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垄沟里,手指头扒开瓜叶,露出底下一个拳头大的贝贝瓜。摘瓜的师傅穿着水鞋,提着一麻袋瓜从大棚那头走出来,麻袋口扎得紧紧的,瓜皮上的白霜在太阳底下发亮。

“一千二百斤,头一茬。”师傅把麻袋往地头一放,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老张,你这些瓜挂得真密。”

老张没接话,他数着藤上的果子,一节一节地数过去,主蔓上留了六胎,侧蔓上也压了两三个。他嘴里念念有词,数的声音很低,像在低声念叨。

这棚是他投进去的第三十个,一百多亩地,三十个大棚,钢架是年前搭的,薄膜是过了正月十五才扯上的,靠他一个人,白天黑夜没停过。

今天是第一茬摘瓜的日子,兰姐说好了要过来看。老张心里算着一笔账:三十个棚,头茬全出来,按现在市场价四块钱一斤,能收回来差不多十二万。

可他投进去的,光大棚骨架和薄膜就花了六十多万,这里还不算滴灌带、底肥、人工和瓜苗钱。他去年冬天把老伴存折上存的定期都取出来了,又跟侄女婿借了二十万,说好今年年底先还利息。

摘瓜师傅递过来一根烟,老张摆摆手。“等兰姐来了,让她先看看这茬瓜的品相。”他说,“她懂这个。”

兰姐是中午到的,骑着一辆红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半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她下了车,先在棚口蹲下,看了看棚膜透光的情况,又往里走了几步,用手捏了捏一截瓜藤。

“你这就是把这根藤的养分都逼到瓜上去了,看这叶子,边都焦了。”兰姐站起身,顺着垄沟往里走,走到一株挂果的苗前停下来。

瓜藤上疏疏朗朗地挂了六个果,个头匀称,两个指节那么粗,皮色发青泛白,看着还没到熟的时候。

“从这开始留的。”老张跟过去,指着藤上的第一个果,“我一个错一个,留到第六个。”

“嗯,留得可以,挂得住。”兰姐点了点头,“但膨果期是关键,你要是营养跟不上,这六个果到后来得掉两三个。”

老张不说话了。他弯腰捏了捏底下的土,土是潮的,他特意在每棚里装了滴管,隔一天滴一次,水费一个月下来两千多。他不敢停,停了瓜就裂。

兰姐走到大棚边上,手扶着钢架,抬头看了看棚顶。“你胆子是真大,”她说,“头一回种,就敢起一百多亩的大棚,你知道这成本比露天的高一倍还不止?”

“我知道。”老张说。

“种露天的,打个地膜,靠天吃饭,一亩地回本还能赚个三千五千。”兰姐说,“你这大棚,光是拿棚和地租,一亩地头一年就得倒贴一万多。”

“我算了。”老张说。

兰姐不说话了。她蹲下来,捡起一颗摘瓜师傅掉在垄沟里的小瓜,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把小刀,在瓜皮上拉了一道口子。瓜皮是青的,里面的肉发白,她捏了一块出来,在指尖上碾了碾。

“你这土,是重茬了吧。”她说。

“嗯,前年种的玉米,去年种的菜,这一年一茬,没歇过。”老张说。

“重茬地容易带病根,你今年要是运气不好,这瓜到了膨果期就得了枯萎病,一棚全完了。”兰姐把手里的瓜肉扔在地上,“你得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撒石灰?”

“石灰能压一茬,可治标不治本。你这地得用有机肥来改,不是做消杀处理,现在我们喊的是改良土壤。”兰姐说,“你撒石灰,生生把土里那些微生物全杀光,到第二年地就板结了。你要用有机肥,腐熟透了,改良它的结构。我认识一个卖羊粪的,三十块一吨,你要了赶明儿我给你问问。”

老张站着没动。他看着棚里那一排排瓜藤,绿油油的叶子下面,每一个都挂着青皮的小瓜,像一个个小灯笼。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亩地要三吨有机肥,一百多亩,就是三百多吨,九千块钱的肥料钱倒还能接受,可是棚里现在这些瓜正处在上色的关键期,这时候动土,会不会伤根?伤了根,这茬瓜就全完了。

有人喊他,是地头上的老李,老李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泡着两壶茶。

“老张,你过来看看这个。”老李在棚口招手。

老张走过去,老李把桶里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一碗递给他:“你尝尝,这是我老婆今早煮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我不喝这个。”老张说。

“你尝尝,提精神的。”老李说,“我听说你昨晚又是一晚没回去?你老婆打电话问我,说你两天没回家了。”

