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旗县工地的第七天,我学会了在风沙里扶全站仪。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不带弯,三脚架得有人抱着才不倒。晚上睡活动板房,铁皮让风掀得哗啦响。
躺下之前我算了算,四年前高考出分那个晚上,我们全家为“土木”这两个字吵到后半夜,谁也没说服谁。那个决定后来带着我们一家走了四年,一直走到这张戈壁滩边的板床上。
出分那晚我考了503。这个分在我家那边挺尴尬,够不着外面的好学校,扔了又可惜。第三天,高中班主任在班级群里转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土木已成天坑》,说岗位在缩,毕业就转行。
这类文章那几天到处都在传,当晚我妈把同一篇转给我,后面跟一句:看见没,千万别报土木。也是那天晚饭,我爸把一份北岭工大的招生简章摊在饭桌上,指着其中一页:土木,人家学校的王牌,办了几十年,毕业生进盟市路桥、进电力、进设计院的都有。
班主任后来又在群里补了一句,说北岭这个土木,这两年录取分不降反升,别光看网上的帖子。
我家的情况摆在那儿。我爸在旗县给人修农机,挣的是辛苦钱,我妈在超市理货。家里能给我兜底的,就是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再多一次试错都兜不起。
我妈的话很直接:“全网都在劝退,你非往里跳,到时候毕了业找不着工作,哭都来不及。”我爸不服:“网上骂的是外地那些普通学校,咱本地这条道不一样。你表哥在路桥干了十来年,人家咋不喊苦?”
一个信手机上的文章,一个信亲戚的路子,饭桌上谁也说不服谁。我在中间扒饭,一句话没敢接。
我一开始想报计算机。外省有所普通院校,计算机我能冲一冲,坐办公室,不晒太阳,谁不想。我把那所学校前三年的录取位次翻了个遍,我的分压在线上,录不录取全看运气。
学费一年比本地贵出四五千,加上路费生活费,四年下来要多花两三万。这三万块钱,我爸得修多少台收割机才挣得回来,我心里有数。
关键的一通电话是我表哥打来的。他在盟市路桥的项目上干了十来年,从技术员干到工程部骨干。他在电话里没劝我报,先把难处摆出来:“我跟你说实话,路桥这两年也难,设计院都在裁人,公司今年招人肯定比往年少。”
停了停又说:“可项目上缺人,缺能下工地、肯学、往后能考下证的人。你问编制,这个我不敢给你打包票,我只能告诉你,这样的人,公司想留还留不住。”我说哥,够了,就冲这两句。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半天,把两条道摆来摆去。冲外省计算机,录上了是好事,录不上就滑档,滑到哪儿算哪儿,学费还贵。报本地土木,分数压线够得上,离家近,花销小,学的东西本地用得上,就是头顶悬着那篇《土木已成天坑》。
志愿截止前一晚,我把北岭工大土木填在第一志愿。我妈没拦,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屋了。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填了就不许反悔。”
九月我去北岭工大报到。土木是全校摆在明面上的招牌,可我入学正赶上转专业潮,班里四十来个人,一个月里就有十三个交了转专业申请,全往计算机、电气那边转。
跟我一个宿舍的杜鹏也走了,搬走那天他说:“宁子,我就想坐屋里写代码,工地上晒脱皮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了。”宿舍空了半间,我一个人躺着,翻来覆去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想了几个晚上也没想明白。
我去找辅导员问转专业的事。辅导员没拦,说学院下周组织去盟里看一段公路的养护作业,你先跟一趟,回来再填表也来得及。
那天在国道边,技术员蹲着给我们讲冻土翻浆:底下冻土化了,水排不出去,路基就鼓包、开裂,年年都得处置。课本上这就一页纸,可眼前是好几公里裂开的路面,一队人从开春干到入夏还没干完。
回学校的车上,我脑子里一直是那些裂缝。回去我就没再提转专业,转头报了学院的制图班和造价软件班,周末去上课。
大三暑假,学院联系项目实习,我分到一个旗县的公路项目上,住活动板房,跟着老赵放线。老赵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放线员干起,到如今还是项目聘用。他带我的头一条规矩是,仪器没架稳,别的都别谈。
实习到半个月,我爸打电话来,头一句就问:“是不是进国企了?”我说算是在国企的项目上实习。他那边嗓门一下大了,说等你毕业也进这个门,铁饭碗端上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讲了:国企里也分好几种人,有正式职工,有劳务派遣,也有像老赵这样项目上聘用的,项目一完,人就跟着走到下一个工地。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我爸说:“哦,是这样。”就挂了。那天晚上我头一回觉出,“进国企”三个字没我想的那么结实。
