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县令升堂头一句不问案情,只问:“这鸡是谁家丢的?丢的是公鸡还是母鸡?”堂下众人全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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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清末光绪年间,南方丘陵地界一个叫青石铺的县份。县城早市以打更声开市,卖鸡的挑竹笼,笼上盖蓝布,乡民告状先到衙门口击鼓,递状纸要请代书写,毛边纸上字迹歪斜,末尾画押按手印。新县令到任不过半月,衙门里差役还摸不准他的脾性,只晓得这人升堂不爱先拍惊堂木,倒爱先问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有老差役私下嘀咕,说这位老爷问案像拉家常,可谁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师爷捧着状纸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提醒案情要紧,见县令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把话咽了回去。

案子本是桩无头旧案。村东头周老三家鸡笼夜里被人连笼端走,笼里那只芦花母鸡脚上系着红布条,是周家认鸡的记号。第二天一早,周老三堵着邻居赵四家的门,说鸡在赵家院里叫。赵四梗着脖子:“红布条是我家为认鸡统一系的,你家系得,我家系不得?”周老三气得直跺脚,指着赵四鼻子骂:“你家那几只鸡我闭着眼都数得清,哪来的芦花母鸡?”赵四也不让,两人从门口吵到巷口,袖子都撸了起来,引得半条巷子的人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有人劝,有人起哄,还有个后生蹲在墙根数两家鸡笼,数来数去也没数出个名堂。

两家各执一词,乡邻分作两拨帮腔,堂上吵成一团。周老三说那鸡天不亮就爱往东头跑,赵四说东头是他家地界。老妇在旁插嘴:“她家那鸡天不亮就爱往东头跑。”县令摆摆手,不再多问。他眯着眼把堂下众人扫了一圈,见周老三鞋帮上沾着鸡粪,赵四袖口里露出几根芦花鸡毛,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却不动声色,只叫快班捕役去村里走一趟。捕役应声退出,堂上静了片刻,只听见廊下有人压着嗓子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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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快班捕役把村里几户人家的鸡笼一并抬到堂前。捕役腰间牛皮腰牌正面烙“捕”字,背面墨书姓名编号,边角磨得发亮。堂前撒下一把谷子,鸡群扑棱棱抢食,唯独一只芦花母鸡径直扑向周家那只旧竹笼,钻进去蹲下,笼门麻绳活扣还挂着半截。那鸡蹲进笼里还偏过头,拿喙去啄笼壁上残留的谷壳,一副回窝的熟稔模样。堂下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县令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鸡不认人,只认笼。它往哪只笼里钻,哪只笼就是它的家。”周老三听到这句,眼圈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赵四当场脸色发白,低头认了偷鸡又杀人灭口的事。原来前夜他趁黑用拌了酒的米糠把鸡醉倒抱走,被周家雇的守更人撞见,推搡间下了狠手。村里人夜里轮流守更、敲竹梆子报平安的证词,一一对上了。县令这才拍下惊堂木,喝令将赵四收监,又命人把守更人的尸首好生验看。堂下两拨帮腔的乡邻,一时都噤了声,方才还替赵四帮腔的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都不敢往堂上抬。

旧时乡下认鸡靠剪翅、系脚环、在鸡冠上点朱砂,偷鸡贼常趁夜用拌了酒的米糠把鸡醉倒再抱走。鸡笼竹篾编成,笼门麻绳活扣,夜里挂屋檐下防黄鼠狼。这些老法子,如今听来土,当年却是庄户人家的眼珠子。周老三抱着失而复得的鸡笼往外走,走到衙门口还回头朝堂上作了个揖,嘴里念叨:“青天大老爷,连鸡都认得自家笼。”守门的差役看他一眼,没催他,由他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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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后来把这事嚼成一句老话:“鸡认旧笼,人认旧理。”说的是禽畜记窝,人得记本分。新县令那一问,问的是鸡,试的是人心。

一只鸡的官司,牵出一桩命案,靠的不是严刑,是庄稼人天天见的常理。你们那儿还有这种“认鸡认笼”的老说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