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被未婚妻一家赶出门,彩礼钱都没退。

发小刘军递了根红塔山:“别丧气,我姐刚好也单着,见一面?”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看见他姐刘芳——那个在深圳倒腾服装的“万元户”,踩着高跟鞋站在我家土院子里。

全村人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直到婚后第三个月,刘芳把一沓外汇券拍在桌上:“走,跟我去深圳,保你三年后让他们后悔。”

那年春天,我兜里揣着借来的五十块钱,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一、退婚

1992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我被赵家赶出了门。

赵秀兰她爹把两瓶罐头、四斤点心、一身没上过身的涤纶西装,一股脑塞进我怀里,推得我一个趔趄:“建国,不是叔看不上你,秀兰在县纺织厂转正了,吃商品粮的。你一个泥瓦匠,家里还有个药罐子爹……别耽误她了。”

赵秀兰站在堂屋门槛里头,没出来。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低着头绞辫梢,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扎进裤腰里,腰身掐得细细的。我俩定亲三年,她连手都没让我碰过,说“留着结婚”。

就这么黄了。彩礼三千块,赵家提都没提退。我爹气得咳了半宿,第二天一大早拎着攒了半年的鸡蛋去赵家说理,被赵秀兰她娘叉着腰骂回来:“你家建国耽误我闺女三年青春怎么算?鸡蛋放下,滚!”

全村都知道了。我去村口打酱油,小卖部王寡妇都拿话点我:“建国啊,听说赵家闺女跟厂里技术员好上了?那小伙儿可是正牌中专生。”

我攥着酱油瓶子没吭声。晚上刘军来找我喝酒,拿筷子撬开一瓶二锅头,往搪瓷缸子里倒:“别憋着,骂出来。”

刘军是我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住隔壁院,他爹是村小学民办教师,家里条件比我强点,也没强到哪去。我灌了半缸子酒,嗓子眼辣得冒火:“骂谁?骂我自己没本事呗。”

刘军咂了口酒,突然撂下缸子:“我姐回来了。”

“刘芳?”我愣了一下,“深圳那个?”

“嗯,昨儿到的家。带了俩大皮箱,全是衣裳。”刘军拿筷子头蘸酒在桌上划拉,“我姐二十六了,我妈急得嘴上起泡。她倒好,说‘急啥,大不了找个知根知底的’。”

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建国,要不……你跟我姐见见?”

我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你拉倒吧!你姐什么人?万元户!深圳回来的!我?刚让人退婚的穷瓦匠,还背着三千块饥荒。”

“我姐说了,钱不钱的她不在乎。”刘军把最后一口酒倒进我缸子,“她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被人踹过才好,知道疼,知道长进’。”

我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晌午,我蹲院里和水泥修鸡窝,就听见刘军在院墙那头喊:“姐!这边!就这家!”

我一抬头,先看见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细高跟,踩着我家冻得梆硬的土院子,居然没崴脚。往上是条石磨蓝牛仔裤,绷得紧紧的,再往上是一件大红蝙蝠衫,头发烫了大波浪,嘴唇抹得血红,耳朵上坠俩圈儿,亮闪闪的。

全村最时髦的赵秀兰跟她一比,立马成了村姑。

刘芳站在我家当院里,拿手扇了扇鼻子前头的灰,开门见山:“你就是赵建国?刘军说你会砌墙?”

我糊了一手水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会……会点儿。”

“会就行。我在镇上盘了个门脸,要改成服装店,得砸墙、砌隔断、做柜台。两天能完事不?”

“能。”

“工钱按深圳的算,一天三十,管饭。”她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数都没数抽了五张拍我手里,“先给一半,干完结清。”

我捏着那五张大团结,手直抖。我在乡建筑队干小工,一天才八块钱。

刘芳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上下打量了,跟看一堵墙能不能承重似的:“刘军说你被退婚了?”

