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把“转业审批表”五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是团政治处统一打印的,抬头一行黑体,底下一排排格子,姓名、籍贯、入伍年月、现任职务、拟安置去向。格子留得宽,像是专门给填表的人留足了斟酌的余地。可他握着那支用了七八年的钢笔,笔尖悬在“现任职务”那一栏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副团长。他在这个格子里待了十年。

不是没想过挪。头两年他想的是再等等,第三年他跟自己说快了,第五年他学会了不开口,第七年他连想都不怎么想了。团里换过三任团长,头一任调去师里当副参谋长,第二任去了省军区,第三任去年刚走,听说到了新单位就提了副师。每一任走之前都拍过他的肩膀,说的话也大同小异,老赵,你稳住,团里离不开你。他每次都点头,说放心。他是真放心,团里的事他熟,闭着眼都能从办公楼走到车场,从车场走到三连的猪圈——三连的猪圈是战士们自己垒的,去年冬天他还带人给猪棚加了一层保温板,因为那年冬天格外冷,他怕新兵喂猪的时候冻手。

可放心归放心,十年不动,人心里总归会生出一点别的东西来。不是怨,赵长河不是那种人。他带过的兵,提干的有,立功的有,退伍回去当村支书的有,逢年过节给他发短信的也有。他看着那些短信,一条一条回,回完了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妻子苏敏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什么话也不说。苏敏随军过来七年了,在驻地一家超市做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脚肿,赵长河给她烧热水泡脚。两口子一个副团长,一个收银员,住的是团职公寓房,九十多平,够住。儿子赵一航在老家读高中,跟着爷爷奶奶,成绩中等偏上,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最近物理有点吃力,苏敏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才跟赵长河说,要不你找团里那个理工大毕业的小周给一航讲讲题。赵长河说行,转头就把这事忘了,第二天苏敏问起来,他才拍脑门,说晚上就让小周加一航微信。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像车场里那些开了十几年的老装备,哪一辆都还能动,可哪一辆都得时不时紧一紧螺丝。赵长河就是那个紧螺丝的人。

填表的前一天,团长周怀安把他叫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老赵,装备换季的事你盯着点,三营那几台车变速箱有点渗油。赵长河说盯着呢,明天车场日我带修理连的人一台一台过。周怀安点点头,又低头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说那个表,你想好了?赵长河说想好了。周怀安沉默了一阵,说行,你填吧,我跟政委通个气。

赵长河知道团长这句话的意思。转业申请是个人意愿,团里不会强留,可“不会强留”和“痛快放人”是两码事。周怀安比他小四岁,从师作训科科长下来当团长,作风硬,话不多,但对赵长河一直客客气气。团里的老人说,周怀安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开党委会就说过,赵副团长在团里待的时间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长,情况熟,大家多听他的。赵长河听了没吭声,心里领了这份情。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表铺开,开始填。姓名赵长河,籍贯鲁西南那个产大蒜的县,入伍年月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现任职务副团长。写到“拟安置去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苏敏前天晚上跟他说,要不就回老家,一航马上高考,她回去陪读,顺便照顾两边老人。赵长河说好。他填了“回原籍安置”。

填完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办公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赵长河把表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打算第二天上午交到政治处。他站在窗前看了看营区,车场的灯还亮着,哨兵在灯下走动,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自己刚当副团长那年,也是站在这个窗口,那时候车场里停的还是老装备,车容没现在齐整,可弟兄们干劲足。有一次夜间拉动,三连一辆车打不着火,连长急得直跺脚,赵长河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大衣跑到车场,跟修理班长两个人捣鼓了四十分钟,车着了。连长说副团长你咋还懂这个,赵长河说我在连队当排长的时候就修这玩意,比你早摸了八年。

