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乡愁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有人说乡愁是家里一碗热饭。可阳谷人漂泊在外,关于家乡最深的印记,是老汽车站那道铁栅栏门。
客车缓缓驶出,县城的房屋一点点矮下去,齐南路两旁的杨树向后掠去。你趴在车窗上回头望,最后定格在视线里的,是站前一溜倒骑驴,还有举着铁皮喇叭筒吆喝的售票员。这,就是阳谷留给远行之人最后的画面。
济聊馆高速通车之前,齐南路是鲁西举足轻重的陆路干线。阳谷向北连通聊城、济南;向南经寿张、张秋直达台前、南乐、濮阳,往豫北安阳、新乡方向去的班车,大多绕不开阳谷。老汽车站当年红火,不是凭空热闹,是这条要道把南来北往的人流都聚在了这里。
过路车进站捎客,县内班车向各乡镇疏散旅客,天刚蒙蒙亮,站前就升腾起烟火气。在周边几个县里,阳谷老汽车站当年底气十足:发车密、过境车多,几乎没有冷清的时候。听老资料记载,1985 年前后,驻站班车 24 部,日发车 61 班次,过路车 57 班次,年客运量七十四万多人次。放到今天不算起眼,可那时候全县人口有限,齐南路车站跟前,天天跟赶大集一般。
天不亮,售票窗口就排起长队。去聊城、济南的班车流水发车;寿张、张秋、七级等乡下线路,车下不停有人往车上递包袱行李。过路客车一进站,售票员就站在车门边扯开嗓子喊:“安阳嘞 —— 安阳还差三位!”“濮阳濮阳,马上开车!”
那会儿没有电喇叭,手里攥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筒,一头握在手里,一头朝外。人声顺着铁皮筒送出去,嗡嗡地传开。站前卖麻花的、扛包袱的、蹲在路边吃包子油饼的,闻声都抬眼看。铁皮用久了,接缝处包的皮子开裂,喊话时带着漏风的沙哑,嗓子喊得发劈,却一样传得远。
逢春运、麦收时节,或是正月十六赶会返程,站院里挤不下,人流一直涌到大门外面。司机、售票员、搬运工,还有卖茶鸡蛋的小摊贩,都靠着这处车站讨生活。
阳谷老站之所以比邻县车站热闹,缘由有三:一是位置要紧,齐南路穿城南而过,过境车辆很难绕行;二是乡镇稠密,寿张、张秋、阿城、七级、石佛、阎楼、西湖,赶车出行的百姓源源不断;三是商贸往来繁盛,布匹、粮食、交易,走亲访友、外出谋生,人流都从车站门前经过。
跨出铁栅栏,站前这片空地,才是最鲜活的江湖。
一溜倒骑驴整齐停靠着,样式像送奶车:前头一个敞口木斗,三面木板围到腰际,顶上露天,乘客坐在里面,双腿向前伸,车夫在后面蹬车。没有棚子遮挡,寒冬西北风直往怀里灌,坐车的缩着脖子,车夫迎风蹬车更遭罪;盛夏日头毒,木斗被太阳烤得发烫,坐上去烫得人直挪身子。一人一座,不拼客,先到先乘。城角孟不少乡亲干这个营生,一辆车配一个木斗,整日在车站门口等活,跑一趟两三块钱。
早些年我探亲返乡,长途车一路颠簸到阳谷老站。一出站门,就看见那排倒骑驴,坐进木斗,脚往前一放。车夫问一句 “去哪儿”,蹬车便走。几公里路程,两三块钱。车夫埋头在后面蹬,木斗晃晃悠悠,沿着齐南路往城里走。道路两旁的树向后退,越往城里走房舍越密。哪里有坑洼,哪里要拐弯,快要临近哪条街巷,心里清清楚楚 —— 快到家了。
一旁还摆着成排出租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用链子锁串在一起,车主蹲在旁边抽烟。两毛钱骑一趟,送到地方再结账。车把上挂着补胎胶皮,半路掉链子、扎胎,车主随手就能拾掇。车座有的钉一块人造革,有的垫张旧报纸,夏天烫屁股,冬天冰大腿。进城办事、去百货大楼、到邮电局发电报,租上一辆,来去自在。
等到济聊馆高速通车,往返济南、豫东豫北的车辆,纷纷改走高速。齐南路不再是必经要道,过路客车不再进站补客,阳谷老汽车站中转站的地位一下子没了。日发班次从六十多趟慢慢回落,过路车只剩零星几辆。齐南路站前不再常年拥堵,售票窗口不必凌晨就排队。后来京九铁路通车,年轻人多了火车这个选择,私家车渐渐普及,长途班车愈发稀少。
倒骑驴消失了,租自行车的摊点也不见了。往日站前弥漫的柴油味、旧票根的纸味,铁皮喇叭沙哑的吆喝声,还有木斗颠簸时咯吱咯吱的动静,只有老阳谷人闭着眼,还能回想起来。
再后来,挖掘机开进了齐南路,这座承载无数离别与重逢的老站,慢慢归于尘土。
老汽车站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是一代代阳谷人启程、归来,临别的时候,有人嘱咐一句 “到地方记得写信” 的地方。车马远去,那条齐南路,还留着一代人在路上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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