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候对我们特别好,冬天给我们送爆米花,夏天请我们吃冰淇淋,但是你欠了我一门课。老师,在病人人生的最后时刻,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任教20多年,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护理学基础学系主任岳鹏自认为与学生建立了十分亲近真诚的关系,正因如此,毕业多年的学生跟她无话不谈。一次毕业聚会后“例行”的夜谈中,一位毕业多年、已经在医院工作的学生对岳鹏提出了这个令她哑然的问题。
岳鹏想,是时候开设一门关乎“告别”的新课了。
眼泪背后可以做什么
岳鹏总能从毕业不久的学生眼睛里看到泪迹——眼泪最初出现在他们在医院独立值班的晚上,尤其是那些送走病人的晚上。
“他们都会说,当看到病人满身黄疸,看到他求生的眼神,听到家属的哭喊……不知道如何应对。”岳鹏说,按照规定,学生完成尸体料理再给太平间打电话,工作基本上就结束了,“但当他们完成这一切后,依然没有办法入睡。”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欠了还是当下的医学教育欠了学生一门课。”基于这样的触动,岳鹏开始反思:自己真的以学生为中心了吗?
为了知道“眼泪背后可以做什么”,岳鹏带着学生调研了全国33所医学院校、上千名医学生,看看学生究竟需要什么。岳鹏发现,几乎每个学生都期待学会如何关怀临终患者、缓解他们的躯体痛苦,焦虑于怎样在极端情景中与患者和家属搭建沟通桥梁,更害怕陷入长期的情感自伤,无法再面对患者。
一门关乎“告别”的新课
学生“下单”,岳鹏决定“接单”。她主持了一个关于临终关怀的课题,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学生用得上的手册,指导他们如何与患者告别、组织家庭会议、培养关怀能力等。
如果自己都不曾走过那条路,如何引路?岳鹏事必躬亲,她深入临床,穿上黄马甲、绿马甲,以心理社工和志愿者的身份观察临终病人和家属,同时发动学校附属医院资源和临床师资,共同构建课程框架。
死亡、照护、沟通……没有一个问题是纯医学的,岳鹏开始谋求与数智技术、社会学、医学人文、伦理学、法学合作。在这门名为“生命关怀与死亡教育”的新课上,岳鹏竭力为学生带来最需要的知识:生命之旅的照护、对死亡与告别的思考、对自我的关怀。
在这门课上,75%的知识来源于实践。在老年病房,岳鹏用黑白相册告诉学生什么是生命历程;在安宁疗护病房,患者成了学生的教师;岳鹏与学生一起走进临终现场,学生也会去太平间和殡仪馆学习……
“于生死阵前,许立锥之地”
在这样的学习中,学生经历了越来越多的故事,于是他们有了第二个课堂“生命奶茶店”。大家一边喝奶茶,一边分享自己经历的告别与失去。岳鹏发现,学生加深了对自我的理解与对家人的关爱,在思想上重新构建了照护、告别的意义,以及更重要的——作为一个医者应该提供的情绪价值。
这样的改变让岳鹏惊喜。学生开始主动走到临床一线,穿上绿马甲照护临终病人。尽管岳鹏的课堂没有学生记笔记,也不用背教材、笔试,但课堂充满了真挚、开放与信任,学生习惯于作出选择、提出问题、随时求助。
不少学生带着生死迷茫、职业困惑走进课堂,结业后清晰锚定了人生方向,立志深耕安宁疗护领域。一名学生在日记中写下:于生死阵前,许立锥之地,安彷徨之心,宁病痛之体。有学生主动登记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还有学生计划融合中医专长与安宁疗护,用传统医术为临终患者舒缓病痛。
这门课虽然才开了四年,但是已经跻身“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获评北京高校优质本科课程(重点),取得了全国第五届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新医科正高组)一等奖。课程也延伸为学校的安宁疗护微专业,致力于培养具有照护胜任力的医学生。
“我所做的,只是想让那个夜晚不再孤独、不再无力。”岳鹏说。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21日第2版
作者:记者 万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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