那八年他是从排长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当排长带新兵,一个新兵半夜想家哭鼻子,赵长河坐他床沿上陪着聊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那个新兵五公里跑了个第一。当连长带连队,连里有个兵家里遭了灾,赵长河把当月的工资寄了过去,那个兵退伍后每年秋天给他寄一箱自家种的苹果,寄了十二年,去年没寄,赵长河打电话过去,那个兵说,老连长,今年霜冻,苹果绝收了,等明年。赵长河说没事,明年我去你那儿吃。

这些事情他很少跟人提。团里评功评奖,他往营连推,往机关推,自己十年里就拿过一个三等功,还是周怀安硬给他报的。周怀安说老赵你再不拿一个,师里都看不过去了。赵长河说行,拿就拿吧。

第二天上午,赵长河拿着信封往政治处走。路过作训股门口,作训股长冯磊探出头来喊他,副团长,三营那几个渗油的车我看了,修理连说得换油封。赵长河说换,你打报告,我签字。冯磊说报告昨天就打了,搁你桌上呢。赵长河说那我回去就签。冯磊又缩回去了。

政治处干部股的门半开着,股长郑小军正在电脑上敲什么东西,看见赵长河进来,站起来说副团长。赵长河把信封递过去,说我的转业表。郑小军接过来,没有立刻收起来,捏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一份报告的轻重。他说副团长,团长知道吧?赵长河说知道。郑小军说那行,我先收着,等政委回来签完字再往上报。赵长河说辛苦你。

他转身往外走,郑小军在身后叫了一声,副团长。赵长河回头。郑小军张了张嘴,最后说,车场那边说三号库的门锁该换了,钥匙不好使。赵长河说知道了,我下午去看。

下午他没去车场。周怀安一个电话把他叫到了团部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政委严国栋,还有师里来的一个干事,赵长河不认识,三十出头,戴眼镜,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周怀安让赵长河坐,严国栋给他倒了杯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赵长河坐下,心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师里的干事先开口,说赵副团长,我姓何,干部科的,今天来是受师首长委托,跟你谈个事。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赵长河面前。

赵长河低头看。文件抬头是师里的红头,正文很短,大意是经师党委研究,并报上级批准,任命赵长河为某训练基地副主任,命令即日生效。

他看完了,抬起头。何干事说,基地那边刚组建,缺一个懂装备、会带队伍的老同志去压阵,师首长点了你的名。周怀安在旁边补了一句,基地主任老钱你认识,原来三师的作训处长,他点名要你。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转业表上午刚交到政治处。何干事笑了一下,说来得及。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师里发给团里的电话通知记录,上面写着“暂缓办理赵长河同志转业相关手续”一行字,签发时间是昨天下午。

赵长河盯着那行字。昨天下午。他填表是昨天晚上。也就是说,他坐在办公室里一笔一画写“回原籍安置”的时候,师里的暂缓通知已经在路上了。

严国栋这时候才说话,声音不急不缓。他说老赵,这不是临时起意,师里考虑快两个月了,基地那边装备口子缺人,你去了是副主任,分管装备和训练保障,正团职。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表都填了,可命令没下,你就不算走。

赵长河没有马上表态。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问,团长知道?周怀安说知道,昨天下午接的通知,没告诉你,是怕你表填一半不填了,师里那边还得重新走程序。赵长河说你们这是先斩后奏。周怀安说奏了,斩在后头,先跟你打招呼你肯定说让给别人。

赵长河没忍住笑了一声,说团长你倒是了解我。周怀安说十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

从会议室出来,赵长河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场。车场日还没结束,修理连的人正趴在三号库门口换门锁,冯磊蹲在旁边递工具。看见赵长河过来,冯磊站起来说副团长,锁换好了。赵长河试了试钥匙,顺滑。他说把三营那几个渗油车的油封一块换了,别等报告。冯磊说修理连人手不够。赵长河说从一营抽两个老班长过来帮忙,一营的车我来盯。

