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转业调到了没人愿意去的单位,晚年退休之后,大家都很羡慕

1986年,我从部队转业回来,分配表上写着“山口水文站”。

办手续那天,负责分配的人把表往我面前一推,说:“还可以再等等,兴许有别的空缺。”

我问他,水文站缺不缺人。

“缺。”他看了我一眼,“就是因为没人愿意去,才一直缺。”

那时我二十六岁,结婚刚两年。水文站在山里,从山下镇子走过去,还得踩半个多小时的土路。站里只有一排平房,冬天烧煤炉,夏天蚊子多。遇上汛期,夜里也得起来看水位。

我签了字,回家才告诉妻子秀兰。

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手停在水盆里:“你不是说,转业回来就能住在镇上,晚上在家吃饭吗?”

“站里缺人。我先去看看。”

“你已经签字了,还怎么看?”她把衣服拧得滴水,声音不高,却让我没法接话。

第二天送我上山的,是从前一起当兵的老周。他转业后去了镇上的单位。到了站门口,他朝那排低矮的房子看了半天,问我:“真不再去问问?大家躲都来不及。”

我说已经定了。他没有再劝,只帮我把铺盖卷搬进宿舍。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有难处就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沿土路往回走。那天傍晚,雨落在铁皮屋檐上,声音大得像有人不停敲门。我第一次明白,这地方没人愿意来,不只是因为偏。

站里每天要按时量水位、记雨量,把数字报上去。开始我觉得,这活和在部队值勤差不多,守住钟点就行。老站员纠正我:“钟点要守,数也得看懂。水不会照着表格涨。”

我跟着学认水尺、校雨量筒,把每次读数抄两遍。一个月后,我能独自值夜班了。那阵子秀兰来过一次,带了一罐腌菜。她走进宿舍,摸到被角是潮的,半天没说话。

送她下山时,她问:“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我原想说,等有机会就调走。话到嘴边,却想起这一个月里没人再替我值夜班,便说:“我也不知道。”

她把空罐子的布袋塞给我:“不知道就别拿‘先看看’哄我。你每周哪天能回家,给我个准话。”

我们在路边站着商量了很久。最后定下,平常我每周回家一趟;遇到汛期走不开,就提前托人带信。秀兰说,她不是非要我换工作,她只是不能一直等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第二年夏天,连下了几场雨。一天夜里,河水涨得快,水尺上的数字每隔一阵就变。我披着雨衣出去读数,回来擦干记录本上的水,再打电话往上报。值班室的电话线被风吹得忽通忽断,我报完一遍,又拨过去核对了一遍。

天亮后,雨小了。我靠着桌子睡着,醒来时看见秀兰坐在对面。她是听说山里雨大,走到半路遇见修路的人,绕了一段才到站里。

她看见桌上的记录本,问:“你一晚上都没睡?”

“水涨得快。”

“那你给家里带个信,总能挤出一句话吧?”

我想解释电话不好用,她却先把饭盒打开了。饭已经凉了,里面的馒头还用布包着。

“我不是来叫你别干了。”她说,“我怕你忙着顾这条河,把家里人忘了。”

那天之后,我在值班安排定下来时就告诉她哪几天不能回家。站里后来添了人,轮班有了余地,我也尽量不让她每次都只能猜。

儿子上小学时,我答应去看他的演出。那天碰上临时加测,我赶到学校,教室门已经关了。秀兰没替我说情,只让我自己跟孩子解释。我蹲在儿子面前,说我答应了却没做到,对不起。下次有要紧的事,我会先确认能不能去,再开口答应。

这些事都不大,却比值夜班难。我会量水,却花了好几年,才学会不拿工作忙当作家里人该体谅我的理由。

老周偶尔来站里看我。头些年他每次都问:“还没想过调出去?”

我说想过。有一年冬天,站里的窗缝透风,我手上生了冻疮,写字一碰纸就疼。秀兰也盼我离家近些。可新来的小伙子不会看汛期的记录,老站员又快退休,我舍不得在那时走。

“等人带出来再说。”我告诉老周。

他笑我这话说了不止一次。我没反驳。后来我也确实有过能调走的机会,回家和秀兰认真商量过。那时山下的路修好了,站里也装了电话,她说:“你要是真想留下,就留下。但别再说是因为走不了。”

我点了头。此后再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我自己愿意干。

站里的房子翻修过,水尺换过,报数的办法也变过。刚有电脑那几年,我对着键盘找一个数字键都慢,年轻同事小许坐在旁边教我。我学会录数据,又带他沿河走,告诉他哪处弯道涨水时读尺要格外小心。

有一回,他见我把旧记录本拿出来对照,问:“电脑里不是都有了吗?”

我说:“有。可你得先知道自己填进去的数像不像真的。”

他笑着把本子接过去,跟我核了一下午。再后来,轮到他教新来的同事用设备,我就能放心把夜班交出去。

2020年,我六十岁,办了退休。离站那天,小许把钥匙收好,我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水尺。它立在原来的地方,旁边已经有人值班了。我空着手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才想起这回不用赶着在交班前回来。

退休头一个月,我每天清晨还会醒,听见雨声就想摸手电。秀兰笑我:“你现在不用报水位了。”

我说知道。可人一下闲下来,知道和习惯是两回事。

我试着把日子重新排起来。早上陪秀兰去买菜,回来做饭;天气好,就沿着山下的小路走走。小许有时来家里坐,聊站里的新设备,也说起谁把读数写反了。我听完会着急,问他们核实没有。他说:“核实了,您退休了,别替我们值班。”

我这才慢慢习惯,有些事能交给别人。

去年老周来我家,秀兰正在院里晒被子,我在桌边修一只旧凳子。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你现在比上班时还忙。”

我让他坐。他却说,路上碰见几个当年的转业同伴,大家聊到退休后的日子,都提起我。

“说羡慕你。”他端起茶杯,“一开始谁都觉得你去错了地方。现在你身体还算硬朗,和秀兰能一起过日子,站里的年轻人也惦记你。你走了那么多年山路,倒把自己的日子走稳了。”

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没马上说话。老周知道我曾经错过儿子的演出,也见过秀兰在雨里上山找我。他说的那些,并不是我签字那天就能得到的。

秀兰在院里听见了,隔着窗说:“他刚去那几年,我可没少跟他吵。你们要羡慕,得连那些日子一起算上。”

老周笑着说:“是,不能只看现在。”

几天后,小许送来一本新的站务记录样本,让我看看其中一页旧水尺位置的说明有没有写清楚。我戴上眼镜,指出图上的一道标记画偏了。他当场改好,又把本子合起来带走,没叫我替他做别的。

傍晚,我和秀兰出门散步,走到能望见山口的地方停了停。那条进站的路早已铺平,年轻人骑车来往,不必像1986年那样踩着泥走。

我对秀兰说:“那年签字,我真没想到会在那儿干到退休。”

她说:“我也没想到。”

她朝我伸出手,催我继续往前走。退休以后,老周他们说羡慕我,我心里高兴。但我最清楚自己得到了什么:那个当年没人愿意去的水文站,让我有一份做了许久、到老还愿意说起的工作;而山下这条回家的路,是我和秀兰一趟一趟走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