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大伯哥拎着两箱牛奶上门那天,我就知道没好事。果然,茶还没凉透,他就开了口:侄子要出国留学,让我们资助二十万。我笑着点头说可以啊,让你儿子写个保证书,回国第一年工资全给我们还债。他脸当场就绿了,说我这是要挟。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心里门儿清——这钱要是白给,才是真傻。
01
大伯哥程远山坐在我家沙发上,两箱特仑苏摆在茶几旁边,包装袋都没拆。他搓着手,眼睛在我和老公程远洲脸上来回转。
“远洲啊,你侄子程霁要出国了,英国,曼彻斯特大学。”他顿了顿,观察我们的反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四十来万。”
程远洲看了我一眼,没吱声。
我给大伯哥续了茶,笑着说:“霁霁争气啊,咱家第一个留学生。”
程远山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争气是争气,可这钱……我跟你嫂子把定期都取了,还差二十万。你看你们这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我跟程远洲结婚十二年,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一万八出头。攒了这些年,手里有三十来万存款,是准备给女儿程芷上初中换学区房用的。
大伯哥家条件比我们好。程远山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干了十几年,前些年房地产火的时候赚了不少。嫂子徐明芳在商场做柜姐,收入也不差。他们家住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开着二十多万的车。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二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存款的三分之二。
“哥,”我放下茶杯,“霁霁出国是好事,我们当叔叔婶婶的肯定支持。不过这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远洲得商量一下。”
程远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你们商量。不过得快点,霁霁那边要交押金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他走的时候,那两箱牛奶没带走。
程远洲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
“你怎么想?”他问。
我反问他:“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这些年……对我们还行吧。当年咱买这套房子,他借过五万。”
“那五万我们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三千利息。”我打开冰箱拿菜,“远洲,霁霁出国是好事,但二十万不是小数。咱家什么情况你清楚,芷芷明年小升初,学区房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走过来帮我择菜,手指头掰着豆角,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的意思是……”
“借可以,”我把豆角从他手里拿过来,“但得有个说法。”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芷芷去上舞蹈课,手机响了。婆婆韩素琴打来的。
“小然啊,我听远山说霁霁出国的事你们在考虑?”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是有这事。”
“你看啊,霁霁这孩子从小争气,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咱老程家脸上都有光。远山他们两口子这些年也不容易,供孩子念书花了不少。你们条件好一些,帮衬帮衬……”
我站在舞蹈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看着玻璃窗里面女儿压腿的小小身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妈,我跟远洲商量着呢。这钱我们愿意借,但总得有个章程。亲兄弟明算账,写个借条不过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借条……远山说你们要什么保证书?”婆婆的语气变了,“小然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写什么保证书啊,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妈,二十万不是二十块。我跟远洲攒这些钱不容易,芷芷明年要换学区房……”
“学区房什么时候不能换?霁霁留学可是大事,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婆婆打断我,“你是当婶婶的,别那么小气。”
小气。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舞蹈教室的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我想起十二年前嫁给程远洲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这些年,哪次“一家人”不是要我们付出?
过年回老家,年夜饭是我和程远洲买菜做饭,程远山两口子踩着饭点来。婆婆生病住院,是我请了年假在医院陪床,徐明芳说柜台上走不开。老宅翻修,程远山出了三万,我们出了五万,婆婆说“你们条件好”。
条件好。
我跟程远洲都是普通工薪,每个月精打细算。芷芷想学钢琴,我犹豫了半年才给她报班。徐明芳买一双鞋八百多眼睛都不眨。我们条件好?好在哪儿?
晚上程远洲下班回来,我把婆婆打电话的事说了。
他坐在餐桌前吃我留的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我妈……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远洲,”我坐在他对面,“我跟你说认真的。这二十万要是白给,我不同意。”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那你想怎么办?”
“让你哥写个借条,三年内还清,不收利息。或者——”我顿了顿,“让霁霁写个保证书,回国第一年工资全给我们还债。二选一,没得商量。”
程远洲皱了皱眉:“保证书?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我笑了一下,“他们开口要二十万就不过?远洲,咱家存款三十四万,芷芷学区房首付至少要四十万。这钱借出去,学区房就泡汤了。你女儿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03
程远山第二次上门是一周后,这次带着徐明芳。
徐明芳一进门就笑:“哎哟,小然,你看你家这绿萝养得真好,我们家那盆都黄叶子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往四处打量,“你们这房子住了有十年了吧?当时买的时候才六千多一平,现在得两万了吧?”
