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让月薪8000的我垫支290万货款,主管问我订单怎么样,我:财务不给批经费,订单径直转给竞品公司了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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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订单转给竞品公司的那天,主管赵强问了我三遍。

陈芳,订单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

什么流程。

财务那边不给批经费。

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着,没有落下去。

办公室里二十几个人都在看电脑,没人真的看屏幕。

键盘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桌子底下数钱。

我坐直了,把手里的纸往前推了推。

客户那边等不了,订单已经转给竞品公司了。

赵强看着我。

你说什么。

订单转走了。

他把笔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谁允许你转的。

客户。

陈芳,我问的是,谁允许你转的。

我看着他领口那块没熨平的折痕,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把牛奶倒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用纸巾擦了很久,鞋面还是留着一圈白印。

没人允许。我说,客户不等了。

这个订单两百九十万。

我月薪八千,银行卡里有一万三,房贷每个月七千二,女儿补课费还欠着两个月。

三天前,财务刘姐把一张付款申请退给我,说得很轻。

公司现金流紧,先垫一下,客户回款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垫多少。

二百九十万。

她说完低头翻账本,手指上沾着一点蓝色印泥。

她翻了两页,又补了一句。

你别把家里的卡带来。

我站在她桌边,没有马上走。

那你让我怎么垫。

我没让你现在垫。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她把退回的申请单压在一只旧计算器下面。

计算器缺了一个角,按键上有油光。

我拿起申请单。

刘姐,客户合同是公司签的,为什么要我个人垫款。

你问赵主管。

赵主管让我问财务。

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你们慢慢问。

后来我问了赵强。

他正在电话里说这事肯定能落地,看见我,抬手让我等。

等了十分钟,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财务怎么说。

财务不给批经费。

那你先想办法把货发出去。

用什么办法。

陈芳,你做了这么多年业务,不会连这个都要我教吧。

我点了点头。

会。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把客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看了两遍。

今天五点前没有付款凭证,我们只能换供应商。

四点四十,我把竞品公司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四点五十七,客户回复了一个字。

好。

赵强还在问我订单怎么样。

我把那张付款申请单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右下角盖着财务的红章,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暂不具备付款条件。

一个月薪八千的人,最不该证明的,是自己能不能替公司背下二百九十万。

他说:你知道转单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会被公司追责。

那也比被公司记住银行卡密码强。

他说:你变了。

我收回那张单子。

我只是没钱了。

说完这句,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强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申请单,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上面那行小字,他显然早就看见过。

我没看见的是,他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时,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刘姐。

内容只有半句。

别让她签……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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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赵强让我去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没有窗,墙上挂着一块写着高效协同的白板。

白板笔没盖盖子,已经干了。

他坐在长桌一头,刘姐坐在另一头。

我站在门口。

坐。赵强说。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客户现在什么态度。他问。

已签竞品公司的采购合同。

谁给你客户的竞品联系方式。

客户自己找的。

你别绕。

我没绕。

刘姐低头翻文件,纸张翻得很慢。

赵强盯着我。

陈芳,你在公司七年了。

嗯。

七年,你知道公司最看重的是什么。

利润。

是服从安排。

刘姐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赵强继续说:订单不是你个人的,你没有权力私自处理。

客户说五点前要付款凭证。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

我想过。

你想过什么。

卖房,借钱,办抵押,信用贷。

你能借到吗。

不能。

他靠回椅背,像是在等我自己难堪。

我看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

杯沿有一圈没擦干净的口红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所以你就把订单转给竞品。他说。

客户不愿意等。

你可以先稳住客户。

我稳了三天。

你可以告诉客户公司有困难。

客户不是慈善机构。

赵强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摔。

你现在是在怪公司。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

刘姐终于抬起头。

赵主管,付款申请是我退的。

赵强看向她。

我没问你。

但这件事跟我有关。

财务不给批,业务就可以转单吗。

财务不给批,业务也不能拿自己的钱填。刘姐说。

赵强笑了一下。

刘姐,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你问我,我回答。

他没再接话。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想起上周五下班前,刘姐把一张纸塞进我文件夹里。

