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家在安徽郎溪南漪湖东岸的一处土墩上,从上往下挖出了一摞首尾相接的地层: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钱山漾文化、夏商、西周至春秋,一层压着一层,中间没有空档。最下面那层距今约6200年,最上面那层距今约2500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长江下游区域地形与考古遗址点分布示意

换成日常的说法就是:这块地皮上的炊烟,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冒到孔子出生之前,中间没有熄过。

这在长江下游是极不寻常的。同一片区域里,凌家滩的繁荣在距今约5350年前后中断,良渚的鼎盛在距今4500年后走向衰落。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团队分析了上千个考古遗址的碳十四数据,发现过去一万年里,这一带的人口并不是稳步增长,而是扩张、收缩、再扩张,平均约500年一轮。所以“断”才是常态,“近四千年不断”才是那个异常值。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它的位置有多好,而在于它凭什么扛过了那些让邻居们散伙的坎。线索集中在两点上:它手里攥着的资源不止一样,它站的位置也不只是一个村口。

鱼和稻都攥在手里,才叫保险

飞鲤镇的公开材料里有四个字的概括——“一湖两圩三河”:环绕水域面积近10万亩的南漪湖,幸福圩、跃进圩两个万亩圩口,老郎川河、新郎川河、飞鲤河齐汇南漪湖。镇域内耕地8万亩、林地7万亩、茶园2.3万亩、滩涂草地1万亩,官方描述是“山水林田湖草沙皆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放到郎溪全县,是50万亩良田、27万亩水域。

这个配置的关键不在于“多”,而在于“不重样”。田里能收稻,湖里能捞鱼虾螺蚌,滩涂能捡,林子里能猎。任何一样歉收,另外几样还垫得住。

反观隔壁高淳的薛城遗址,就在同一片古水网的石臼湖南岸,年代范围是距今6300年至4000年,起点比磨盘山还早。但公开研究对它的描述是:生业经济“以渔捞业占主导”,遗址里出土了大量捕鱼用的陶网坠。

南京师范大学徐峰教授的判断很直接——与稻作经济相比,渔捞经济不利于经济力量的累积性发展,剩余产品不足、人口增长有限、社会分工程度低,都会限制社会复杂化的深化。

同一片水网,两种结局,差别就在“只靠水”还是“水陆都要”。

有意思的是,中科院团队的研究从侧面印证了这套逻辑:距今约7800年到5500年,气候一直在波动,但长江下游的人口并没有随之剧烈震荡,研究者把这种“脱钩”归因于三条,其中之一正是生计模式多样化——“渔猎采集与农业结合”。多元生业不是穷得什么都得干,而是一种对冲。

磨盘山本址的证据目前能看到这类:崧泽文化层出土的陶猪尊,把猪捏成了礼器,说明家畜饲养已经进入它的观念世界;同时期一件高领鼓腹壶,腹部刻着一圈水景,湖面上立着籽粒饱满的芡实。芡实是水生植物,得下水去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崧泽文化遗址出土的黑陶猪尊

一边养猪,一边把采芡实画在壶上,这就是“田里种、水里取”的双轨。

还有一个反向案例。浙江的河姆渡文化早期也是“农渔并举”,靠山海交接的富集资源过得很滋润;但到晚期,宁绍平原成型太晚、土地条件不稳,撑不起规模化稻作,社会发展相对沉寂下去。同样是并重,一个走向繁荣一个走向沉静,差别在于这套组合能不能长期维持。

它不只占着一块好地,还占着一个路口

磨盘山与长江水系、环太湖水系连通,被描述为正处于“东传西递、南来北往”的地理节点。这句话听着空,放在六千年前却是实指。

距今六千年前,南京南部有一片范围极广的丹阳大泽,西起芜湖,东至高淳东坝下坝;后来泥沙淤积,加上人工围湖造田,大泽萎缩成南漪湖、固城湖、石臼湖三个湖。磨盘山就在南漪湖东岸,恰好卡在这片水网通往太湖方向的通道上。

这条通道真的被用过。距今5500年前后的全球气候事件,使凌家滩的发展在距今5350年前后中断,其精英群体向东部迁徙,路线是“经郎溪、广德进入西苕溪流域”,最终抵达太湖平原;西苕溪流域安乐等遗址出土的凌家滩风格齿边半圆形玉璜,为这条路线提供了实物佐证。

人员来往把文化因素也带了进来。磨盘山的地层里,马家浜、崧泽、良渚、钱山漾、夏商、西周至春秋的文化因素依次出现;到崧泽文化时期,它已经“成为联系各支文化群体的中心性聚落,起着沟通南北、融贯东西的重要作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器身刻有水生植物纹样的高领陶壶

一个住在路口上的聚落,不会因为本地一次歉收就彻底孤立——往来本身带着物资、技术和新的活法。研究长江下游文明模式的学者把这一带的路子总结成十六个字:“以水为脉,以稻为基,以玉为礼,以都邑为枢”。水网就是路网。

连良渚那样的早期国家也不是纯农业,环太湖地区既有稻作也有渔捞经济,多样的生业形态符合早期国家的特征。

有些话,现在还说不满

磨盘山的材料目前主要还停留在定性层面。前四次考古发掘的资料仍在整理,系统性报告尚未出版,当地正配合南京大学和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推进这项工作。

所以像“各个时期渔猎遗存和稻作遗存各占多大比例”“某支外来文化因素具体在哪一层、哪一年出现”这类关键问题,公开渠道暂时给不出可交叉验证的答案。那些更细的机制推演,得等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不过大框架是清楚的:撑住这近四千年的,是一套不把全部家当押在单一资源上的结构——湖里、田里、滩涂、林子里都有产出,一样垮了还有别的;再加上它站在水路口岸上,外面的东西进得来,里面的东西出得去。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换来那摞没有断档的地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安徽博物院史前考古主题展厅内部实景

这也顺带提醒一句,“连续”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距今4300年前后那场异常严重的洪涝,可能超出了良渚水利工程的防御极限,成为这个辉煌文明衰落的关键环境因素之一。抗风险的能力是有上限的。磨盘山能一路走到春秋,或许不是因为它比谁更强,而是因为它的选择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