我给她倒茶,嗯了一声。
寒暄了十来分钟,徐明芳终于切进正题:“小然啊,上次远山跟你说霁霁留学的事,你跟远洲商量得怎么样了?”
“商量好了,”我坐到她对面,“嫂子,二十万我们可以出。”
徐明芳眼睛一亮。
“不过有个条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条件?”
“让霁霁写个保证书,回国第一年工资全给我们还债。或者哥嫂你们写个借条,三年内还清,不收利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徐明芳的笑彻底没了,她看了程远山一眼,又转向我:“小然,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霁霁是你亲侄子,他出国念书,你们当叔叔婶婶的支持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写什么保证书啊,传出去我们程家的脸往哪儿搁?”
“嫂子,”我语气很平,“二十万是应该的?谁规定的?”
“你们条件好啊!”徐明芳声音拔高了,“你看你们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端的是铁饭碗。我们做生意,这两年行情不好,账上真没钱。霁霁考上这么好的学校,你们就不能……”
“嫂子,”我打断她,“我们条件好是我们的错吗?我跟远洲一个月拿一万八,房贷四千五,芷芷各种费用三千多,吃喝拉撒两千,人情往来一千五。你算算我们一个月能剩多少?”
徐明芳撇了撇嘴:“那你们不也存了三十多万吗?”
我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们存了三十多万?”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躲:“远山说的……远洲跟他说的吧。”
我看向程远洲。他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耳朵根子红透了。
04
那天晚上我跟程远洲吵了一架。
他承认,去年过年喝酒的时候跟程远山提过一嘴,说“这两年攒了点钱,准备给芷芷换学区房”。
“你跟你哥说这个干什么?”我声音在抖,“你不知道他那个人?他知道了就等于徐明芳知道了,徐明芳知道了就等于全家族都知道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程远洲抱着头坐在床沿上,“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借钱啊。”
“你没想到?你哥什么人你不清楚?霁霁从上小学开始,哪次考试考好了他们不摆酒?哪次摆酒不收红包?你算算这些年我们光给霁霁的红包给了多少?少说一万五。他们家买车、换车、装修,哪次没找我们借过钱?还过吗?”
程远洲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远洲,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二十万,要么写借条,要么写保证书。不然一分钱都不给。你要是背着我偷偷给,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小然,他是我哥。”
“芷芷还是你女儿呢!”我指着他,“你哥的儿子出国,你女儿连个好点的初中都上不了,你心里过得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明天跟我哥说。”
05
程远山接到程远洲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盘货。程远洲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听着。
“远山,那二十万,小然说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程远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
“要么写借条,要么让霁霁写保证书,回国第一年工资还给我们。”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像是扳手掉在地上的声音。
“程远洲你什么意思?”程远山嗓门大了,“我是你哥!你侄子出国找你借点钱,你让我写借条?你忘了当年你买房我借你五万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哥,那五万我第二年就还了……”
“还了也是我帮过你!怎么,现在轮到你帮我了,你就跟我谈条件?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我听到这儿,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哥,是我,小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嫂子。”程远山的声音明显收了几分,但语气依然硬,“你说。”
“哥,二十万我们愿意借,但亲兄弟明算账,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你做生意这么多年,跟别人借钱都写借条吧?怎么到亲弟弟这儿就不用了?”
“那是外人!”
“外人你写借条,亲弟弟你倒不写?亲弟弟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徐明芳的声音,尖细的:“远山你跟她废什么话!她就是不念亲情,眼里只有钱!”
我笑了一下:“嫂子,你说对了,我眼里还真得有这个钱。因为这是我女儿换学区房的钱。你们霁霁是宝贝,我们芷芷也是宝贝。你们要供儿子出国,我们要给女儿换学区。各家的钱各家花,各家的孩子各家疼。没毛病吧?”
徐明芳在那边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程远山最后说了一句:“行,小然,我算认识你了。”然后挂了电话。
程远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你怪我吗?”
他摇摇头,半晌才说:“不怪。你说得对,芷芷也是我女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程远山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保证书可以写,但这件事没完。”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反而踏实了。
没完?