当时我以为是客户报价单,回家后没打开,第二天又被一堆合同压住了。

她现在看着我。

陈芳,你带文件夹了吗。

带了。

打开。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里面除了合同,还有一张折过两次的纸。

我展开,正是那张付款申请。

红章旁边的小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黑色签字笔写的字。

申请人不得以个人名义承担付款责任。

字很潦草,不像刘姐,也不像赵强。

我抬头。

这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赵强拿起纸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公司正式意见。

刘姐说:可它在公司财务档案里。

谁让你写的。

没人。

那你写它干什么。

刘姐抿了抿嘴,伸手去拿。

赵强压住纸。

我还没看完。

你看完也不能让她签。

赵强的手停在那里。

我忽然问:如果我已经签了呢。

刘姐看向我。

你没签。

如果呢。

那我会把你的申请退回来。

再退一次呢。

还退。

赵强把纸推回给我。

陈芳,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订单已经转走,公司的损失你要承担。

公司损失是多少。

二百九十万。

订单转走之前,公司批准过付款吗。

他没有回答。

刘姐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赵强说:你别以为财务没批,就能把责任推干净。

我没推。

你最好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文件夹合上。

赵主管,事情不是我做绝的。

他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压平,放进包里。

体面不是把所有窟窿都堵上,而是窟窿出现时,先承认那不是你的身体。

走到门口,刘姐忽然说:陈芳。

我回头。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那只缺角的计算器。

晚上回去,把家里的银行卡收好。

我没问为什么。

她也没再说。

那天中午,赵强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所有业务人员不得擅自变更客户供应商。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我没有回复。

小唐坐在我旁边,偷偷问:你是不是要被开了。

可能。

那二百九十万怎么办。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

这个过期两天了,你吃不吃。

我看着她。

你留着吧。

我不敢吃。

她把饼干塞回抽屉。

下午三点,客户又发来一份邮件。

邮件抄送了竞品公司,没有抄送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喝完了,杯底留着一点茶叶沫。

我用纸巾擦了三遍。

03. 转

赵强开始每天找我谈话。

第一次是在茶水间。

客户为什么愿意跟竞品走。

因为竞品愿意付款。

他们给了什么条件。

按合同付款。

我们也可以。

财务没批。

你不要总提财务。

那提什么。

他把杯子放到水池边,杯底碰到金属台面,响了一声。

提你的忠诚。

我洗着自己的杯子。

忠诚不能付款。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订单没这么大。

他没说话。

水龙头一直开着,我洗完杯子,关掉。

台面上积了一小摊水,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完又嫌脏,把袖口往里折了一圈。

第二次是在电梯里。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人事的小吴,一个是刚来的实习生。

赵强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公司一个解释。

我说:我已经在会议上解释过。

我要的是书面解释。

可以。

不要写财务不给批。

那我写什么。

写你未经批准转单。

电梯到了十二楼,实习生先出去。

小吴站在门边没动。

赵强压低声音。

陈芳,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也想体面。

你现在不体面。

那你想让我怎么体面。

他看着我,没回答。

小吴替我按住了开门键。

第三次是在下午五点半。

他把一份处分通知放在我桌上。

签字。

我看了一眼。

严重违反公司规定,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建议解除劳动合同。

损失是订单金额,不是公司实际损失。我说。

订单没了就是损失。

那为什么我签字。

确认收到。

我不签。

他把笔递过来。

别犟。

我不是犟。

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跟公司耗。

小唐在旁边低头整理文件,手指把同一份文件夹来回抽了三次。

我把处分通知推回去。

我不签。

赵强站着没动。

你以为刘姐能保你。

我抬头。

她没有保我。

那你还等什么。

我没等。

你现在是在赌。

赌什么。

赌公司会给你一个说法。

我把桌上的订书机往右挪了两厘米。

公司已经给了。

什么。

让我垫二百九十万。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小唐终于抬头。

赵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上午把说明交上来。

写不写财务不给批。

你敢写就试试。

他走后,小唐问我:你真的要写。

要。

写了会不会更糟。

现在还不够糟吗。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群聊截图。

赵强在一个小群里说:

陈芳这边不能松口,先让她承担转单责任,客户那边再想办法。

下面有人回:财务付款申请不是退了吗。

赵强回:退的是申请,不是公司态度。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从哪弄的。

我老公在供应商公司上班,别人发给他的。

你老公知道是我吗。

知道。

那你还给我看。

我也不想被牵连。

她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很快地按灭屏幕。

陈姐,我上个月申请转正,赵主管没批。

为什么。

他说我不够稳定。

你确实总请假。

我妈做手术,没办法。

她说完,赶紧低头翻纸,像怕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我没有问她母亲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吃了一碗面。

面馆老板记得我不吃香菜,还是给我放了一点。

我挑出来,放在纸巾上。

刘姐从旁边经过,站了两秒。

你怎么还没走。

吃饭。

回去吃。

回去也没人等我。

她坐到我对面,叫老板加一碗面。

她吃得很快,筷子夹断了两次面。

你别写说明。她说。

为什么。

写了也没用。

那我不写也有用吗。

她低头喝汤。

赵强让你垫钱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客户回款快。

还有呢。

他说公司不会亏待我。

刘姐笑了一下,很短。

这句话他对谁都说。

你也听过。

听过。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把碗里最后一片青菜夹起来,放在嘴边,半天没吃。

我也有房贷。

我没接话。

她吃掉那片青菜,把碗往前推了推。

陈芳,订单转走以后,别再回头。

客户不是我的。

我知道。

公司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边,又收回去。

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有些人嘴上问你还愿不愿意留下,手里准备的却是让你留下来背锅的纸。

我看着她的包。

你要离职。

谁说的。

钥匙。

财务室的备用柜钥匙。

你带着它干什么。

老年痴呆,忘了还。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往回收餐台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别一个人去人事。

那我跟谁去。

带小唐。

她会被牵连。

刘姐站在收餐台边,背对着我。

已经牵连了。

她把碗放下,没再回头。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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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人事通知我去会议室。

赵强、刘姐、人事小吴都在。

桌上放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赵强把文件推过来。

签字,今天办理交接。

我没有坐。

理由是什么。

重大过失。

实际损失。

二百九十万。

公司付款了吗。

他皱眉。

你还在纠结这个。

是你们写的理由。

小吴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纸巾,纸巾被她揉成一团。

陈姐,你先坐下。

我坐下,包放在脚边。

赵强开始念文件上的内容。

员工陈芳,未经公司授权,擅自将重要客户订单转移至竞争企业,导致公司遭受重大损失,经研究决定……

停。我说。

他停下。

订单转移之前,我提交了付款申请。

财务退回,不代表你有权转单。

客户说五点前没有付款凭证就换供应商。

你可以向上级汇报。

我汇报过。

你可以继续等待。

客户没有继续等。

所以你就替公司做决定。

客户替公司做了决定。

他把笔拍在桌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那支笔,笔帽上有两个咬痕,像赵强平时咬的。

我想说,二百九十万不是我的钱,订单也不是我的命。

他站起来。

你把公司当什么地方。

发工资的地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强的脸一下子涨红。

七年了,你就这样回报公司。

我按时上班,按时交报表,客户投诉我去处理。你说的回报,是让我借钱吗。

你不要偷换概念。

那你说清楚。

公司培养你七年。

我也给公司做了七年。

你跟公司谈对等。

不是你们先谈的吗。

刘姐突然站起来,伸手拿过那份解除通知。

这份不能签。

赵强转向她。

你又想干什么。

她不是擅自转单。

她不是吗。

她提交了付款申请。

财务没批。

财务没批,是因为账户没有可用额度。

赵强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公司账户三天前被银行限制支付。

小吴抬头。

赵强的声音低下去。

谁让你说这个。

你问我为什么不批。

账户只是临时限制。

临时限制也是限制。

这跟陈芳有什么关系。

跟她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他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纸张散开,有一张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银行回执,日期是三天前,收款单位是赵强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