他蹲在车场边上,看战士们拧螺丝。一个列兵拧了半天没拧动,急得脸红,赵长河走过去,接过扳手,加了一段套管,一压,螺丝松了。列兵说副团长你劲儿真大。赵长河说不是劲儿大,是巧劲儿,你光用手腕子不行,得用腰。他把扳手递回去,说你再试试。列兵试了一下,果然松了,咧着嘴笑。

赵长河看着那个笑,想起自己当排长时候带的第一批兵。有个兵叫孙大勇,力气大,脑子直,手榴弹投掷全连第一,可一到理论考试就抓瞎。赵长河每天晚上给他补课,从小学算术补起,补了三个月,孙大勇考了六十二分,及格了。孙大勇退伍的时候抱着赵长河哭,说排长,我回去开货车,你坐我的车不要钱。后来孙大勇真开了货车,跑长途,有一年路过驻地,专门下高速来找赵长河,在营门口塞给他一塑料袋煎饼,说嫂子爱吃这个。苏敏那天晚上把煎饼热了,卷了大葱,赵长河吃了三个。

这些事情像车场里的螺丝,一颗一颗拧在赵长河的记忆里,看着不起眼,少了哪一颗都不行。

晚上回到公寓,苏敏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碗紫菜汤。赵长河坐下来吃,吃到一半说,我不走了。苏敏筷子停了一下,说调令下了?赵长河说下了,去训练基地,副主任,正团。苏敏把筷子搁下来,说那一航呢,我都跟超市说了下个月不干了。赵长河说你再干两个月,等那边安顿好了你再过去,一航的事我来想办法,基地那边有学校,我问问接收不接收转学。

苏敏看了他一阵,说赵长河,你是不是挺高兴。赵长河说没有,有啥高兴的,换个地方拧螺丝。苏敏说那你嘴角咧着。赵长河摸了一下嘴角,说可能是西红柿酸的。

苏敏没再说话,起身给他添了半碗饭。

调令正式下来那天,团里开了个简短的干部会。严国栋念命令,周怀安讲话,说赵长河同志在团里工作十年,兢兢业业,现在师里需要,我们放人,但团里的大门永远开着。赵长河站起来敬了个礼,说谢谢团长政委,谢谢大家。底下有人鼓掌,三营营长王铁柱鼓得最响。王铁柱是赵长河一手带出来的,从排长到营长,每一步赵长河都给他挑过毛病。王铁柱私下跟人说,副团长骂我一句,比我爹骂我十句都管用。

散会后,赵长河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抽屉里翻出一摞笔记本,最早的一本是当连长时候的,封面上写着“一连工作笔记”,里面记着每个兵的籍贯、家庭情况、训练短板。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上面写着“孙大勇,手榴弹好,算术差,需补课,每晚半小时”。字迹比现在工整,是他三十岁那年写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码进纸箱里。

郑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说副团长,你的转业表。赵长河接过来,把表抽出来看了一眼,叠好,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响了两声,纸屑落进底下的透明盒子里,碎得认不出字来。郑小军说可惜了,你填得挺工整。赵长河说下次填还得工整。

去基地报到是一个星期以后。赵长河没让团里派车,自己拎着两个行李箱坐高铁。苏敏送他到车站,在进站口塞给他一个保温杯,说泡了枸杞,路上喝。赵长河说行。苏敏又说,一航的事你别忘了问。赵长河说忘不了,落地就问。苏敏说赵长河,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答应的事老往后拖。赵长河说这次不拖。

高铁开了两个半小时。赵长河靠着窗,看外面的田地从麦子变成玉米,从玉米变成荒地。他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短信:到了一航的事我就问。苏敏回了一个字:嗯。

基地在郊区,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八公里。主任钱卫东在门口等他,是个高个子,头发白了一半,见面第一句话是,老赵,你可算来了,我那几台新装备没人伺候得了。赵长河说先看装备。钱卫东说你不先看看宿舍?赵长河说装备比宿舍重要。钱卫东笑了,说我就知道师里没推荐错人。

