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的一堂课

我爸做手术那天,我妈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钟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纸巾、三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爸妈攒了两年的养老本。

护士出来喊家属的时候,我妈噌地站起来,塑料袋掉地上,鸡蛋滚到走廊那头去了。护士说手术顺利,一会儿送病房。我妈拍着胸口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然后蹲下去捡鸡蛋,有一个碎了,她剥了壳自己吃了,说不能浪费。

我爸是胆囊结石加胆总管结石,疼起来在床上打滚,满脑袋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镇医院不敢做,让转市医院。到了市医院,大夫说腹腔镜微创,小手术,一周就能出院。我妈问多少钱,大夫说你先别问钱,治病要紧。我妈就没再问。

住院押金交了一万。我妈刷卡的时候手没抖,她后来跟我描述:“抖啥,治病救人,花多少钱都得花。”

手术做完第三天,护士站让去补交费用。我妈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问她交了多少,她说一万五。我说那还行,总共两万五了,医保报完自己花不了多少。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爸住院那一个星期,我妈在医院陪床,我每天下班过去换她回家洗澡。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是个老爷子,七十多了,前列腺毛病,天天挂水;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阑尾炎穿孔,老婆伺候着,两口子天天算账,花一笔记一笔。我爸靠门,能看见走廊里的护士站,我妈说位置好,护士来得快。

中间那两口子算账算得人心烦。男的问老婆今天花了多少,老婆说三千多,男的就开始哼哼,说这医院是抢钱,一个破阑尾炎花这么多。他老婆说你别哼了,人家大夫说了,你来得晚,腹腔感染了,光抗生素就比人家多打一倍。男的又哼,哼得我妈忍不住了,说:“小伙子你别上火,身体好了比啥都强。”那男的看了我妈一眼,说:“阿姨你有医保吧?我们农村的,新农合报得少。”我妈不吱声了。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结账。窗口递出来一沓单子,我扫了一眼总金额:六万二千多。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没错,六万二。自费部分一万九。我心想还行,医保报了七成多,比我预想的好。

结果我妈接过单子,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不对呀,我交了两万五的押金,怎么才退我六千多?”我说那一万九就是你自己花的,押金扣完退你六千,没毛病。她掰着手指头算:押金一万加补交一万五,两万五,退六千,等于花了一万九。她说不对呀,那医保报的呢?我说医保报的四万三已经直接扣了,不用你垫。她“哦”了一声,把单子叠好揣兜里,但我看她那表情,还是没转过弯来。

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家了,我爸躺床上歇着,我妈进厨房做饭,我在客厅整理那些单子。我把医保结算单摊在茶几上,一条一条看。

西药费,一万八。其中自费九千。我问护士站,护士说有些进口药效果好但不在医保目录里,大夫用了。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问:“啥叫目录?”我说就是医保报销的清单,在清单里的给报,不在清单里的自己掏。她“哦”了一声,又问:“那咱用的药为啥不在清单里?”我说也不是都不在,一部分在,一部分不在。

材料费,一万六。其中自费八千。腹腔镜的穿刺器、钛夹什么的,国产的报,进口的不报。大夫没跟我们商量就用了进口的。我问我爸知不知道,我爸说不知道,大夫说用啥就用啥呗,我哪懂这个。

检查费,六千多。CT、核磁、B超、血常规,一天抽好几管血,光抽血就花了快两千。这个基本都报了。

床位费、护理费、手术费,加起来九千多,也报了大部分。

还有起付线——一千二,这个得自己先花。还有乙类药先自付百分之十——这个我不太懂,反正单子上写着呢。还有封顶线以下的按比例报销——市医院是三甲,报销比例百分之八十五。

我一项一项加,加完了叹了口气。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给我爸蒸的鸡蛋羹,往茶几上一放,说:“我算明白了,就是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加起来就多了。”

我说对,就这个意思。医保是保基本的,不是全保。我妈说:“那当初谁跟我说的能报百分之八十五?”我说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五,但不是所有费用都算在里面。自费药不算,自费材料不算,起付线不算,乙类先自付那部分也不算。这些刨掉之后剩下的,再按百分之八十五报。我妈听完愣了半天,说:“这不是绕人吗?”

我爸在屋里喊鸡蛋羹呢,我妈端进去喂他吃。我听见我爸问花了多少,我妈说一万九。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万九就一万九吧,好歹命保住了。”我妈说:“那可不,命比钱值钱。”

话是这么说,但从那天起,我妈出门买菜开始记账了。以前她买菜从不问价,现在能为了五毛钱跟卖菜的磨半天。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没收,说你们年轻人房贷车贷压力大,我跟你爸有退休金,够花。

过了几天,我姑打电话来问手术情况。我妈说着说着就拐到费用上了,把那一万九的构成详细讲了一遍。我姑在电话那头说:“嫂子你知足吧,我们邻居做心脏支架,花了十一万,自费五万多呢。”我妈说:“为啥那么多?”我姑说:“支架有进口的有国产的,进口的一个两万,医保只报国产的,一个八千。人家用了俩进口的,光这就多花两万四。”我妈听完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然后跟我说:“你爸要是早点跟我说用国产的,是不是能省几千?”

