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凤案在高等法院审到第二十天，控方传召的证人是大埔龙尾村案发村屋的楼上住户曹展图。
说实话，这位证人的价值不在看见，而在听见和闻到。
案发单位在他楼下的地下，四扇窗早被黑色物料封得严严实实，屋里的事没人能直接看到。
他说案发前几天，大概2月15日到18日之间，楼下单位从外面已经完全看不到屋内情况。
我觉得这个细节要最先记下来，一个单位先把窗封死再等日子到来，是整宗案件里最冷的一笔。
案发当天，他在家里看到两辆车先后驶到楼下停泊，人没有露面。
有人从车上往屋里搬重物的声音，一声一声传了上来。
再往后是持续了大约20至30分钟的撞击声，工具声和电锯声，听上去跟装修差不多。
当时他正跟朋友通电话，楼下动静太吵，聊了几句只能挂线。
通话记录把时间钉死了，那通电话发生在下午4时32分，锯声和撞击声正是这个时段的事。
我把这一点记得很清楚，一个凭感觉说话的证人，碰上一条不会说话的通话记录反而更站得住。
他还自己补了一句，整个过程他没有听到任何人声，也没有听到求救声。
这半句最让人难受，一层楼板隔开两个世界，楼上的人对楼下的事一无所知。
吵闹声停了，傍晚7时多，一股浓烈的青红萝卜汤气味从楼下飘了上来。
他后来说，那股气味久久不散，浓到令他想起食物。
晚上8时37分，他落楼取了外卖。
取餐时他顺手看了一眼，单位外面只剩下一辆车。
说实话，一个邻居被楼下的气味馋到叫外卖，这件事比任何形容词都更能说明那锅汤闻起来有多正常。
这也是我这篇最想讲的角度，惊天大案的轮廓，就是从一锅汤的气味和一份外卖订单里露出来的。
至于楼下那锅汤里有什么，控方的开案陈词早就讲过，警方在大号汤煲里发现了蔡天凤的头颅和人体组织。
煲里混着青红萝卜，控方认为烹煮一是为了破坏遗体特征让人难以辨认，二是靠萝卜气味盖住异味。
邻居闻到的香味和控方讲的用途，指的其实是同一口煲。
这个案子的许多关键细节都来自普通人，从邻居到店员再到地产经纪，没有一个是直接目击者。
拼在一起，却是一张完整的图。
此前谭方骏作供时提到，蔡天凤在案发当天下午2时06分发出最后讯息后失联。
同日下午4时18分，手机定位显示她在大埔，正是龙尾村所在的区。
把这两个时间跟邻居听到的动静摆在一起，咬合得让人不敢细想。
接下来法庭上的交锋，就落在这份证供本身。
代表邝球的辩方大律师当庭播放了一段闭路电视音频，来自隔壁村屋三楼，时间是下午4时25分到35分。
那段音频里只有鸟鸣，脚步声和人的对话声，没有电锯声。
辩方的意思很直接，那个时段根本没有电锯响过，曹展图的证供靠不住。
曹展图不认同这个说法。
辩方又翻出他当初给警方录的口供，指他当时只说闻到一种特别的煮食味道，并没有说过青红萝卜汤。
辩方据此质疑他受了传媒和网上消息的影响才补出这个说法，曹展图否认编造证供。
据港媒报道，对于青红萝卜汤这个具体形容是否来自事后看过的新闻，他在庭上也承认了有这层可能。
我看这段盘问的时候想法很复杂，辩方攻的不是人，是记忆本身。
人对气味的记忆最容易被后来的说法染色，可封窗的物料和搬重物的声响，都是他案发当天就有的体验。
我个人判断，陪审团要称量的不是他有没有说谎，而是一份大体真实的感官记忆里混进了多少报道的影子。
辩方又抓住车辆细节发问，曹展图先说取外卖时没留意车，后来改口称见过七人车但无法确定是哪一台。
这段来回很重要，说明他既没有被一问就垮，也不是滴水不漏的完美证人。
邝港智一方的律师也来盘问，出示了下午3时44分一名男子提着胶袋离开的监控画面。
曹展图说，他不认识画面里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邝港智本人。