两个人往车场走。车场里停着一排新式装备,赵长河走近了蹲下去,看底盘,看管线,看轮胎磨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钱主任,这几台车跑过磨合期没有。钱卫东说跑了一部分,还有三台没动。赵长河说先别动,我明天带人做一次全面检查,新装备的油路跟老装备不一样,头一千公里得盯死。钱卫东说听你的。

赵长河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短信:基地有附属小学,我问了,可以接收转学。苏敏过了十分钟回过来:知道了。又过了两分钟,加了一条:枸杞喝完没有。

赵长河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已经泡得发软,甜味淡了,可水还是温的。他回了一条:还有半杯,明天再泡。

远处有军号声响,是基地的收操号。赵长河听了一耳朵,跟团里的调子一样。他站在车场边上,看战士们列队往食堂走,队伍里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刚下连的新兵。他问钱卫东,新兵分下来几个。钱卫东说十二个,其中有一个体能偏弱,五公里老在及格线上打晃。赵长河说哪个班的,我晚上去看看。

钱卫东说老赵你刚来,不歇一天?赵长河说歇什么,我又不是来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晚风推着往东走,车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长河把保温杯拧好,揣进大衣口袋,朝着新兵连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得不算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赵长河到基地的第三天,就把车场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基地刚组建不久,人员是从几个单位抽调的,装备也是新的,新到有些操作规程还没人吃透。他蹲在车场里看了一上午,发现问题不少:三台新车的随车工具配得齐,可工具柜的卡扣太紧,战士们取扳手得用起子撬;两台风扇皮带轮罩壳装反了方向,散热口对着发动机排气歧管,跑久了非把线路烤化不可;还有一台车的电瓶桩头松了一颗螺丝,用手一拧就转,这要是夜间拉动,全车没电,哭都找不着调。

钱卫东中午来叫他吃饭,赵长河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钱卫东说你这是副主任还是修理工。赵长河说都是。钱卫东递给他一块湿巾,说先擦擦,食堂今天炖排骨。赵长河擦了一把,跟着往食堂走,路上说,老钱,那个工具柜卡扣得换,你批点经费,我让修理连做一批新的。钱卫东说批,你签字就行,基地刚组建,经费上边给得宽裕。

赵长河说还有个事,新兵那个体能偏弱的,叫啥来着。钱卫东说叫方小磊,河北人,高中毕业来的,人老实,就是打小没怎么跑过步,一跑就岔气。赵长河说我看过他的体检表,肺活量不小,是呼吸节奏不对。钱卫东说这你也管?赵长河说副职不就是管具体事的嘛。

当天晚上,赵长河去了新兵连。方小磊正在宿舍里做俯卧撑,做到第十五个就趴下了,两个同年兵在旁边笑,方小磊自己也笑,脸涨得通红。赵长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说,方小磊,你出来一下。方小磊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作训服,跟着赵长河到了走廊尽头。

赵长河说,你五公里跑多少?方小磊说报告副团长,二十三分钟。赵长河说及格线是二十三,你卡着线,不保险。方小磊低着头说,我跑的时候肚子疼。赵长河说你那不是肚子疼,是呼吸浅,气吸不到底,横膈膜抽筋。你明天早上跟我跑,我教你调呼吸。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长河准时出现在操场上。方小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还有三个新兵也跟来了,其中一个说副团长,我们也想学。赵长河说行,都跟上。他带着四个人慢跑了三公里,一边跑一边喊口令,吸——吸——呼,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方小磊跑着跑着说副团长我肚子真不疼了。赵长河说别说话,保持节奏。

