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年那晚,父亲自尽了。我低头看着被救活的父亲,冷声道:父亲与其寻死解脱,不如和女儿合作

十八岁生日那晚,家里没蛋糕。我妈把最后半袋挂面下进锅里,加了一把蔫了的青菜。她说许个愿吧。我盯着面汤里浮起来的油花,说我想让我爸死。我妈拿筷子抽了我手背一下,很轻。她没骂我。灶台上的水蒸气往上飘,把灯泡熏得模模糊糊。

半夜我被我妈摇醒。她手指头冰凉,掐我胳膊,说你爸喝农药了,在后院。我光脚跑出去,看见他躺在那棵死了一半的枣树下,嘴边全是白沫,旁边倒着个敌敌畏瓶子,瓶盖不知道滚哪儿去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得吓人,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件穿旧的棉袄被随手扔在地上。

邻居借了辆电动三轮。我坐在车斗里扶着他脑袋,路不平,他的头一下一下磕在铁皮上,咚咚响。我妈在前面骑,背弓着,一下没回头。我闻到他身上农药味混着胃里翻上来的酸气。那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他给庄稼打药回来,也是这样,我从他兜里掏半块烧饼吃,烧饼也沾着这味。

洗胃折腾到天快亮。医生说命保住了,肝脏有损伤,得观察。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他躺在白被单下面,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这人很陌生。这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把腰累成一张弓的男人,现在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我走进去,低头看他。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听见自己说:“父亲与其寻死解脱,不如和女儿合作。”

说完我自己愣了下。这话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像是从脚底升上来的,一路碾过胸口,把气管都挤扁了。

我妈蹲在走廊那头,头发散着,手里攥着缴费单。她没听见我说什么。医院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把她的影子切成好几段。

我们家欠钱。不是三五千那种,是几十万。我爸给人担保,那人跑了,债全压到他头上。债主隔三差五上门,砸过两次玻璃。我妈把陪嫁的镯子卖了,又跟娘家姐妹借了一圈,窟窿还是填不上。我高中三年,校服是捡表姐的,袖子短一截,冬天手腕冻出疮。这些我爸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不想读书了。不是读不进去,是读下去也没用。

我在县城重点班,排名没掉出过前十。老师说我冲个一本没问题。可每次放月假回家,看见我妈蹲在井边搓衣服,手指关节粗得跟小萝卜似的,我就想把书包扔井里。不是赌气,是算账。我算过,读四年大学,学费加生活费,少说十几万。这钱从哪儿来?把我家那几间砖房拆了卖,都不够。

所以我恨他吗?恨。恨他当年在酒桌上拍胸脯给那个什么狗屁朋友担保。恨他喝了半辈子酒没喝明白一个理:能跑的人,从来不缺理由。更恨他出了事之后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屋里抽得跟灶膛一样,然后半夜去后院寻死。

死了能解决什么?债主会放过我妈?会放过我?那些人的嘴脸我见过。有个光头,胳膊上纹着条带鱼,每次来都坐我家堂屋正中间,把烟灰弹在地上,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笑的时候,牙缝里嵌着韭菜叶。

我站在病床前,他睫毛颤了几下。我知道他听见了。他没睁眼,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那一下,我差点没站住。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地方掉泪,就是认输。而我没资格认输。

后来我回学校,收拾东西。班主任老周把我叫办公室,问我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说没有,不想念了。他摘了眼镜擦,擦了半天,说你这成绩不念可惜了。我看着他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说周老师,成绩换不来命。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镇上一家快递点干活,晚上去烧烤摊帮忙穿串。一天能挣一百出头。手被竹签子扎得全是眼儿,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我妈以为我去同学家住了几天,后来知道了,没说话,晚上给我留了碗稀饭在锅里。我回去的时候,稀饭已经结成一层皮。我把那层皮揭起来吃了,嚼着像胶。

我爸出院后,人更瘦了。他不再喝酒,也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堂屋门口,看院子里的鸡。那些鸡瘦得厉害,我妈说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它们。有一天他突然开口,说想把宅基地卖了。我妈正在剁猪草,刀顿了一下,说卖了我们住哪儿。他没接话,又去看鸡。

