火车站,回来后跟我说:"妈,她说咱家的情况……她需要再考虑考虑。"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乐乐熟睡的脸。这孩子长得像张国强,浓眉大眼,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天使。
可是他醒着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我最后一丝力气。
我今年五十岁,腰椎间盘突出,膝盖积液,晚上经常疼得睡不着觉。厂里的姐妹都比我小十来岁,我踩缝纫机的速度越来越慢,组长已经旁敲侧击说过两回了。乐乐明年要上小学,学费、课外班、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张磊每月给家里转三千块,我知道他在杭州过得也不容易,房租就要两千多。我从不主动开口要钱,可每次看到银行卡上的余额,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磨。
有时候夜深了,乐乐和张国强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灶台凉了,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窗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我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年轻的时候盼着孩子长大,孩子长大了盼着抱孙子,结果孙子还没影儿呢,我又从头开始带娃了。别人五十岁跳广场舞、带孙子享清福,我五十岁还在咬着牙赚奶粉钱。
我不敢说后悔。因为乐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笑着叫我"妈妈"的时候,我心里再苦也是甜的。
可是说不苦,那是假的。
昨天晚上,乐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抱着他跑了三趟诊所,回来时天都快亮了。我把他放到床上,自己靠在门框上喘气,腿都在打哆嗦。
张国强拄着拐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默默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水杯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是烫的。
我攥着杯子,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累了。这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它长在骨头里,刻在皱纹里,渗进每一个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的清晨。
可是日子还得过。乐乐还那么小,他需要我。
我擦了擦眼泪,把水喝了,弯腰去给他掖好被角。
外面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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