老张没接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儿甜。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确实两天没回去了,昨晚就睡在工具棚里,盖着一件棉大衣,半夜下了雨,屋顶漏了一滴凉水,正好砸在他额头上,他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又睡过去了。

“这茬瓜摘完,我回去一趟。”他说。

那茬瓜摘了三天。头一天摘了八百斤,第二天摘了一千五,到第三天,三十个棚的师傅全叫来了,一天摘了三千多斤。老张在棚里来回走,看每一个摘下来的瓜,用大拇指按一按瓜脐,试试硬度。

有不熟的,他就让师傅剔出来,扔在地头,自己吃过晚饭再一个个捡回去,拿刀劈开,看瓜肉成色。

兰姐说的膨果期营养问题,他不敢马虎。他每天傍晚挨个棚检查滴灌带,堵了就拿针捅开,又跑了一趟农资店,买了两箱磷酸二氢钾,兑在水里,一棚一桶,挨个灌根。

到第五天,镇上收菜的贩子来了。一个开皮卡的中年男人,姓周,下了车在大棚边上转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头的瓜堆。

“四块二,我全拉走。”老周说。

老张没说话,他弯腰捡起一个瓜,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五块,我挑出来的这茬,你按五块拿走。”

老周笑了:“第一茬瓜,你压这么高的价?我们这个价格已经是顶格了,你再高,我运输油钱都不够。”

老张没退让。他拿刀劈开一个瓜,掰了一半递过去:“你尝尝,这个甜度,这个肉厚,你到市面上找找看,大棚种出来的,谁能有这个品相?”

老周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五块。”老张又重复了一遍。

老周又看了看瓜堆,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行。但你得让我先验完,次品我一个不要。”

“你验。”老张说。

老周开始一筐一筐地验,捏瓜皮,看光泽,用手颠份量,摘下来的青皮瓜都被他丢在一旁,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老张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被老周扔出来的瓜,心里在算账:这一堆次品,按市场上三块一斤也没人要,只能拉去喂猪。一百多亩地,三十个棚,最后一茬下来,次品率大概得有一成,那就是三千多斤,将近一万块的损失。

“你这个瓜长得倒是匀称,口感和卖相都不孬。”老周验收完,站在棚口,把手里那只算账用的牛筋笔夹在耳朵上,“行,五块就五块,但是你得给我留着,我明天一早带人来装箱。”

老周走了。老张站在地头,看着那堆被挑出来的次品瓜,弯腰捡起一个,拿手背蹭了蹭皮,放进自己的麻袋里。天色暗下来,地里的电工在挨个关大棚的卷帘机,轰隆隆的声音由近及远。

兰姐是第二天来的,她骑电动车到地头,看见老张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筐挑出来的次品瓜。

“你这是打算拿回去自己吃?”兰姐问。

“嗯。”老张说,“我数了数,这茬瓜的次品率比我预想的低,还算可以。”

兰姐也蹲下来,捏起一个瓜看了看:“今年这茬,应该能卖到四十万往上吧,算上大棚和地租,你还差着一截。”

“差着。”老张说,“差着的,慢慢补。”

兰姐看着他:“我问你,你后来那个有机肥,撒了没有?”

老张摇摇头:“现在不能撒,等明年开春再改良,今年这茬,先把棚里的营养追上去。”

兰姐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个判断是对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膨果期的管理,你要是这时候动土,反而伤了根。”

老张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风从大棚那头吹过来,裹着薄膜的塑料味和泥土的潮气。老李从工具棚里探出头来,喊道:“老张,你老婆打电话来了,说今晚再不回去,她就来地里陪你睡了。”

老张笑了,露出一口牙:“你跟她说,我今晚回去。”

他走回工具棚,把那个装着次品瓜的麻袋拖到墙角,又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塑料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他数了数,三万二。他把钱包放回柜子里,锁上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

天黑了下来,地头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罩着大棚的骨架。老张走到灶房,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面,是他早上自己煮的,他端着碗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就着路灯的光,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面。

碗底剩下一点汤,他仰头喝干,把碗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锁上了工具棚的门。

“明天一早,叫老周带人来装箱。”他对老李说。

他骑着那辆电动车往家走,车灯昏黄,照着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车辙。车筐里放着那只装次品瓜的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着七八个他亲手挑出来的瓜,他准备带回去给孩子吃。

到了村口,他停下车,转头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棚,只能看见远处的灯光。

他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瓜,捡起一个,拿手背擦了擦,揣在怀里,剩下的一整袋,他踩着脚踏板,歪歪斜斜地往家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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