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岁生日那天,陈建国一个人坐在深圳湾一号的阳台上吃外卖。肠粉配枸杞叶猪杂汤,四十八块钱,筷子是自带的银筷。汤碗底下压着招商银行刚寄来的资产证明:定期一千三百万,活期八十七万,理财若干。
他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又老一岁,继续搬砖”。三十多个赞里,表姐留了一句:“建国啊,钱再多不如有个家。”他没回。
陈建国是潮汕人,二十岁来深圳,在华强北柜台卖过电子元器件,后来做跨境电商,赶上风口。四十岁那年把公司卖了,套现两千多万,在福田买了套三居,龙岗又囤了两套小户型收租,剩下的大头存了定期。他不炒股不赌博不养小蜜,最大开销是每年两次出国旅行,疫情前刚把冰岛和阿根廷走完。
身边人比他急。他妈八十了,每次视频都抹眼泪:“村里跟你同岁的,孙子都上初中了。”他二舅更直接,问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认识老中医。陈建国哭笑不得:“我体检报告比您还全,前列腺钙化都没有。”
去年春节回老家,饭桌上亲戚又围攻。堂弟喝多了,舌头都大了:“哥,你那一千多万,将来给谁啊?”满桌安静。陈建国慢悠悠剥了只虾,蘸了酱油:“给国家。遗产税一交,剩下的捐希望工程。”堂弟酒醒了一半:“你认真的?”他笑:“我认真的啊。我又没儿女,不捐留着给你们打架?”
其实他也不是没动过结婚的念头。三十八岁那年谈过一个,湖南妹子,做外贸跟单,人勤快,做饭好吃。谈了两年,到谈婚论嫁时卡住了——女方要他在房产证上加名,彩礼按老家规矩来,二十八万八。陈建国算了笔账,觉得这婚结得跟并购似的,尽调、对赌、条款一样不少,最后撤了。
后来也相过几个亲。四十岁往后,介绍人开口就是“对方离异带娃不介意吧”“人家不图你钱就图个安稳”。陈建国听着不对劲:“我一千三百万存款,她图我安稳?”
去年夏天他阑尾炎发作,半夜疼得打滚,自己打120去的医院。做完手术躺病床上,护士问家属呢,他说没有,护士愣了一下,给他倒了杯温水。隔壁床是个七十岁大爷,三个子女轮班伺候,苹果削得兔子似的。陈建国看了眼自己床头柜,一袋医院小卖部买的散装饼干。
那一刻他确实有点酸,但也就酸了五分钟——第二天他请了个护工,一天三百,专业利索,比亲儿子伺候得还周到。
出院后他做了个决定:把龙岗一套小户型卖了,留足养老钱,剩下的买了年金险,附带高端养老社区入住资格。他去参观过一次,深圳周边的,依山傍水,配套医院食堂棋牌室,一个月一万二,他付得起。销售小姑娘嘴甜:“陈总,您这条件,找老伴不愁。”陈建国摆摆手:“不找了。我算明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
今年生日过后没几天,外甥来深圳找工作,借住他家。小伙子二十三,大学刚毕业,住了一礼拜就忍不住问:“舅,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孤独吗?”陈建国正在拼乐高布加迪威龙,头都没抬:“你舅妈要是在,我这乐高还能拼得成?早被骂乱花钱了。”
外甥不信,翻他手机相册。两千多张照片,全是风景、美食、乐高、股票走势图,一张合影都没有。外甥沉默了。
上周他去社康中心量血压,碰见个老同事,带着二胎闺女打疫苗。老同事拍着他肩膀:“建国,还是你潇洒。我两个儿子,房贷还有十八年,头发都白完了。”陈建国笑:“你儿子将来给你养老,我到时候住养老院,咱俩终点一样。”
回来的路上他绕去钱大妈,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晚上自己做了个潮汕砂锅粥。洗碗的时候他妈打来电话,又哭:“儿啊,隔壁阿强今天抱孙子了……”他把水龙头关小,耐心听完,说了句:“妈,我给您卡上转了十万,您去报个夕阳红旅行团,别老盯着阿强家。”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愣了一会儿,把碗洗完,擦干手,打开电脑看了眼年金险合同,又关掉。阳台上深圳湾的灯亮成一片,他拍了张夜景,没发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公园打太极,收势的时候隔壁队跳广场舞的大姐冲他喊:“陈总,我们队缺个领队,你来不来?”陈建国拱手:“免了,我打完拳得回去看盘,我那几只港股今天出财报。”大姐翻了个白眼:“死要钱。”
他嘿嘿一笑,拎着保温杯往家走。杯子里泡的是单丛,茶叶三百多一斤。他心想:你们懂什么,我这叫资产配置均衡。婚姻这玩意儿,风险太高,不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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