那天晚上我坐到他旁边,把手机里一个短视频调出来给他看。讲的是怎么用短视频卖农产品。他眯着眼看了会儿,说这能挣钱?我说能,只要有人看。他问什么叫有人看。我说就是城里人闲得慌,看你在山里养鸡种菜,他们觉得新鲜,就愿意买你东西。他想了很久,问我,那人家凭什么信你?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凭什么信你?这年头,信任比钱还难赚。我告诉他,先别想别人信不信,先让自己变得值得信。怎么变?真实。你什么样,就拍成什么样。鸡是瘦的,院子是破的,人是愁眉苦脸的。这些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明明过成这样,还假装光鲜。别人一眼就看穿了。

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第二天一早,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鸡说话。不是那种“咕咕咕”的喂食,是像跟人聊天一样,说你们几个今天精神点,等会儿拍出来别给我丢脸。我躲在屋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开始拍。手机是我用花呗分期买的,一千多块钱,分十二期。我负责拍,他负责出镜。头几条视频根本没人看,播放量两位数。有个网友留言说这鸡是不是得了瘟病。我把那条评论念给他听,他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然后说,明天给鸡换点好料。

其实那时候家里哪有钱买好料。他把自己抽了二十年的烟戒了,省下钱去磨坊买了点碎玉米。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为了那几只鸡,跟村里养鸡大户说了好话,赊了半袋麸皮。那人拍他肩膀,说老李,你早这么想就对了。他脸涨得通红,没说话。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拌鸡食,背弯得厉害,后脖子晒得黑红。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骑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我坐前杠上,他下巴搁我头顶,胡茬扎得我痒。那时候他背是直的,笑声能把路边杨树叶子震下来。现在那些叶子都变成他头上的白发了。

有一条视频突然爆了。拍的什么?就拍他蹲在枣树底下吃面。那棵枣树就是他想寻死时靠的那棵。面是白水煮的,没放油。他吃得很慢,把每一根都嚼透了才咽。最后他把碗底的汤也喝了,拿手背擦嘴,抬头看天,说了句,活着就得吃。那天正好有只鸟飞过去,叫声尖尖的。就这么个东西,点赞几十万。

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他装穷,有人说他真实,还有人说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爸。我一条条翻,翻到半夜。他在旁边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我没叫醒他。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和那晚在后院一样白。但这次他胸膛在起伏。

有了流量之后,开始有人买鸡蛋。一开始几单,后来几十单。我们家用顺丰发货,包装是我从淘宝上买的防震盒,一个鸡蛋一个坑。成本不低,但退货率低。我跟他商量,价格定得比市场价高一些。他犹豫,说这么贵谁买。我说买的人买的是“看着你把它养大”这个过程。他不懂什么叫过程。我跟他解释,就是他们看过你给鸡喂食、看过你扫鸡粪、看过你半夜打手电筒去鸡棚看温度,他们就觉得这鸡蛋跟自己有关系了。他想了半天,说城里人真是闲得慌。然后又说,那我得对得起这份闲。

这话让我刮目相看。

他开始认真了。每天天不亮起来,先去鸡棚转一圈,回来洗脸,然后对着手机录一段。录完自己看一遍,不满意就重录。他普通话说不好,夹杂着浓重的方言。有人吐槽听不懂。他跟我商量要不要学普通话。我说别学,就这个味,变了就没人看了。他点点头,说那就不学。后来他反而把方言说得更重了,有些词故意不翻译,搞得评论区一群人猜。猜来猜去,热度又涨了一波。

但麻烦也来了。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老李家穷得揭不开锅,现在天天拿个手机自说自话,跟神经病一样。还有人说我,说这丫头心野,书不念了,天天鼓捣她爸出洋相。我婶子当面问我,你是不是把你爸当猴耍?我没理她。我爸知道了,在村口跟人吵了一架。他那么多年没跟村里人红过脸,那天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把人堵着说,我闺女让我活成了个人,你们懂个屁。

我在家不知道这事。是邻居家孩子跑回来跟我说的。那孩子说,你爸可凶了,把王叔吓得烟都掉了。我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后来我爸回来,什么也没说,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我跟过去,看见他胳膊上有一道印子,像是推搡时刮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皮糙。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跟我妈说,等再攒点钱,把债先还上一部分。我妈说,先别还债,把姑娘的学供上。我躺在隔壁,被子蒙着头。枕头湿了一片。

其实债主们听说我家开始有收入,又上门了。那个光头带了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你们家现在有钱了,该还钱了吧。我爸站在门口,没让进屋。他说钱会还,一分不少,但得按月来。光头笑了,说你个老东西还学会谈条件了。我走出去,站在我爸旁边,说合同呢?他愣了下。我说当初担保签的合同,给我看看。还有,那个人跑了,你们找过他没有?有报警回执吗?有法院判决吗?没有的话,按法律程序来。