金额二百九十万。

备注栏写着:货款周转。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赵强伸手来拿。

我往后一退。

这是什么。

公司内部往来。

为什么从公司账户转给你的公司。

临时周转,很快会还。

刘姐说:就是因为这笔钱,公司账户被限制支付。

赵强看向她。

你查我。

财务每天都要对账。

这是正常业务。

正常业务不会把客户货款转出去后,再让业务员个人垫钱。

他说:你少在这里装清白。

刘姐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装。

你不批付款,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批,是因为账上没钱。

账上没钱不是我造成的。

可你让我拿陈芳的名字去申请贷款。

会议室里像突然少了一块空气。

我转头看赵强。

你让她做什么。

赵强没说话。

刘姐从包里拿出一只蓝色文件袋,放到桌上。

文件袋很旧,边角磨白了。

她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银行卡复印件。

一份个人借款协议。

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赵强发给刘姐的。

先让陈芳签,额度不够再补充担保。

下面是刘姐的回复。

她不会签。

赵强回复。

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原来那天他问我有没有办法,不是随口问的。

刘姐把借款协议推到我面前。

他让我准备的。

我拿起来,纸张右下角有一处折痕,正是我那天从文件夹里抽出付款申请时压出来的。

赵强伸手去抢。

我把文件按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姐看着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告诉你,你会不会走。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你那时候一直说要想办法。你晚上在财务室门口打电话,问银行能不能做抵押。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放在文件袋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蓝色印泥。

我怕你为了留下来,什么都敢签。

赵强冷笑。

刘姐,你说得好听。你不也一直没说。

我说了,你也会把我一起辞掉。

你现在就不怕了。

怕。

她承认得很快。

但她已经把订单转走了。

赵强拿起那张解除通知,撕了一下,没撕开,又撕了一下。

纸张裂开,声音很轻。

陈芳,你拿着这些东西,也改变不了订单已经没了。

我知道。

客户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公司也不会因为你没签字就感谢你。

我知道。

他把剩下半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份个人借款协议。

把我的名字从你们的协议里拿掉。

赵强没有回答。

刘姐拿出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

原来刚才她一直在录。

小吴的脸白了。

刘姐,你……

你不用怕。刘姐说,我也没打算留在这里。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辞职申请。

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她叫我把家里的银行卡收好。

那天她把备用柜钥匙放在桌边,又收了回去。

赵强看着辞职申请,半天没说话。

我把蓝色文件袋合上。

手指却一直在抖。

我低头把文件一张张理齐,身份证放上面,银行卡放下面,借款协议单独夹在中间。

刘姐问:你还好吗。

我说:你们会议室的纸杯,谁用过口红。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杯子。

小吴低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我。

哦。

我继续整理文件。

赵强站在桌边,没有再催我签字。

我可以承认自己没能力救公司,但我不接受用我的名字,替你们证明公司还有救。

过了很久,人事小吴把解除通知拿回来。

她声音很轻。

陈姐,这份先不签,等法务看完。

赵强转身走到门口。

刘姐,你会后悔。

刘姐把辞职申请折好,放回包里。

我后悔过很多次。

比如。

比如三年前没把你那笔报销退回去。

赵强没听懂。

我听懂了。

那笔报销是他把私人饭局写成客户接待,刘姐替他改过一次。

她也不是一直清醒。

她只是这次没有继续替别人擦桌子。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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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转走后的第六天,公司账户还是不能用。

第七天,赵强没有来上班。

第八天,老板从外地回来,叫所有人开会。

老板姓周,平时很少进财务室。

他坐下后先问了一句:

二百九十万的订单,谁转走的。

没人说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支没有墨水的笔。

周老板看向我。

陈芳,你说。

客户转给竞品公司。

你做的。

我把竞品联系方式发给客户。

你承认了。

承认。

为什么。

财务不给批经费。

他转向刘姐。

财务为什么不给批。

刘姐把一摞资料放到桌上。

账户被限制支付。

周老板翻了几页,眉头越来越紧。

谁把二百九十万转走的。

没人回答。

他把一张银行回执抽出来。

这是什么。

赵强不在,没人替他解释。

财务室的老会计咳了一声。

周总,是赵主管审批的临时周转。

周转到哪里。

他自己的公司。

周老板抬头看刘姐。

你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姐没有躲。

我告诉过赵主管。

我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打过你电话,你没接。后来你让我把所有付款先压着。

周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刘姐从蓝色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聊天记录。

是一张便签。

上面是周老板的字。

账户冻结前,所有大额付款暂缓,等我回来。

日期正是银行限制支付的前一天。

这张便签一直夹在那只旧计算器下面。

我第一次去财务室时,看见过那只计算器,却没注意它下面压着纸。

周老板看了很久,脸色灰了一层。

赵强知道这件事。

知道。

那他为什么让陈芳签个人借款。

刘姐说:他说公司总要有人先顶住。

周老板把便签放下。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又立刻闭嘴。

我看着那张便签。

刘姐那天说别把家里的卡带来,不是随口提醒。

她不说完整,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把握周老板回来后会不会站在赵强那边。

她把文件压在计算器下面,是怕有人拿走。

她每天都在用那只计算器,纸就在手边,却一直没有交给我。

也许她想过。

也许她只是害怕。

周老板对我说:转单这件事,公司不会追究你的个人责任。

我没说话。

但客户已经流失,公司的确有损失。

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求。

把解除通知撤掉。

可以。

把那份个人借款协议作废。

可以。

还有,工资结到这个月。

他抬头看我。

你要辞职。

我还没决定。

这时小唐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我回头。

她冲我比了一个口型。

转正。

我差点笑出来。

她立刻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周老板问:还有别的吗。

我说:以后需要员工垫付款,写在制度里,别靠口头。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刘姐低声说:还要注明,员工拒绝个人担保,不算不服从安排。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还要留下来。

不留。

你辞职申请我还没批。

现在可以批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公司十五年。

所以我知道哪里漏水。

那你不帮着补。

我补不动。

她说完,从包里摸出那把备用柜钥匙,放在桌面上。

金属钥匙碰到桌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柜子里有最近三年的付款申请和退回记录,周总自己看。

周老板拿起钥匙。

你去了哪里。

还没想好。

赵强呢。

听说去找律师了。

他会赔钱吗。

刘姐把包背到肩上。

那是他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总,去年那笔客户接待费,我改过一次。那次是我做错了。

周老板没说话。

这次我没改。

她走出去。

散会后,小唐追上我。

陈姐,你真的不辞职。

暂时不。

为什么。

因为工资还没结。

她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我能不能也不写检讨。

你写过了吗。

写了三遍,都是说自己认识不足。

删掉。

那写什么。

写事实。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

陈姐,刘姐是不是挺好的人。

我想了想。

她报销也改过。

啊。

她不是好人。

小唐愣住。

我说:她只是这次没让坏事从自己手里过去。

小唐低头看鞋尖。

那我以后也想这样。

先把过期饼干扔了。

她摸了摸抽屉,转身跑回去。

我回到工位,把蓝色文件袋放进抽屉。

里面还剩一张纸。

不是合同,也不是证据。

是一张超市小票。

购买时间是那天晚上,商品有一袋过期饼干、一盒牛奶、两把旧钥匙配的钥匙扣。

小票背面写着一句话。

陈芳,不要签。

字很潦草,像是在收银台旁边匆忙写下的。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回文件袋。

当天晚上,周老板发来一条消息。

下个月开始,业务人员不再承担垫付款责任,制度由财务和人事一起拟定。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他又发来一句。

客户那边,竞品公司愿意分包一部分给我们。

我看了很久。

回他。

先把钱款结清,再谈合作。

他没有再回。

过了十分钟,刘姐发来消息。

钥匙扣我拿走一个,另一个给你。

我低头看桌面。

蓝色文件袋旁边,放着一个很便宜的塑料钥匙扣,圆圆的,里面卡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家政门店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各拿着一杯豆浆。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七年前。