跑了一个星期,方小磊的五公里进了二十一分钟。连长高兴得不行,说副团长你来一趟顶我训一个月。赵长河说我没训他,我就是陪他跑。连长说陪跑比训管用。

这事在基地传开了,钱卫东在交班会上说,赵副主任带兵有一套,新兵连的体能成绩往上提了一截。赵长河说别夸我,夸了我就得请客。钱卫东说不用你请,周末食堂加菜,算我的。

苏敏那边也安顿得差不多了。赵长河到基地第一个月,就把附属小学的事跑下来了,校长姓吴,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干脆。赵长河去的时候穿的是便装,吴校长看了他的证件,说赵副主任的孩子要转学?赵长河说对,高二,成绩中等,物理偏弱。吴校长说我们学校高二就两个班,师资还行,你让孩子把原来的成绩单发过来,我看看。

赵一航的成绩单发过来,吴校长看了说,还行,物理是差了点,但别的科不拖后腿。赵长河说能收不?吴校长说能,不过有个条件。赵长河心里一紧,说啥条件。吴校长说我们学校有个传统,每个转学生家长得来学校做一次讲座,讲讲自己的职业。赵长河说我是个当兵的,有啥好讲的。吴校长说就讲当兵的,孩子们爱听。

赵长河说我回去准备准备。吴校长说不用太正式,就讲讲你当兵这些年的事,孩子们没听过真的。

这事他电话里跟苏敏说了。苏敏在电话那头笑,说赵长河你上台讲话不结巴吧。赵长河说我在团里开会讲这么多年了,有啥结巴的。苏敏说那不一样,底下坐的是高中生,你讲不好人家当场就睡觉。赵长河说那我讲点他们没听过的。

赵一航转学过来那天,赵长河去高铁站接。儿子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半头,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赵长河接过袋子,说装的啥。赵一航说奶奶给带的咸菜,还有一包煎饼。赵长河说正好,你妈晚上做稀饭。赵一航说爸,你真调过来了?赵长河说真调过来了。赵一航说那以后我是不是不用住校了。赵长河说住啥校,家里有地方。

苏敏是半个月后过来的。她辞了超市的工作,把那边房子里的东西该寄的寄了,该送的送了,拎着两个大箱子坐高铁来的。赵长河带着赵一航去接站,苏敏出了闸机,看见爷俩站在栏杆外头,赵长河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赵一航手里举着一袋橘子。苏敏走过来,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说赵长河你把家里那个高压锅忘了吧。赵长河说没忘,搁在宿舍柜子里了,我寻思你来了再拾掇。苏敏说我就知道,你那人,能对付就对付。

新家是基地分的公寓,三室一厅,比团里的还大点,就是墙皮有点掉,卫生间的瓷砖裂了两块。赵长河说周末我找人来补。苏敏说不用,你买两管玻璃胶,我自己抹。赵长河说行。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赵一航的新学校开家长会。赵长河去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班主任讲高二下学期的安排。班主任说到物理进度,赵长河竖着耳朵听,听到“电磁感应”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高中物理就学得马马虎虎,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还给老师了。回去路上他跟赵一航说,你物理电磁那块要是听不懂,我找基地的工程师给你补。赵一航说爸,基地还有工程师?赵长河说基地啥都有,修理连的技师比你们物理老师懂得多。

第二天他就把这事跟钱卫东说了,问基地有没有高学历的干部。钱卫东说作训科有个参谋叫丁锐,国防科大毕业的,学雷达的,物理底子厚。赵长河说借我用用。钱卫东说你别把人给我用跑了。赵长河说就跑不了,我就让他晚上给一航讲两道题。

丁锐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二十七岁,话不多,讲题倒是清楚。第一次来家里,赵一航拿了一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丁锐看了三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图,说了十分钟,赵一航眼睛亮了,说丁哥你这方法比我们老师好懂。丁锐说别叫哥,叫丁参谋。赵一航说丁哥。丁锐看看赵长河,赵长河说你就让他叫吧,我管不了。