那光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说这丫头行啊,比你们家大人明白。然后他带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下个月十号,我再来。

我妈吓得腿软。我爸也半天没说话。其实我心里也慌,手心里全是汗。但我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个家得有人站在前面。我爸寻过一次死,不能再让他顶了。我妈这辈子逆来顺受,也顶不了。只有我。

十号那天,我取了两万块钱。那是我把所有订单款凑出来的。光头来了,我把钱放桌上,说这是三个月的,剩下的按月给,利息按当初约定的算,多一分没有。他数了钱,看了看我,没说什么,走了。出门前吐了口痰在门框上。

我爸拿抹布去擦。我拦住他,自己擦了。我说以后这人再来,你不用出面。他嘴唇抖了抖,说我对不住你。我没回头,说这话以后别说了,我不想听。

后来生意慢慢稳了。我们把几间屋子收拾出来,扩大了鸡舍。又包了邻村几亩山地,准备养些别的。但我不敢雇人。因为债还没还清,雇人就要发工资,万一哪个月销量下来,工资发不出,人就散了。所以我跟我爸商量,先两个人干。他喂鸡,我打包发货。我妈负责做饭洗衣。等债还清了,再想扩大。

他同意。但他身体不太好。肝损伤之后,人容易累。有时候晚上回来,他坐在门槛上喘气,嘴唇发紫。我让他去县医院复查,他不肯,说浪费钱。我发了火,把手机摔在被子上,说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没大问题,医生开了点护肝药。他回来跟我说,大夫说死不了。那语气,像是自己把自己从坟里拽出来一样。

有一次直播,有人问他为什么想不开。他当时正蹲在鸡棚里捡蛋,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年轻时候觉得人活一口气,后来发现那口气太贵了,想省着点用,省着省着就没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鸡蛋放进筐里,对着镜头说,现在不想省了,能喘一天就赚一天。

直播间里刷屏刷得看不见脸。我站在镜头外面,看着他。他冲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东西。我也说不上来。像是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人,突然认出了家门口那条路。

我们开始还债。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光头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来了,让我转账。有一天他发消息说,你们家能挺过来,算你们狠。我没回。

债务还清那天,我跟我爸去镇上银行打最后一笔款。出了银行大门,他在路边站了会儿,突然问我,你现在还想不想去上学?我愣了。这个问题我很久没想过了。每天都在想怎么卖货、怎么打包、怎么跟客户解释鸡蛋在运输途中磕破的事,忙得没空想别的。他见我不说话,又说,我打听过了,成人高考可以报,你去试试。

那天下着小雨。我们没带伞。他走在我前面,背还是弯的,但步子比以前稳。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些白头发,突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晚的面汤。那碗面,我一口没吃。全让他吃了。他以为我生气,其实我是故意省给他。他吃完也没说生日快乐。我们家的生日,从来不说那四个字。

后来我报了名。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看不进去的时候,就看窗外。院子里的枣树发芽了,那棵死了一半的枣树。我妈说怪了,这么多年没动静,今年倒活了。我爸每天给那棵树浇水,有时候半夜起来也浇。我说不用天天浇。他说,不浇怕它又睡过去。

考试那天,我爸骑三轮送我去县城。车斗里放了个小马扎,让我坐着。路还是颠,但我不再扶着谁的脑袋。我坐在后面,看见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拍打着车座。那画面,我记到现在。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天快黑了。他在校门口蹲着,手里拿瓶水。水是温的,不知道揣了多久。我走过去,他站起来,说考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行就行。然后骑上三轮,说回家,你妈炖了鸡。

车往家开。夜路没有路灯,车灯照出去一截,灰扑扑的。我坐在车斗里,仰头看天。星星很多,碎得跟盐一样撒在黑布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到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鸡毛。她看见我们,转身回屋盛饭。堂屋的灯很暗,但照得屋里暖。我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鸡汤,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那几粒枸杞红得发暗,像过了期的祝福。

我爸坐我对面。他端起碗,没喝,先说了句,今天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距离十八岁那晚,已经整整三年。这三年,我们谁都没提过生日。家里连日历都没换过新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汤很烫,烫得我眼泪直接砸进碗里,跟汤混在一起。我喝了一口。咸的。

我爸也喝了一口。他说,这鸡是你妈挑的最肥的那只。我说嗯。他又说,明年再给你过。我说好。

窗外枣树叶子沙沙响。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终于把另一半也绿了过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