我脸腾地红了。

“好事。”她点了根细烟,我认得,良友,带滤嘴的,“前头那个嫌你穷,说明她眼皮子浅。你要是因为被人嫌弃就窝囊下去,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吐了口烟圈,拿烟头点了点我:“后天开工,别迟到。”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冻土上,哒哒哒,跟敲钉子似的。

二、砌墙

我给刘芳干了四天活。说好两天,结果她临时又加了吊顶和试衣间。我白天砌墙晚上赶工,手指头磨出俩血泡。刘芳天天骑个红色木兰摩托送饭来,肉包子、鸡蛋汤,有回还带了一保温桶红烧肉,把我吃撑了。

最后一天结账,她多给了五十:“加班费。”

我把五十推回去:“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刘芳拿着钱愣了两秒,笑了,那笑比头一回见面真切多了:“行,赵建国,你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前在深圳被人坑过——跟人合伙倒服装,她出本钱对方出货,结果对方卷了两万块跑路,她蹲在出租屋里啃了仨月方便面,硬是去华强北摆地摊把钱又攒回来了。

“我找男人就一条——别算计我。”刘芳后来跟我说,“你连多给的五十都不要,我信你。”

处了俩月,她直接跟我摊牌:“赵建国,我二十六了,没工夫谈恋爱磨叽。你觉得我咋样?”

我蹲在她服装店柜台后头刷油漆,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你……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不认真?”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你人老实,不耍滑,还有个好处——你刚被退婚,全村都知道你穷。我嫁你,没人说我是图你家钱。”

“可我家真没钱……”

“我有啊。”她嗑瓜子的手一挥,“我在深圳攒了八千,回来盘店进货花了一半,还剩四千。够咱俩领证、摆两桌、再进一批春装。你出个人,我出钱,亏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俩的。”

我回去跟我爹商量。我爹咳得弯着腰,摆摆手:“芳那丫头……我看行。比你强。”

全村炸了锅。赵秀兰她娘在井台上跟人嘀咕:“刘家那闺女是不是在深圳把脑子干坏了?找个二婚头都不如的货!”刘军他妈气得去赵家吵了一架,回来又劝闺女:“芳啊,你再想想,建国那孩子是好,可他那个家……”

“他家欠那三千饥荒,我两个月就能给他还上。”刘芳剁着饺子馅,头都不抬,“妈,你闺女在深圳睡过火车站。我挑人,不看眼下看长远。”

1992年五一,我俩领证。没办酒,就请刘军一家和我爹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饺子。刘芳穿了件自己店里卖的连衣裙,大红底子小碎花,映得脸也红扑扑的。

晚上她坐炕头上数份子钱,我蹲地上洗脚,她突然说:“建国,你不想去深圳看看?”

“深圳?我去了能干啥?”

“干你能干的。”她拿份子钱往我脑门上一拍,“你会砌墙,深圳到处在盖楼。你有力气,不怕吃苦。再说了——”她狡黠地眨眨眼,“你在村里,赵秀兰一家天天拿你当笑话。你混出个人样来,不用你说话,唾沫星子能淹死他们。”

我一激灵,洗脚水差点泼了。

三、南下

婚后第三个月,刘芳把服装店盘给了她表妹,把一沓外汇券拍在炕桌上:“走。车票买好了,后天夜里十一点的绿皮车,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我数了数,连借带凑,我俩一共带了六百块钱。刘芳她妈追到村口哭,说闺女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折腾。刘芳搂着她妈肩膀:“妈,等我给你从深圳寄的确良。”

1992年6月,我头一回坐火车。车厢里挤得脚不沾地,行李架上塞满蛇皮袋,过道里蹲着打牌的人,厕所门口排着长队。刘芳花五毛钱买了把蒲扇,一边扇一边跟我讲深圳规矩:“到了先找活,别挑。你砌墙手艺好,去工地找包工头试活,半天他就能看出来。记住,不签合同不干活,干了活天天要钱,别攒着一起结——深圳跑路的老板比蟑螂还多。”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到深圳是第三天凌晨,出了罗湖站,热浪兜头泼过来。满大街霓虹灯,高楼亮着灯戳到天上去了。我拎着俩蛇皮袋站在广场上,腿肚子直转筋。

“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刘芳拽我,“走,先找住处。”

我们租了白石洲一间农民房,八平米,铁皮顶,月租一百二。房东是个潮州老头,收租时看见我光膀子蹲门口和水泥补地缝,问刘芳:“你老公做泥水的?我隔壁楼要加个楼梯,干不干?”