老赵不知道这通电话,他只管教我。教我看翻浆的征兆,教我算土方,教我在计量单上把工程量写得不让人挑出毛病。有天收工,我问他,赵师傅,您没编制,图个啥。
他蹲在板房门口抽烟,说:“小周,编制是人家手里的事。手艺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走到哪个项目,哪个项目就缺不了你。”烟头摁灭,他又补一句,睡觉去,明早还放线。
大四一开学,风向就变了。几家设计院来校招的名额比往年少了一大截,有的干脆没来。十月,盟市路桥的校招公告挂出来,往年招三十来个,今年只招十二个。
表哥打电话来,说这回他不能递简历,沾亲的得避嫌,公司有规定。他就给我透了两句:“面试肯定问冻土路基怎么处置,还有计量支付,你把这两块弄瓷实。别的我帮不上,你也别指望我。”我说行,这两句够用了。
也是那几天,高中同学李锋从杭州发来消息,他在那边做电商运营,说他们组缺人,我去的话起薪六千五,比路桥开给应届的试用期工资高小两千,还不用晒太阳。
我妈知道后更急了,劝我别去面了,要么考公,要么考研:“你看看人家坐办公室的挣多少,你非下工地。”我没跟她吵。李锋那边我也没说死,只回了一句:先让我面完这轮,真不行我去找你。
往后两个多月,我白天跟班里两个同学组队练面试,把冻土路基的处置、计量支付的规矩轮流背给对方听,谁卡壳谁买水。晚上刷事业单位考试的题,刷到宿舍熄灯。
我还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他项目上计量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在哪儿。他在那头给我讲了半个多钟头,方量要现场签认,隐蔽工程得留影像,变更单别攒着。我把这些记在本子上,记满了七八页。
面试那天,桌子对面坐着公司的项目总工和管人事的。人事先开口,话说得直白:岗位是项目技术员,签项目用工合同,先派旗县驻场三年,三年后按考核争取转正,机关编制不用想。
总工问我,冻土路基翻浆怎么处置。我把我们项目上那套做法讲了,从排水到换填,又讲了计量里现场签认的规矩。他听完,问了最后一句:“驻在旗县,一年回不了几趟家,你想清楚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我家就在这个盟里,三百来公里,我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他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offer等了十天。拿到那晚,我妈头一句话是:“有编制没?”我说没有,项目技术员,先签三年。她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半天说:“那考核不过咋办?”
我说考核不过就再找下家,饿不死。我爸本来张罗着要摆酒,我把合同摊在饭桌上,把要紧的几条念给他们听:试用期工资四千八,驻场补贴一个月八百,吃住项目上管,三年后考核过了才有转正的机会,考核不过,项目一结束合同就到头。
念完,屋里静了一阵。我爸把合同推回给我,说:“人家把丑话说在前头,比哄着你强。酒先不摆了,等你转正再摆。先干。”
七月我报到,大巴直接把我们拉到旗县项目上。头三天放线,风一起,眼睛都睁不开,汗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宿舍四人间,同批来的小马第三天就想走,他跟我算账:“四千八加八百,在风沙里干,图啥?我表弟在市里送外卖都比这挣得多。”
我说你先干满一个月再算。他没走成,周末项目加班,进城的班车两天一趟,就这么耗了下来。
周四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问工地啥样,我说你可别想什么公司大楼,我住板房,上班就是戈壁滩,风大得能把图纸从手里抽走。
我爸在那头笑,笑完了问:“那你后悔不?”我想了想,说不后悔。晒是真晒,可这活跟我对口,师傅肯教,今年学的东西明年就能用上。
我说等干完第一个项目,再看是考公还是留下来。我爸说:“行,先把项目干完再说。家里你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我把合同复印件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兜,跟身份证放在一起。走廊里老赵在喊,说明早五点半去K23标段,那一段的翻浆比图纸上标的厉害,得重新量。
我把全站仪的电池插上充着,闹钟定到五点。三年后的事,等第一个项目干完再说,明早先把那两百米量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