补了半个月,赵一航物理月考提了十九分。苏敏高兴,包了一锅饺子,把丁锐叫来吃。丁锐吃了两盘,说嫂子这饺子比食堂强多了。苏敏说爱吃就常来,反正多双筷子的事。从那以后丁锐每周来两回,后来不光讲物理,还跟赵一航讲考军校的事。赵一航说丁哥我想考你们学校。丁锐说你物理再提二十分,有戏。赵一航把这话记在本子上,贴了张纸条在床头。

基地这边的活也越干越顺。赵长河把车场里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带着修理连的人逐项整改。工具柜卡扣换了新的,风扇皮带轮罩壳调了方向,电瓶桩头全部紧固一遍。他还编了一份《新装备日常维护要点》,让文印室印成小册子,每个班发一本,封面上印着“上车前看一遍,下车后对一遍”。钱卫东看了说这册子编得实用,比上级发下来的教材接地气。赵长河说教材是给院校看的,咱们是给战士看的,不一样。

入夏的时候,基地搞了一次全员拉动演练。赵长河负责装备保障口,从接到通知到全部车辆出库,用时四十分钟,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演练结束讲评,钱卫东说装备保障这次立了大功,赵副主任得记头功。赵长河说不记功,记啥功,活都是修理连干的。修理连连长齐大壮在旁边嘿嘿笑,说副团长你别推,你推了我更不敢领。

晚上赵长河给周怀安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周怀安在电话里说,老赵你走了以后,团里车场日我盯了两次,冯磊那小子活干得还行,就是没你细。赵长河说冯磊脑子好使,你多敲打敲打就出来了。周怀安说行,你那边咋样。赵长河说挺好,装备新,人齐,就是食堂辣椒放得多,苏敏吃了上火。周怀安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人,到哪儿都挑食堂。

挂了电话,赵长河站在阳台上看营区。基地比团里大,楼也新,可他就是觉得车场的灯没有团里那几盏亮。他想起团里车场门口那盏灯,灯杆底下掉了一块漆,是有一年冬天他倒车时候蹭的。他当时跟后勤股说补一下,后勤股说记上了,后来一直没补。他走的时候那块漆还掉着。

苏敏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说想团里了?赵长河说没有,就是觉得这边树少,夏天晒得慌。苏敏说明年开春种几棵,我看了,营区东边那片空地能种。赵长河说种啥?苏敏说种枣树,老家那种枣树,结的枣脆。赵长河说行,明年开春我找后勤要树苗。

七月中旬,赵长河接到老家电话,他母亲摔了一跤,腿骨裂了,住了县医院。赵长河跟钱卫东请假,钱卫东说你赶紧回去,这边有我盯着。赵长河坐高铁到市里,又倒了一个小时汽车到县医院。他母亲躺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咋回来了,不耽误工作?赵长河说妈,我调新单位了,离家近,高铁两个半小时。他母亲说那也不近。赵长河说比原来近多了,原来得坐一宿火车。

他父亲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老伴,说长河,你那个副团长还干着?赵长河说还干着,换了个地方。他父亲说副团干啥的,跟副县长比谁大?赵长河说爸,这不好比。他父亲说我就问问。赵长河说副团就是干活的,啥都管。他父亲说那行,干活的踏实。

在医院陪了两天,赵长河给苏敏打电话说了情况。苏敏说你把妈接过来住一阵子,这边医院也有骨科,条件比县里好。赵长河跟他母亲商量,他母亲说去你那儿不方便,你们两口子都上班。赵长河说苏敏现在没上班,专门在家。他母亲这才点了头。

赵长河把母亲接到基地,苏敏照顾得仔细,每天熬骨头汤,扶着老太太在客厅里慢慢走。赵一航放学回来就给奶奶读报纸,老太太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赵一航还在那儿念,苏敏说别念了,你奶奶睡着了。赵一航说奶奶打呼噜了。老太太睁开眼说我没睡着,我听着呢。

