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女子日日拜佛三十年,查出癌症,回家动手砸掉家中佛像,说的是我姑妈周秀兰。她砸佛像那天,是去年十月的一个早晨,我在旁边站着,没拦。
佛堂里全是香灰,呛得人咳嗽。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突然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摸了把铁锤,朝着那尊半米高的观音就砸下去。
第一下没砸着,碰着供桌,香炉翻在地上,香灰扑了我一脸。
第二下结结实实砸在佛头上,掉了一块白瓷片。
第三下,佛身歪倒,滚到她脚边。她喘着粗气,看着一地碎片,眼泪像开了闸似的往下掉。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念叨什么,只记得她最后蹲下去,用手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头割破了也不停。
这尊佛像是三十年前请来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姑妈才二十六岁,表弟小军刚满三岁。
那年小军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唇都裂了。送去医院,医生摇头,说怀疑是脑膜炎,让准备后事。姑妈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壁慢慢滑下去。姑父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烟头烫到手才扔。
隔壁床有一个老太太,看着不忍心,说:“妹子,你不如去求求观音菩萨,心诚则灵。”姑妈病急乱投医,当天下午就去街上买回一尊观音像。家里没有佛龛,她就在床头柜上铺了块红布,把观音像放上去,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磕头,一遍一遍地念:“菩萨菩萨,只要小军活过来,我吃一辈子素,天天给您磕头。菩萨菩萨,求求您了。”
可能是命不该绝。第二天早上,小军退了烧,后来确诊是重感冒引起的肺炎,不是脑膜炎。老太太说,菩萨显灵了。姑妈信得死死的。
从那以后,她真的吃素,真的每天磕头,从未断过。
我小时候放暑假常去姑妈家住。那时她家客厅靠墙已经搭了一个木头佛龛,佛龛上一年四季供着水果,点着红蜡烛。姑妈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净手,点三炷香,然后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我那时不懂,觉得她像电视里的人,神神叨叨的。有一次我好奇问:“姑妈,你求什么呀?”她摸摸我的头,说:“求你们平安。”我说:“那你现在保佑我语文考一百分了吗?”她笑了,说:“菩萨不管这个,你得自己努力。”现在想想,她其实没那么迷信,她只是需要一点盼头。
小军十岁那年,姑父出事了。姑父是公交司机,开晚班,那天雨夜,车在珠江边出了事故。人是当场没的。姑妈一夜之间白了半个头。她哭,哭完就去佛堂,跪着,几天几夜不起来。
那时候很多人跟她说,你求佛,佛怎么不保佑你老公?姑妈不答话,只是更狠地拜。她大概认为,是自己前世业障重,才连累了两个男人。她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拜佛是在赎罪。
小军从小闻着香火味长大,他烦透了。初中住校,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大学跑得远远的。每年过年,姑妈打电话求他回家,他总说工作忙。其实深圳离广州就一个多小时高铁,哪里忙到那个份上。他心里放不下小时候那根被香灰烫过的手指。
小军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八岁那年,贪玩,把佛龛上的一杯净水倒掉了,姑妈罚他跪在佛像前两小时。膝盖跪出两个青印。从那以后,他就觉得,妈妈心里只有佛,没有他。
我大学毕业留在广州工作,离姑妈家近,隔两周过去吃顿饭。每次去,她都会做一桌子素菜,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你看,你表哥又没回来,你爸也忙,就咱娘俩。”我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她从来不说寂寞,但她会在吃完饭之后,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看着佛龛,自言自语:“菩萨,您保佑小军在外面平平安安。”
我有时候忍不住说:“姑妈,您不如直接给小军打电话,跟他说你惦记他。”她摆摆手:“他在忙,别打扰他。”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发酸。
我是去年国庆回广州出差,顺便看她。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客厅的佛龛还在,香也点着,但整个屋子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檀香味盖不住的一股酸味。姑妈来开门,吓我一跳。她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啥,老胃病,吃不下。
吃饭的时候,她只夹了几根青菜,又说“现在闻不得油味”。我说“您得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我每天都拜佛,菩萨会保佑我的”。我有点生气,说“菩萨要真能保佑你,你咋瘦成这样?”她没说话,把饭碗一放,进佛堂去了。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半夜听见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我起来看她,她蜷在被子里,捂着右肋,眉头皱着。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有点胀。我伸手摸了摸,感觉硬硬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她去医院。她一百个不愿意,在门口跟我拉扯,说“我约了佛友去放生,改天再去”。我凶她:“你今天再不去,我就打电话给小军,说你病得起不了床。”她害怕儿子担心,这才跟我上了车。
医院里排队,做B超。医生看着屏幕,眉头皱起来。我站在旁边,看那个屏幕上的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懂。医生说:肝左叶实性占位,建议增强CT。出来后我强装镇定,告诉姑妈没什么事,就是有个小东西,需要再查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增强CT约在三天后。那三天,姑妈还是照常烧香。我劝她别烧了,她说“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拜”。第三天她抱着香炉,手抖得厉害。结果出来,报告上写着“肝细胞癌可能性大”。我拿着报告,手心里全是汗。姑妈不识字,但她认识“癌”这个字。她问:“我这是癌?”我说“可能就是个小疙瘩,得做手术才知道”。她沉默了。