那是我刚进公司第一天,刘姐带我去买早餐。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还记得。

06. 尾声

刘姐离职后,在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她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有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个烧水壶。

她给几家小公司做账,也帮人看合同。

我偶尔过去坐一会儿。

小唐也来过一次,带着她转正后的合同,站在门口问:

我能进吗。

刘姐说:你已经进来了。

小唐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不是送礼,楼下买多了。

买多了几个。

三个。

那怎么不买两个。

老板说两个人不吉利。

刘姐接过水果,放在电脑旁边。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翻客户合同。

刘姐把电热水壶按开,水烧到一半,忽然跳闸。

她骂了一句,又去找插线板。

她现在还是会把发票夹错,还是会在报销单上多写一个零,发现后拿修正带反复涂。

小唐第一次看见时,小声提醒:

刘姐,这样不规范。

刘姐说:我知道。

然后把那一页撕掉。

她没有把整本账重新整理一遍。

她说这样比较快。

我的工作还在继续。

公司没有垮,赵强也没有被关起来。

他退回了那笔钱,赔了一部分利息,离开时把办公室里的绿萝带走了。

那盆绿萝后来被他前妻拿回来,放在前台。

叶子黄了几片,没人管。

周老板偶尔问我,客户有没有可能重新合作。

我说:有可能。

你能不能帮忙。

可以。

你还记不记仇。

记得。

那你还帮。

工作而已。

他没有再问。

公司的新制度贴在财务室门口,纸张边缘总是卷起来。

小吴每周一重新贴一次,贴得很正,第二天又歪。

小唐转正后变得忙起来,还是会请假去看母亲。

她现在请假单写得很清楚,不再写家中有事。

她说:写清楚以后,反而没人多问。

我说:嗯。

她说:陈姐,你那天是不是哭了。

哪天。

会议室里,拿到借款协议那天。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纸上有灰。

她想了想,点头。

那灰挺多。

我没有反驳。

晚上十点多,我从刘姐的办公室出来。

她叫住我,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你的钥匙扣。

不是给我了吗。

这个是新的。

我打开看,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秤,两边托盘一高一低。

你买这个干什么。

路边摊买的,老板说能称心。

这能称什么。

称菜。

她把钥匙扣挂到我的包上。

你家里那把钥匙磨得太厉害,换一个。

我低头看着包侧面。

蓝色的钥匙扣晃了一下,里面那张旧照片露出一角。

刘姐。

嗯。

你当年为什么记得给我买豆浆。

你那天没带钱。

我欠你了吗。

欠。

欠多少。

她把办公室的灯关掉,只留门口一盏小灯。

七块五。

我现在还你。

算了。

为什么。

你那天说以后发工资请我吃饭。

我想了半天。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请过没有。

刘姐拉下卷帘门。

没有。

那我还欠你。

嗯。

下次补。

她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急着走。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

你吃不吃烤红薯。

现在还吃。

我想吃。

那走。

她把零钱攥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芳。

嗯。

以后再有人让你垫钱,你先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垫。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笑得不太自然,像很久没用过这块脸上的肌肉。

走到路口,她把一张发票塞进我的手里。

这个别报。

你买烤红薯的。

嗯。

那我报什么。

报你请我的。

我还没请。

先记账。

她说完,把发票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我的掌心。

我没欠公司一条命,欠你的那七块五,倒是可以慢慢还。

我们走进街边的小店,老板正在给烤红薯套塑料袋。

刘姐要了两个,我说一个就够。

她说:一个不够分。

老板问:要不要切开。

她看了我一眼。

不要,拿两个。

我拎着纸袋,手指被热气烫得缩了一下。

她在旁边说:小心。

我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回到家,我把那只旧钥匙扣挂在门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里传来女儿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问我红薯有没有留一半,我说有。

其实没有,我把自己的那一半掰开,放在她的小碗里,剩下的那点热气,刚好够我捂一会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