同一天的审讯里还有另一条线，控方传召了贵族钟表的职员陈亮恒作供。
按他的说法，邝港智在2020年经旧同事介绍认识了他，之后多次通过微信跟他商讨买表。
邝港智先后购入多只名表，包括一只26万元的名表和一只59.5万元的宇舶。
更扎眼的是155万元和90万元的两只百达翡丽。
关键在后半句，陈亮恒确认，这些表的款项是由蔡天凤代邝港智支付的。
邝港智还曾经跟店员说，付款人是他的前妻。
我看到前妻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无业的前夫拿着前妻的钱买百达翡丽，还大方地向店员介绍付款人。
这条线不是孤证，蔡天凤的伴侣谭方骏此前作供说，他事后才知道蔡天凤曾拿出至少千万港元给邝港智做钟表生意。
谭方骏形容自己当时有被人瞒住的感觉，从那以后他对邝港智的友情已经此情不再。
谭方骏还提过一段旧账，邝港智在2015年因涉金饰诈骗弃保失联，一消失就是好几年。
另据控方此前的陈述，邝港智后来在东涌一处码头被捕，随身带着约70万港元现金和五只名表。
把这些数字摆成一排看，蔡天凤的钱变成表，表变成现金跟着人出现在码头上。
我的看法是，这条资金线至少说明一件事，在邝港智那里前妻两个字既是称呼也是钱路。
钱路里养出来的是什么感情，没有人能拿证据回答，但整宗案件反复出现的确实全是钱。
审讯前一天还传召了另一位证人，一家厨具店的女职员。
她回忆说，2023年2月8日中午，一名六十多岁的白发男子进店点名要买绞肉机。
男子最后选了一部意大利制造的机型，又一并买下大号汤煲，砧板和漏勺。
这单生意原价9153港元，折后实付8700港元，法庭播放的监控确认进店的人就是邝球。
女职员还记得，白发男子问过有没有能把骨头一起打碎的机器，听到约3.5万港元的报价后说太贵没有买。
辩方质疑她事隔多年很难记清对话细节，女职员坚持邝球当时确实这样问过。
说实话，绞肉机加汤煲再加砧板，这套清单跟后来警方在现场找到的东西一一对上。
预先谋划四个字，根本不需要控方多解释。
交代一下案件的底，蔡天凤遇害时28岁，是谭仔米线创办人的儿媳。
从网友拍的画面看，龙尾村村口是一座灰瓦牌坊，村屋背后就是山。
这跟蔡天凤生前住的加多利山豪宅，是两个世界。
控方的开案陈词指，案发前邝球租下大埔龙尾村的村屋，屋里连床都没有。
窗户全用帆布遮蔽，电锯和切肉机由三父子分头购入。
铁锤，汤煲这类工具也在采购清单里。
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此前作供说，女儿生前跟她讲过自己养着邝港智和他的妈妈。
可就是这样的关系，对方却动手打了她。
本案三名被告是前夫邝港智，前家翁邝球和前大伯邝港杰，同被控谋杀罪及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
三人都否认谋杀罪，案件仍在审理，整场审讯预计约四十五天。
顺带一提，前婆婆李瑞香此前已因妨碍司法公正罪被判囚十八个月。
蔡天凤案之所以热度两年多不散，跟这种日常与极端贴脸的反差有很大关系。
接下来的审讯里，曹展图的证供还会被继续拆解，他的每一句听见和闻到都要在法庭上过秤。
我最后想说的是，这宗案件最让人心寒的不是电锯声，而是一切听起来都太像日常。
装修声和煮汤味，一份普通的外卖，恐怖就藏在旁边。
楼下发生着什么他不知道，楼上的邻居只是照常等饭。
直到真相一层层揭开，大家才知道那晚的汤味意味着什么。
案子还没判完，青红萝卜汤这五个字却已经留在这宗案件里，再也不只是一道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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