那就慢慢算。
06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以为能消停一天。上午十点多,婆婆韩素琴的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周然,你马上跟远洲回家一趟。”
她叫我全名。结婚十二年,婆婆很少叫我全名,平时都是“小然”或者“然然”。叫全名意味着事情严重了。
“妈,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回来。”
我看了程远洲一眼,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朝我点点头。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婆婆家。老式居民楼,三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坐在正中,程远山和徐明芳坐左边沙发,小姑子程远婷和她老公方骏坐在右边。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妈,这是干什么?”程远洲皱起眉头。
婆婆指了指茶几上的纸:“你哥昨天回来说了,小然要霁霁写保证书。我把你们叫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我坐到空着的那把椅子上,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
“妈,你想说什么?”
“小然,”婆婆盯着我,“我问你,霁霁是不是你侄子?”
“是。”
“侄子出国念书,你这个当婶婶的出点钱,应不应该?”
我看着她:“妈,出多少算‘一点’?二十万?”
“你们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们拿得出来,是因为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十二年。嫂子一个包两千多,哥的烟抽的是软中华,霁霁一双球鞋一千八。妈,这些你都看见过吧?他们的钱花在哪儿了?我们的钱攒下来,就活该给别人花?”
徐明芳“腾”地站起来:“周然你什么意思?我花我自己的钱怎么了?”
“我没说你不能花,”我转向她,“但你不能一边花着自己的钱一边跟别人哭穷。你跟远山两个人一年挣多少?少说三十万吧?霁霁留学的钱你们真拿不出来?你们去年刚换的车花了二十四万,今年就说拿不出二十万给儿子念书?嫂子,这话你自己信吗?”
徐明芳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远山拍了一下茶几:“那是生意周转需要!”
“换辆宝马是为了生意周转?”我笑了,“哥,你建材店拉货用宝马?”
客厅里静了两秒。
程远婷在旁边小声说:“哥,你们换车了?”
07
那天在婆婆家,我把话全摊开了。
“妈,我嫁到程家十二年,自问没有对不起谁的地方。过年过节该给的钱我一分没少给,该干的活我一样没少干。远洲当年买房借了哥五万,我们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三千,这事远山你自己说是不是?”
程远山闷声嗯了一下。
“这些年你们家买车、装修、霁霁过生日、过年红包,零零碎碎加起来我们出了多少?我不算这个账,因为都是一家人。但今天既然要算,咱就算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2018年,哥你换车,借了四万,说三个月还,没还。2019年,霁霁考上重点高中,摆酒我们包了五千红包。2020年,嫂子你说商场要压货,借了两万,没还。2021年……”
“行了行了!”程远山打断我,脸色铁青,“周然你记这些账有意思吗?”
“没意思。但你们逼我的。”
婆婆在旁边不说话了。她看着程远山,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
程远洲这时候开口了:“哥,嫂子,我跟小然不是不帮霁霁。但二十万对我们家来说真的不是小数。我们愿意借,写个借条或者保证书,不过分。你们要是觉得写保证书丢人,那就写借条。三年还清,不收利息。你们要是觉得三年太长,五年也行。”
“你们就是不信我。”程远山咬着牙说。
“哥,”程远洲看着他,“你刚才还说‘这事没完’。你让我怎么信你?”
程远山噎住了。
徐明芳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远山,写就写吧。”
程远山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指着我说:“周然,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这钱我不借了,行了吧?我砸锅卖铁也供霁霁出去,不用你们假好心!”
他拉着徐明芳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程远洲,你娶了个好媳妇。”
门“砰”地关上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程远婷叹了口气,拉着方骏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小然,”婆婆的声音很轻,“远山他……确实有钱。去年他跟我说,店里账上趴着四十多万呢。他就是不想动自己的。”
我看着婆婆,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妈,你都知道?”
“我老了,但不糊涂。”婆婆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着,你们条件好一点,能帮就帮。没想到……”
“妈,”我坐到她旁边,“不是我不帮。是他们不该拿我当傻子。”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08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程远山说不借了,那就各走各的路。没想到三天后,程远洲下班回来说,他在公司接到霁霁的电话。
“霁霁说什么?”
“他说……”程远洲的表情有点奇怪,“他说想跟我们聊聊。”
“聊什么?”