回到家里,她没进佛堂。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直坐到了天黑。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到佛堂里传来动静。起来一看,她正跪着,头低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在哭,走近才发现,她是在发狠地瞪着眼睛看着那尊观音,嘴里咬牙切齿地说:“我拜了你三十年,你就给我这个?”我一愣,她突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锤子,接下来就是开头那场面。
砸完之后,她哭着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菩萨磕头,连袜子都顾不上穿。三十年了,我没有一天敢偷懒。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抱着她,说不出话。她哭累了,最后嗓子哑哑地补了一句:“是不是我哪里不够诚心?”那一句话,比刀还扎心。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肯喝,就那么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碎片发呆。我蹲下来捡,捡到一半,发现蒲团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是姑父抱着三岁的小军,站在珠江边照的,三个人都笑着——不对,是两个人笑着,举着相机的姑妈大概也在笑。相纸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被手指摩挲过无数遍。
姑妈看着我手里的照片,眼泪又下来了。她说:“我天天跪,跪的就是这张脸。我怕菩萨看不见他,我怕我护不住他。我想让菩萨知道,我还有一个儿子,求菩萨多看顾他一点。”
我心里堵得慌。原来她跪了三十年,跪的不是那个泥胎,跪的是这张照片上的儿子。
我给我打小军的电话。小军中午赶到医院。他看到姑妈瘦成那样,眼眶一下子红了,跪在床边,拉着姑妈的手说:“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姑妈看到儿子,眼泪又掉下来,说:“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后来小军跟我说,他在路上一直以为姑妈在骗他,因为姑妈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说他其实很早就想接她去深圳住,但怕姑妈又像上次那样嫌弃他女朋友。我说:“你妈现在不会了。她都把佛砸了。”小军愣了愣,说:“砸了就砸了吧,人没事就行。”
手术前,姑妈非要小军给她保证,以后每年要去体检。小军答应了。她又跟小军说:“妈这些年,把你丢下了,对不住你。”小军哭得不能自已。
其实小军心里也有病。他跟我讲过一件事,他在深圳工作的第二年,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爬起来吃药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姑妈是彻夜不睡地守在旁边念经的。他当时特别想给姑妈打个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他说:“我总觉得,她心里只有佛,没有我。我打电话回去,她也只会说菩萨保佑。后来我就跟自己赌气,她越拜佛,我越不回家。”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姑妈说过。直到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他蹲在墙角,跟我说了实话。他说:“我妈她其实是个苦命人。我爸没了,她又不会别的,只能求佛。我不该跟她犟。”
手术那天,我们等了六个小时。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姑妈被推出手术室时,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肿瘤切下来大概五厘米,好在包膜完整,应该没扩散。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小军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姑妈,眼泪啪嗒啪嗒掉。
手术后半个月,姑妈能下床了。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输液管,跟小军说:“你看,这个吊瓶里的药,才是真菩萨。”小军笑着点头,说:“对,大夫也是菩萨。”
姑妈住院那阵子,病房里还有一个老太婆,也是肝病,每天有儿孙围着一圈。姑妈看着人家,眼里有说不出的羡慕。小军那几天请了假,一直陪着她,给她削苹果,帮她翻身。有一回姑妈睡着了,小军坐在床边,拿着湿棉签给她润嘴唇。那个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叶子。我看见了,就想起姑父去世那年,小军才十岁,在灵堂上不哭不闹,站得笔直。其实他不是没感情,是憋了太多年。
出院前,医生叮嘱姑妈:一定要按时复查,这个病能发现得早,是命大。姑妈点头如捣蒜,还说:“我以后再也不信那些迷信了,我就信医生。”医生笑了,说:“也不能全怪迷信,人有信仰是个精神寄托,但身体有不舒服,还是得先看大夫。”姑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出院后,我陪她回家。她走进原本的佛堂,里面还堆着那天的碎片。她蹲下来,用扫帚仔细地把碎瓷片扫进塑料袋,说:“留着吧,也算是提醒。”她把佛龛清空,摆了几盆绿萝,又把窗户打开,让风透进来。那个下午,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突然说:“阿敏,我好像好久没看过太阳了。”我心里一动,眼泪差点下来。
那几天她开始学着做饭,不再只是清水煮白菜。小军从深圳发来一堆营养食谱,她照着做,做得不好吃,但吃得认真。她还特意买了一条鲈鱼,蒸的时候不知道火候,蒸老了,她有点沮丧。我说“没事,下次就好。”她点点头,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说:“真香。我以前怎么就没觉得肉香呢?硬是把自己饿了三十年,菩萨也不会因此多看我一眼。”
