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命者或葬鱼腹。”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写采珠人,写到这句收了笔,笔一拐,去讲珠子的成色。

下海的人是另一回事。腰上系绳,篮里装蚌,气逼,撼绳。上面拉上来的,是个人。拉不上来的,也是个人。

宋代的广州港,海船有多阔,朱彧在《萍洲可谈》里给过尺寸:“舶船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

几十丈的船,舱位按尺分租,一人几尺。

后面还有半句,“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在底下,人睡货上。

一条船值多少,史书不记单船账,只给全国账。

《宋史·食货志》记皇祐年间:“总岁入象犀、珠玉、香药之类,其数五十三万有余。”

这是广州、杭州、明州三处市舶司抽的解,不是货值。

抽解有说一分的,有说两分的,我按一分算,货值五百多万缗;按两分算,两百多万。差一倍,量级摆在那儿。

这是三个港口一年的数。

摊到一条船上,几十个商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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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敢让它沉。

沉了,抽解没了,市舶司的官儿跟着挨罚。

明代,轮到合浦。

《天工开物》把采珠人的行头念得很细:“以锡造弯环空管,其本缺处对掩没人口鼻,令舒透呼吸于中,别以熟皮包络耳项之际。”

锡打的弯管扣在口鼻上,管里留着喘气的地方,耳朵脖子拿熟皮裹严。就这。一百多米水下,一根锡管。

宋应星写“极深者至四五百尺”。这个数我存疑。自由潜水撑到一百五六十米是近几十年的事,明朝人一根锡管,到不了。他大概也没下过水,写的是听来的。

气逼则撼绳,上面急提。提着提着,“无命者或葬鱼腹”。

明代廉州珠池那几本账,我翻不到准确的死人数。写下来的都是珠几两、采几次,人命一栏空着。数得过来的开采次数,说明不常干。不常干,是因为干一次赔一次。

我小时候在旧书摊翻过一本讲打捞的册子,插图上全是瓷片,当时觉得没劲,现在想想,那本书里没有一页写着人是怎么下去的。

1984年,南海。英国捞宝人迈克·哈彻找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尔德马尔森号”。

捞上来大约十五万件瓷器,一百多块金锭。

1986年4月,佳士得在阿姆斯特丹办专场,一次拍掉,成交约一千五百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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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派了两个人去,带了三万美元。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是,两人在拍场上一回牌都没举起来。

哈彻不违法。他打捞的水域,当时没有一条法律管得住他。

国际公约管的是现在的海,管不了两百年前的沉船。

转过年来,中国开始自己算这笔账。到1989年,《水下文物保护管理条例》出台。

道理不复杂,一条沉船出的东西,能顶一个中型博物馆的全部家底。

你不捞,就是别人的。

这笔账的起点更早。1987年,广州救捞局和英国海洋探测公司合作,在台山海域找东印度公司的沉船“莱茵堡号”。

声呐扫出来的东西不对。不是十八世纪的船,是南宋的。捞上来247件器物,瓷器、铁器、金器。

这就是“南海一号”。

发现是1987年,整体打捞是2007年,中间隔了二十年。

为什么隔这么久?办法不对。

传统打捞是拆开捞,捞一件算一件。

南海一号的木头船体泡了八百年,一碰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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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用的是整体打捞。一个五千多吨的钢沉箱罩住整条船,连泥带船提出水面,装进阳江的“水晶宫”。

花费多少,公开报道里从几千万到三个亿都有。

我不替他们平这个账。

船上估算十八万件。

这个数放进拍卖行,够本;放进博物馆,是另一套算法。

可这两套算法不能同时用。

三只完整的唐青花盘。唐朝青花在这之前,全世界只有零星碎片。

这三只盘子,捞自印尼勿里洞岛外海一块黑礁石边上。1998年,德国人沃尔特法在那儿捞起一条唐代沉船,后来的名字叫“黑石号”。

六万多件器物。长沙窑的碗,越窑的瓷,都在里头。

东西没留在印尼,也没来中国。新加坡的机构买下了,三千二百万美元。2005年入藏亚洲文明博物馆。

1999年,哈彻又在贝尔威德礁捞了“泰兴号”,1822年沉的一条中国商船,三十五万件德化青花。货在斯图加特拍卖,德化当地的窑址博物馆想买几件回去,没买成。

一艘沉船上的货值多少钱,才值得潜水员拿命下去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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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答案是不用多少钱。

一颗珠子,上秤,几两几钱。采珠人的名字不写。宋应星那句“无命者或葬鱼腹”,是他能给的最高规格的记录。

现代的答案是谁在捞。

哈彻捞,是生意。三千二百万美元,够他再造十条船。中国捞,是抢救。几个亿砸下去,捞回来的东西一件不卖。

这两笔账不在一个系统里。

现在的打捞早就不用潜水员了。

几千米的水下,派的是机器人,机械手,摄像头,人在船上盯屏幕。

会用人下去的地方,都是浅水,都是急活儿。

没有第二种办法。

宋应星写完“无命者或葬鱼腹”,笔一拐,去讲珠子的成色了。他没说这条命值多少钱。

后来那根绳子被人拽过很多次。有的拽上来了,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