刘芳嘴快:“干!但得签合同,按进度付钱。”

我白天在工地砌墙,晚上接私活给人补漏、砌灶台。刘芳在华强北租了个一米宽的柜台卖牛仔裤,每天凌晨四点去抢货,晚上收摊回来点钱点到半夜。有一回她发烧三十九度还去进货,我急得把工地活撂了去背她,她趴我背上迷迷糊糊说:“建国……你砌墙砌得平,明儿帮我柜台做个架子……”

第一个月下来,我挣了六百,刘芳挣了九百。第二个月我接了个小包工,带三个老乡干,挣了一千四。刘芳柜台扩成俩,还雇了个小妹看摊。

那年中秋,我俩蹲在天台上啃月饼,底下白石洲灯火通明,全是刚下班的打工仔打工妹。刘芳拿胳膊肘捅我:“哎,赵秀兰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提她干啥。”

“没咋。”刘芳嘎嘎乐,“我就想让她看看,她扔了的石头,到我手里变玉了。”

四、翻身

1994年春节,我俩头一回开着自己买的二手面包车回村。

车斗里塞满了货:给刘芳她妈的确良衬衫、尼龙袜、电子表,给我爹的止咳糖浆和羊绒护膝,还给刘军带了个BB机。

村口小卖部王寡妇伸着脖子看,赵秀兰她娘正在买盐,手一哆嗦,盐撒了半袋子。

刘芳故意把车停赵家门口,摇下车窗喊:“婶子!买盐呢?给您捎了条广东的丝巾,您围上准比秀兰还俊!”

赵秀兰她娘脸涨成猪肝色,盐都不要了,扭头就往家跑。

赵秀兰本人我见着了——在镇上赶集。她抱着个孩子,的确良衬衫换成了廉价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上黄巴巴的。她也看见我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过来。刘芳在边上咳了一声,我赶紧把脸扭回去。

晚上刘芳掐我腰:“看见老相好的,心软了?”

“没有的事!”

“哼。”她翻了个白眼,翻身睡觉,后脑勺对着我,过会儿又闷声说,“不过你今儿表现还行,没主动打招呼。”

“我傻啊我?”

她扑哧笑了,翻身过来搂我胳膊:“赵建国,你现在知道啥叫逆天改命了不?”

“啥?”

“不是挣多少钱。”她拿指甲在我胳膊上画道道,“是你站人跟前,腰杆子是直的。你以前在村里,走路都顺墙根溜。现在呢?你开车回来,全村人出来看。我嫁你的时候,他们说你是癞蛤蟆。现在他们得说,赵建国这蛤蟆,跳龙门了。”

1995年,我们在深圳买了第一套房,六十平,按揭。1996年,我拉了支装修队,刘芳的服装店开了第三家分店。1998年春节,我爹咳了半辈子的病,接到深圳大医院治好了。

刘军后来也来了深圳,在我队里管材料。有回喝酒他说:“建国,当年我把我姐介绍给你,你知道我咋想的?”

“咋想的?”

“我就想,我姐那脾气,一般人降不住。你连赵秀兰家那么欺负你都能忍,肯定能忍我姐。”他嘿嘿笑,“没想到,你没忍,你俩一块儿折腾上天了。”

刘芳从厨房探出头骂:“刘军你放屁!谁降不住谁啊?”

刘军缩脖子:“姐,我错了!”

我端着酒杯笑。想起1992年那个春天,我蹲在土院子里和水泥修鸡窝,一双黑皮鞋踩进来,哒哒哒,像敲钉子。

那钉子钉进我命里了,把我的穷命、怂命、窝囊命,一锤子一锤子,全钉穿了。

去年清明回村上坟,碰见赵秀兰她爹。老头老得不像样了,蹲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开个桑塔纳,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建国……混出来了?”

我递了根红塔山——当年刘军递我的那个牌子——给他点上:“叔,还行。托您的福。”

老头脸臊得通红,烟都没点着就揣兜里了。

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蹲在那儿,拿手摩挲那根烟。

刘芳在副驾驶嗑瓜子,嘎嘣嘎嘣的:“你说你,给他烟干啥?当年那三千块彩礼到现在没退呢。”

“算了。”我把着方向盘,“没有他退婚,我哪能娶上你?”

“哟,嘴甜了?”刘芳斜我一眼,把瓜子皮往我这边一扔,“少来这套。下个铺面租金该交了,你赶紧把工地尾款要回来。”

“得嘞,老板娘。”

她翻个白眼,嘴角翘着。

你看,什么叫逆天改命啊?

就是当年踹你的人蹲村口晒太阳,你媳妇在副驾驶嗑瓜子骂你——你还觉得,这日子真他妈带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