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份调查报告的报道。里面有一组数字，看得我手停在屏幕上。

那组数字讲的是亲子之间到底聊不聊，以及聊的内容是什么。我往下翻，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先看了一眼我女儿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女儿今年初三，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我一直觉得这件事说明我们家没问题。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份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越看越坐不住。我把女儿小时候的事、初中这几年的事、我们两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件一件往上摆。

摆完了我发现，那些年我们确实一直在说话。可我说的每一句，问的每一句，好像都跟她这个人没关系。

01 一组落差很大的数字

那份报道出自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国民心理健康评估发展中心的《2024年青少年心理健康与学业状况调查报告》，调查对象是五万多名小学四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我第一反应是翻数据表。

表里有一组对比：受母亲情感忽视程度高的那一组，存在抑郁风险的比例 40.1%，焦虑风险 23.1%；母亲情感忽视程度低的那一组，抑郁风险 8.2%，焦虑风险 5.8%。

我拿计算器算了算。40.1% 和 8.2%，中间差了将近五倍。

报告里还问了另一个问题：亲子之间就心理健康方面的沟通，频率如何。

在经常沟通这一组，存在一定抑郁风险的比例是 6.7%；在父母从来不就心理健康内容与青少年沟通这一组，这个数字是 46.2%，约 18% 属于抑郁高风险。

46.2% 和 6.7%。我把这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看，看了很久。

我想了挺久才发现，我给自己家里下的结论是经常沟通。我们聊学校、聊老师、聊她同学、聊成绩，饭桌上能聊二十分钟。我一直觉得这就够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最近心里舒不舒服。

02 那七分钟

报告里对沟通这件事有一句界定，这句话我看了三遍。原文写的是，沟通指的是沟通，不是说教，也不是单方面的输出和贬低。

我第一反应是不服。我这明明是沟通。

我女儿初三那年有段时间状态很差，我那时候每天接她放学，路上从学校门口走到公交站大概七分钟。这七分钟里我会问，今天怎么样，作业多不多，数学老师换了没有。她说一个嗯或者说还行，我就接着往下问，有新老师吗，人家凶不凶，最近考试难不难。

我把这七分钟当成我们在沟通。我甚至觉得，一个愿意问细节的妈妈，已经比很多家长做得好。

现在按报告那句话回过头看，我那七分钟里问的全是她的成绩单。她答的也全是成绩单。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说完了她答完了，中间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关于她自己的。

我一直在提供信息采集，她一直在配合我完成一次关于学业的汇报。这不是沟通。这是我在找一份她今天的成绩单。

03 我以为我在关心

我后来才想明白 40.1% 这个数字对我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我女儿有多少概率会有抑郁风险，是我这个母亲有多少概率正在做一件无用的事，而且做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关心。

报告里还有几组数据，我一并放在这儿。

第一组是留守。报告调查的 8937 名留守青少年中，父母双方都外出的那一组，抑郁风险 29.2%；只有母亲外出或只有父亲外出的分别是 28.3% 和 27.1%，比非留守青少年高出十多个百分点。

第二组是学校。认为和老师关系生疏这一描述越符合自己情况的青少年，抑郁和焦虑风险越高，在完全符合组里超过一半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而认为班主任公平度高的学生，这两个数字是 12.3% 和 8.2%。

第三组是学业。无抑郁风险的青少年中，经常或每天不想上学的不到 5%；在抑郁高风险的青少年中，这个数字超过四成。

报告里还专门写了一句话，说有留守经历、缺乏父母关怀及亲子沟通、师生关系疏远、同伴关系不佳的青少年有更高的抑郁焦虑风险，而心理健康风险较高的学生中有更高比例不想上学。

04 我改了三件事

也就是说，那 40.1%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很多个我以为不要紧的小事里长出来的。

我没法在三天之内变成一个会问心理问题的妈妈。但我做了三件我现在能做的事。

第一件，我换了一个开场。我不再问今天怎么样，我问她今天有没有哪一刻是不想说话的。她说有，周三下午。她说得很短，说完就去写作业了。我说我知道了，那天下午我不问她。

第二件，我把自己最爱说的那几句话停了。以前她一考不好我就急着讲道理，讲的是你要努力、你看人家谁谁谁。现在我不讲了。我改说另一句，题很难是不是。这一句我说了两个月，她开始愿意跟我讲学校的事了。

第三件，我承认了我自己的问题。我跟她说了一句实话，妈妈最近也有点撑不住，陪我看看医生。她说妈你别吓我，然后第二天跟我说她其实也挺难受的，就是没敢讲。

这三件事做下来我们家没有变成别的样子。她还是会在考试前一天跟我说不想考，还是会关房间的门。

05 有效两个字

但有一件事我看得见：她现在会跟我讲一件跟成绩无关的事。上周她跟我说班上有人打瞌睡被老师抓到了，两个人罚站，她笑了很久。

我看完那份报告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 40.1%。是我意识到我们家有说不完的话，只是那些话一句都没有问过她。

报告最后建议，要密切亲子关系、加强有效亲子沟通。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

有效两个字，我到现在也还在学。我以为多说就是沟通，现在我知道数量不算。要问的是她，不是她今天交了几张卷子。

这两句话我打算记很久。以前我等她开口，现在我在学着主动问她一句真正想问的。

我把这些写在这里，不是为了教谁，是因为我怕自己忘了。写下来的时候我又读了一遍那两行数字，手还是会抖。

如果你今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以先从很具体的一件小事问起，比如今天有没有哪一刻是不想说话的。

免责声明：
本文仅为心理健康科普，不构成医疗诊断或治疗建议。如有需要，请寻求专业帮助。

来源：本文数据引自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国民心理健康评估发展中心《2024年青少年心理健康与学业状况调查报告》（调查对象为小学四年级至高中三年级学生，样本规模五万余名，其中女生占51.4%、农村户口占48.7%、含8937名留守青少年），报告于 2025 年 5 月公开发布。文中所述家庭经历为叙述者个人经历，经匿名化处理，不构成医疗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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