“他说他爸回家发了好大的火,把茶杯都摔了。但他觉得,我们提的条件……他能接受。”
我愣住了。
第二天晚上,程霁来了我家。十八岁的大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的时候有点局促。
“婶婶。”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芷芷在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就我们三个。
程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水杯,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开口:“叔,婶,我爸回去说了你们的事。我知道我爸什么脾气,他肯定说了不少难听话。”
程远洲没说话。
“我想跟你们说,那个保证书,我愿意写。”他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去英国念一年硕士,回来找工作,第一年工资全给你们,直到还清二十万为止。”
“霁霁……”程远洲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叔,你听我说完。我知道我爸有钱,他账上至少有五十万。但他不想动,他觉得你们的钱不用白不用。我妈也是这个想法。他们觉得叔叔婶婶条件好,帮一把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觉得不对。你们的钱是你们辛苦攒的,芷芷妹妹还要换学区房。我爸我妈换好车买好包,凭什么让你们出钱给我留学?”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霁霁,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婶婶,我知道你不容易。每次过年都是你做饭,我妈打下手都不肯。奶奶生病也是你陪床,我妈说柜台上走不开。我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婶婶,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晚上程霁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婶婶,保证书我明天写好送过来。这钱我一定还。”
09
程霁说到做到,第二天送来了保证书,工工整整写在A4纸上,还按了红手印。
我把二十万转给了程远山,附言只有两个字:借条。
程远山收了钱,回了句:收到。
那年九月,程霁去了英国。程远山和徐明芳在机场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配文“儿子远行,万般不舍”。底下亲戚们点赞留言,热闹得很。
我没点赞,也没留言。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程远洲上班,芷芷上学。学区房的事因为借出去二十万,只能往后推了一年。我跟程远洲说好了,明年无论如何要把首付凑齐。
转眼到了年底,家族聚餐。婆婆定的饭店,说是她请客。
程远山和徐明芳来得最晚。徐明芳穿了件新大衣,脖子上多了条金项链。程远山手里拎着瓶五粮液,一进门就张罗着倒酒。
饭吃到一半,程远山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程远洲的肩膀说:“远洲啊,你那个钱,哥记着呢。等霁霁毕业回来,让他好好孝敬你们。”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程远山又说:“不过话说回来,霁霁以后留在英国也说不定。那孩子优秀,导师特别喜欢他。要是能留在那边工作,一年挣好几十万呢。”
我放下筷子:“哥,保证书可是写清楚了,回国第一年工资还债。他要是留英国不回来,那钱怎么算?”
程远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哥,我不是随口一听。”我看着他,“保证书在手,白纸黑字红手印。霁霁要是留英国,那就按借条算,你们两口子还。三年期限,从今天算起还有两年半。”
徐明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周然你还有完没完?大过年的提什么钱钱钱!”
“嫂子,你要是不想提,现在就还我二十万,我立马闭嘴。”
她瞪着我,我看着她。最后她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吃饭吧,菜都凉了。”
10
程霁是去年夏天回来的。他在英国待了两年,拿了硕士学位,回国进了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起薪两万八。
他回来第二天就来了我家,带了一盒英国红茶和一封手写的信。
“婶婶,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两万八,转你支付宝了。”他把手机转账记录给我看,“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转过来,两年之内还清。”
我收下了。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他在信里写:“婶婶,谢谢你当年愿意借这个钱。也谢谢你让我写那个保证书。在英国这两年,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才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我爸我妈总觉得钱来得容易,我现在知道每一分都是汗水换的。谢谢你和叔叔,你们让我学会了什么叫责任。”
我给他回了条微信:好好工作,注意身体。钱不急,按你的节奏来。
他回了个笑脸。
今年三月,婆婆过七十大寿。全家在饭店吃饭,程远山和徐明芳来得挺早。徐明芳没有穿金戴银,整个人朴素了不少。程远山的建材店听说生意不太好,宝马也换成了普通的代步车。
席间程远山主动给我倒了杯茶。
“小然,以前的事……是哥不对。”他声音很低,“霁霁跟我说了,他在英国吃了不少苦。我现在才知道,让孩子吃点苦不是坏事。”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哥,过去的就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程霁现在每个月一号准时给我转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断过。上个月他转了五千,备注写着“婶婶,这个月项目奖金多,多还点”。
芷芷的学区房今年年初定下来了,首付四十二万,我跟程远洲把攒了这些年的家底全掏空了,还跟我娘家借了五万。
但我不慌。
因为我算过,程霁再还一年半,那二十万就回来了。
到时候我打算把钱存成芷芷的教育基金,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这个故事。告诉她,人活一世,可以善良,但善良要有牙齿。可以帮人,但帮人要有底线。
至于程远山和徐明芳——我们现在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吃顿饭。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这样挺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价值观,倡导亲情之间明算账、互相尊重、责任共担的健康关系,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财务常识与留学信息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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