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登绞肉机:十个月打光了一代法国人

1916年2月21日,凡尔登以北的森林里,早上七点出头,一千多门德国火炮同时开火。假如你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法国步兵,正蹲在对面早就标定好的堑壕里。你现在有几成把握活到天黑?

那一天的炮弹,德军扔出去近百万发。法军第一线堑壕,一个上午基本被削平。炮击一停,步兵跟上去。第一天推进的速度,法军参谋部没有哪份推演敢这么写。

这事得从两个月前讲。

1915年12月,德军总参谋长法金汉给德皇威廉二世递了一份备忘录,主张在凡尔登动手。他并不指望把这座要塞拿下来。凡尔登是块饵,法国人舍不得丢,就得往里头一直填人。纸上写明的目标,是让法国军队的血流干。

这份东西今天能读到,是因为1919年法金汉自己把它收进了《1914—1916年最高统帅部及其重要决定》。它是1915年底写下的原件,还是战后追述整理成文,两边都拿得出理由;原件今天没人见过。

不管成文于几时,1916年2月之后德军在凡尔登的打法,跟他备忘录里写的那套对得上。法国人往这里填多少兵,就消耗掉多少。这种打法在军事史上不新鲜。他把它写在了纸上,后人一眼看清这场仗的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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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万人的伤亡,换回二月份的那条线,这买卖到底谁赢了?先按下,说人。

2月25日,杜奥蒙堡丢了。这是凡尔登要塞群里最大的一座堡,法国人当它是整条防线的锁。堡里当时守着不到七十人。高层判断这地方不可能挨打,重炮早撤走大半。德军一支工兵小队摸到一处没人看守的射孔,钻了进去;带队的是个中尉,一枪没放。

我头一回看这段,以为守军是打光了才丢的堡。后来数了数守军人数才发现,问题在堡垒外面。炮撤了,援兵没派,几十个人守着一座欧洲最硬的堡,等于把保险柜锁好,钥匙搁门口。

消息传回巴黎,法国国内炸了锅。霞飞当天把贝当派去接手第二集团军。

贝当到任,第一件事是补给。凡尔登通往后方的路只有一条公路加一条窄轨,那条公路后来被叫作“神圣之路”。据战后统计,贝当调来的卡车六千到七千辆,昼夜接力,十几秒钟就是一辆;一个星期里,送上去十九万兵、两万五千吨物资。

从2月到12月,法国大约有七十个师在这条路上轮过一遍;法国当时在西线能拿出来的师,总数也就九十个上下。凡尔登于是成了一张排班表,全国抽签,抽中上去,打残了撤下来,再抽下一批。

贝当在5月升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第二集团军交给尼韦勒。到了6月,德军的推进压到了沃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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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堡比杜奥蒙堡小,守军六七百人,德军拿火焰喷射器和毒气一点一点往里啃。六月初,堡里的蓄水池被炸坏,供水断了,剩下的日子守军靠接雨水撑着。

雷纳尔少校带着还能站的人,在6月7日投降。德军允许他保留佩剑,那是当时给守得住的对手的礼数。

6月23日,尼韦勒给第二集团军下了一道命令,里头有一句话,意思是绝不能让德军过去。这句话后来印在明信片上、刻在纪念碑上,成了法国在这场战争里最有名的口号之一。同一段时间,凡尔登的阵地还在一天一天地丢。

7月1日,索姆河那边英法联军开打,德军的兵和炮得往那边抽。凡尔登头上的压力,此后换了个来处。

顺带说一句,法金汉八月被换掉了,兴登堡接了总参谋长,他那套凡尔登方案,从此没人再提。

10月24日,法军反攻,杜奥蒙堡被夺回;11月2日,沃堡也回来了。12月18日,战役结束。战线大致回到二月份的样子。

数字要念一遍。法国方面统计,十个月伤亡约五十四万三千人,阵亡约十六万三千;德方伤亡约四十三万,阵亡约十四万三千。德国方面的官方战史里,口径跟这个对不上,总数只认三十多万。两边各算各的,到今天也没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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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登这十个月里,法军先后投入的兵力大约占西线法军的三分之二。这个比例比伤亡数字更能说明这是一场什么仗。法国是把西线的家底,一批一批往这一个方向送。

“十个月打光一代法国人”,照字面不成立。法国还得再打将近两年,兵还得从后方接着调。但凡尔登的十六万阵亡,是法国一战军人死亡总数约一百三十万到一百四十万里的八分之一上下,剩下的那八分之七,在索姆河,在香槟,在1914年8月的边境,在1918年春天的最后几轮。那一代人,是被一仗一仗磨掉的,磨了四年。

这十个月还留下一样东西。战后法国官方宣布,凡尔登周围有九个村子“为法国而死”,不再重建。地还在,人没了,行政上却还留着村的建制,村长到今天仍由省里派任。地图上那几个村名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写着不复存在的村庄。

1984年9月22日,密特朗以法国总统的身份,科尔以德国总理的身份,在杜奥蒙堡前的纪念碑前握手。

密特朗1940年正是在凡尔登附近负伤被俘,后来从德国战俘营里逃了出来。他在法国总统的位子上坐了十四年;1984年站在那座堡垒前的时候,离当年他倒下的地方不到几公里。

五十多万人换回二月份那条线,这笔账法国人算了一百多年;算到今天,也没人愿意把它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