后来她又说:“其实我那时候吃素,也不光是为了还愿。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吃这个,不拜那个,就是对不起小军他爸。我怕我一松口,福气就漏光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军今年春节带了女朋友回家,姑妈做了一桌子菜,也有肉。那姑娘有些拘谨,姑妈笑着给她夹菜,说:“姑娘,以后就当这是自己家。阿姨以前老糊涂,现在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姑娘眼睛红了,叫了一声“阿姨”。小军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那顿饭之后,小军收拾碗筷,姑妈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她忽然问我:“阿敏,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招人烦?”我说“有点。”她笑了,笑完又叹气:“现在想想,我儿子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人家的妈妈带孩子去公园,我带孩子跪蒲团。人家的妈妈给孩子买玩具,我给孩子买香烛。他心里苦,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个磨出来的老茧,说:“这茧子啊,跟了我二十多年。现在摸上去不疼了,可我心里疼。”
上个月我又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浇她的小白菜,穿着亮色的棉袄,头发也染黑了。她看见我,笑着说:“你来得正好,等会儿摘一把菜回去,纯天然的,没有农药。”我走过去,看见那尊破碎的观音像,被她摆在阳台角落里,上面种着一株金钱草。佛头上长出了绿叶子,看起来有点滑稽。我笑着说:“姑妈,你这佛改行了?”她也笑,说:“改行做园丁了。它管着这几盆草,也是积德。”
那天我们坐在阳台上,吃着她新学会的蒸糕。她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说:“阿敏,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跪得足够久,佛就会帮我挡掉所有灾祸。现在我才知道,佛不替人挡灾,佛只是让人明白,你这一生,该吃的苦要吃,该过的坎要过,可你身边还有人,你还能为自己做点事。”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广州的楼群层层叠叠,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她没再拜过佛,但她活成了她自己那尊佛。
那尊破佛像搁在阳台上,风吹日晒,裂纹里钻出青苔和金钱草的根须。有一回下雨,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雨点打在佛头上,水珠顺着那道裂纹往下淌,像流泪一样。我喊姑妈来看,她瞟了一眼,说:“哭就哭吧。它替我哭了三十年,也该歇歇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姑父没了以后,姑妈把家里所有镜子都蒙上了布。她说是规矩,可我觉得,她是不想看见自己哭肿的眼睛。她后来再也不照镜子,每天对着佛像,佛像也不照她。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她的头发白了,耗到佛的脸上积了灰。
现在她照镜子了。她买了一件红色棉袄,穿上去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显不显黑?”我说“显白”。她笑了,说:“那就好,小军结婚的时候,我就穿这件。”
前几天,她小区有个老太太,也是胃癌早期,吓得天天在家里烧香。姑妈拎着一袋子水果去看人家,进门就说:“老姐姐,别再磕头了,该去医院去医院,该做手术做手术。你看我,拜了三十年佛,最后救我的还是大夫。”那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我怕”。姑妈说:“怕什么,我也怕过。怕完就去做检查,做完检查听医生的,一步一个脚印,咱不折腾。”
她把自己体检报告翻出来,指给人家看:“你看,我这是早期,切完就没事了。你也是早期,比我发现得还早,你怕啥?”老太太被她说动了,第二天就去挂了号。姑妈回来后,跟我说:“我这也算是积德了,比烧香管用。”
我笑她:“你当初砸佛像的时候,可没这么想。”她说:“那是气头上。人心里憋了太多东西,总得有个出口。我砸的不是佛,是我那三十年的蠢劲儿。”
小军后来告诉我,他给姑妈买了一个智能手环,能测心率血氧,姑妈天天戴着,有时会盯着手环上的数字,说:“你看,这个比念经实在。”小军说:“妈,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现代人了。”姑妈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不学着点?”
其实姑妈并没有完全不信佛。她每年还是会去光孝寺走一走,但不再烧香。她说,她就去扫地,扫台阶上的落叶。有一回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殿前,哭得可怜,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说:“姑娘,你跪多久都没用,你该回家给你妈打个电话,或者去医院看看。”那女人愣了愣,站起来,朝她鞠了个躬。
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说:“我以前跪着的时候,从来没人告诉我可以站起来。现在我知道了,就想告诉别人。”
我想起砸佛像那天,她的手被瓷片划破,血流到地上,她也没觉得疼。后来伤口结了痂,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她常看着那道疤,说:“这是佛给我的念想。它提醒我,别再把命拴在泥巴上。”
昨天她又打电话来,说阳台上的小白菜收了,让我去拿。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炸带鱼的香味。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哼着《茉莉花》。那尊破佛像还在阳台上,金钱草长得很旺,叶子肥嘟嘟的,快把那道裂纹遮住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菩萨。她不坐在佛龛里,她站在灶台前,她手里拿着铲子,嘴里喊着“阿敏,快来尝尝咸淡”。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她没有再跪下过,但她这一低头炒菜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尊佛都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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