我说妈,大夫用啥肯定是根据病情来的,国产的跟进口的确实有差别。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心疼钱。我说钱花了再挣呗。她说你挣啥呀,你一个月几千块钱,还得养孩子。我说那你别操心了,我爸身体好了比啥都强。她说那倒是,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浇花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爸去医院复查,恢复得挺好。我妈说顺道去医保局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能补报。我说你甭去了,结算单都出了,板上钉钉。她不听,揣着单子就去了。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小姑娘态度挺好,一项一项给她解释。我妈回来跟我学:“人家说了,那个钛夹用进口的确实比国产的贵三千多,但大夫用之前应该跟家属说一声,让你签个同意书。我一拍大腿,说没人让我们签啊!小姑娘说那你可以去医务科问问。”

我妈真去了。医务科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待的她,听她说完,调了病历出来看,说阿姨您这个情况确实没看到知情同意书,可能是术中临时用的,来不及签,但按规定事后应该补。小伙子说您回去等电话吧,我们核实一下。

三天后医院打电话来,说跟大夫核实了,确实是术中用的,当时跟家属口头说了——我妈说我根本没接到电话——医院说那可能沟通有疏漏,愿意退还部分材料差价,两千四。

我妈乐坏了,拿着那两千四请全家吃了顿火锅。我爸说你这折腾半天就为两千四?我妈说两千四咋了?够咱家吃仨月菜了。我爸说那你以后看病都得这么折腾?我妈说那当然,自己的钱自己不心疼谁心疼?

火锅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其实人家医院也挺讲理的,我一说人家就退了。关键是咱得知道能退,不知道的话这钱不就白花了?”我爸说:“那你以前知道吗?”我妈说:“以前?以前我连医保咋报的都不知道,这回全弄明白了。”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又说:“下次谁家看病,我都能给人当参谋了。”

我说那你总结总结呗。我妈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住院押金别交太多,够用就行,交多了退的时候麻烦;第二,大夫开药的时候多嘴问一句‘这药医保报不报’,不报的问问有没有国产的;第三,所有单子都留好了,别随手扔,回头对不上账干着急;第四——”她想了想,“第四,别怕跟医院掰扯,人家态度好着呢,你不问人家也不主动说,但你问了人家该退就退。”

我爸说:“第五条,别让你妈管钱。”我妈瞪他一眼:“不管钱?不管钱你那六万谁给你掏?”我爸嘿嘿笑,低头涮肉。

晚上回家我翻了翻手机,发现医保局公众号上其实什么都写着,报销比例、药品目录、起付线封顶线,清清楚楚。我转给我妈看,她研究了半天,回了我一条语音:“早给我发这个啊!我费那劲跑医保局排队!”我说你也没问我要啊。她说:“行,这回知道了,以后我先看公众号。”

过了两天,她把那条语音又转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亲人们,看病前先学习,省下的都是自己的。”我姨回她:“姐你成专家了。”我妈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跳舞那帮姐妹里有个姓刘的阿姨,老伴儿要做膝关节置换,问我妈医保能报多少。我妈说你来我家,我给你讲。刘阿姨真来了,我妈把结算单复印了一份给她,又拿笔把自费项圈出来,一条一条讲。刘阿姨听完说:“哎呀,那我也得问问大夫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我妈说:“对,你得提前问,别等做完了再问,那就晚了。”

刘阿姨走了之后,我妈把那张单子又夹回了文件夹里,放在抽屉最上面。她跟我说:“留着,以后谁再问,我直接复印给他。”我说你这都能开咨询公司了。她说开啥公司,我就一退休老太太,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爸在沙发上听着,插了一句:“那你说我这手术到底值不值六万?”我妈说:“值啊,咋不值?你肚子不疼了,能吃饭能溜达,六万买你十年舒坦日子,贵吗?”我爸想了想,说不贵。我妈说:“那不就得了。钱花了再挣,人要是没了,挣再多钱有啥用?”

我爸不说话了,乖乖喝他的小米粥。

今天早上我刷朋友圈,看见我妈发了一条,配图是那张结算单,打了马赛克,底下写了一句:“看病花了六万二,自己掏了一万九。医保是好东西,但不是万能的。该问的问,该学的学,该省的省。亲们共勉。”

底下周姐评论:“嫂子你成网红了。”我妈回:“网红啥,我就是心疼钱。”

我点了个赞,心想,我妈这六万块钱没白花,买回来一套经验,够她跟姐妹们嘚瑟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