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上海一间饭店里，沈醉第一次见到了华克之。两位老人相对而坐，一个曾负责追捕，一个曾被列为重要追捕对象。半个世纪前，他们没有见过面，却早已在一场惊险的较量中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记。
沈醉握住华克之的手，先说了一句：“对不起。”华克之没有责怪，只是笑着回答：“当年各有立场，谈不上谁欠谁。”话说到这里，沈醉终于问出了多年疑问：“我守了三天三夜，你究竟是怎么避开的？”
华克之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忆说，那天晚上，自己走到住所附近，原本已经准备回家。就在路口，他忽然看见屋内的灯光短暂地亮了一下。
灯光很快熄灭。
普通人或许只当是线路故障，华克之却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自己的住处已经被人动过。若屋里无人，房门为何会被撬开，灯又为何突然亮起？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转身离开。
沈醉带人进入房间后，并未急着撤走。他判断华克之迟早会回来，于是安排人员守候。一天过去，没有动静；两天过去，仍然没有人影；第三天夜里，华克之依旧没有出现。一次短暂的灯光，改变了两个人此后的命运。
华克之为何会成为军统重点追捕的人？这要从他对孙中山政治主张的认同说起。1902年出生的华克之，青年时期加入国民党，早年接受的是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等主张。他相信革命的目的，不是替少数人争权，而是改变民众受压迫的处境。
大革命时期，他与中国共产党人有过合作，也亲眼见到工农群众组织起来后的力量。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内部发生剧烈分化。1927年，蒋介石发动清共行动，大批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遭到迫害，华克之对此无法接受。
他曾试图在国民党内部提出抗议，希望维护孙中山留下的政治路线。可是，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所谓平息地方暴动，往往变成对贫苦农民的抓捕；一些官员和地主互相勾连，把交不起地租的人说成“乱党”，再借关押和索取钱财牟利。
华克之到江苏处理相关事务时，释放了一批被无端关押的农民，也惩办了部分欺压百姓的官员。这种做法触动了既得利益，他很快遭到排挤，甚至被捕并被判处死刑，后来经人斡旋才得以脱身。
那时的华克之仍相信，问题主要出在蒋介石个人身上。只要除掉蒋介石，国民党或许还能回到孙中山倡导的道路上。1929年以后，他在上海活动，逐渐走上了以暴力行动改变政治局面的道路。
1931年，华克之曾设法进入庐山，企图袭击蒋介石，但因武器提前暴露，行动仓促，最终未能成功。此后，他又把目标转向宋子文。一次行动中，因目标衣着和身材相近，遭枪击身亡的并非宋子文，而是其秘书。
连续受挫之后，华克之意识到，单凭个人力量很难达到目的。他后来找到孙凤鸣，一名有军旅经历的人。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在南京召开，汪精卫在会场遭到枪击，孙凤鸣随后被当场制服并身亡，汪精卫重伤。
这起事件引发了激烈追查。由于行动矛头被认为指向蒋介石，相关方面急于寻找幕后策划者。华克之没有选择沉默，反而写信说明行动与自己有关。这封信等于主动留下线索，也让他立即进入军统的追捕范围。
沈醉受命调查。他熟悉上海的街巷和人员关系，经过排查，终于锁定华克之的住处。为避免惊动目标，他选择夜间破门搜捕，却只发现空屋。于是，一场围绕一间房子的守候开始了。
沈醉或许没有想到，自己苦守三天，距离目标曾经如此接近。华克之也没有想到，救命的不是复杂安排，而是回家前那一瞬间闪过的灯光。
饭店重逢时，沈醉听完经过，感慨地说：“原来就是那一下灯光。”华克之点点头：“当时只觉得不对，哪敢再往前走。”
两人谈及往事，没有再争论谁对谁错。那段持续多年的追捕，最终只留下一个细节：有人在门外等候，有人在路口停步，而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恰好隔开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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