住了二十天,老太太能拄着拐自己走了,说啥也要回老家。赵长河留了两回没留住,只好送回去。临走那天,老太太拉着苏敏的手说,小敏,长河这人脾气犟,你多担待。苏敏说妈你放心,他犟不过我。老太太笑了,说那倒是。

送走母亲,赵长河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开始琢磨基地下一步的训练保障方案。钱卫东跟他说,上级要在基地搞一次装备保障现场会,让各单位的后勤装备口子来观摩,基地得拿出点真东西。赵长河说真东西现成的,就把咱们那本小册子和这次拉动演练的流程整理出来,再做一次实兵演示。钱卫东说行,你全权负责。

赵长河带着修理连和作训科的人忙了半个月。他把演示方案改了四稿,第一稿太复杂,涉及六个科目,赵长河自己看了一遍说不行,现场会就半天时间,谁有耐心看你六个科目。第二稿砍到四个,钱卫东说还多。第三稿砍到两个,一个车场日标准化流程,一个应急抢修。第四稿定下来,钱卫东说这还差不多。

现场会那天来了三十多号人,有师里的,有友邻单位的。赵长河站在车场里讲解,从工具柜卡扣怎么改的,讲到电瓶桩头怎么紧固的,讲得细,底下人听得也认真。有个外单位的副团长拉着他问了半天,说你们这册子能不能给我们印一份。赵长河说印,你把地址留下,回头给你寄二十本。

演示结束,师里带队的副师长讲了话,说基地这个做法实在,不搞花架子,回去各单位照着学。赵长河站在底下听,脸上没啥表情,心里挺受用。晚上跟苏敏说,今天师里副师长夸咱们了。苏敏说夸你啥了?赵长河说夸咱们不搞花架子。苏敏说那你确实不搞,你连家里的花架子都没搞,阳台上的花盆还是我买的。

赵长河嘿嘿笑了一声。

日子过得快。赵一航上了高三,学习紧了,丁锐来得更勤了,不光讲物理,还讲数学。赵一航说丁哥你干脆住我家得了。丁锐说那不行,我得回宿舍,我屋里还有两盆绿萝要浇水。赵长河说你把绿萝搬过来一块住。丁锐说那更不行了,搬来搬去花容易死。

苏敏在基地附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还是老本行,管进出货。她干了两个月,跟同事处得挺好,有个大姐姓刘,家里包了片果园,秋天给苏敏送了一箱梨。苏敏把梨分给丁锐几个,丁锐说嫂子这梨甜。苏敏说甜就多吃,刘姐说下个月还有苹果。

赵长河跟钱卫东搭班子搭得顺。钱卫东管全面,赵长河管具体,两个人一个唱一个和,基地上下都服气。钱卫东有时候跟赵长河说,老赵,你比我小两岁,可办事比我稳。赵长河说我稳啥,我就是脸皮厚,待得住。钱卫东说待得住就是本事,多少人待不住。

秋天的时候,团里那边来了消息。周怀安打电话说,冯磊提副参谋长了,三营营长王铁柱调到师里当作战参谋。赵长河说都好都好,王铁柱那小子早该动了。周怀安说团里今年还有个转业指标,政治处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走。赵长河说正常,谁愿意走。周怀安说老赵,你当初要是走了,现在说不定都安顿好了。赵长河说我现在也安顿好了。

挂了电话,赵长河想起自己填转业表那天晚上。要是那天师里没发暂缓通知,他现在应该在老家县城,每天早上送孙子上学,下午在公园里下棋。可他不后悔。他看着车场里那些新装备,看着方小磊五公里跑进了二十分,看着赵一航物理考了八十五分,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入冬前,基地组织了一次野营拉练。赵长河带队,走了四天,宿营在野外,晚上他跟战士们挤一个帐篷,听新兵打呼噜。方小磊现在是班里的训练骨干了,拉练路上主动帮体力弱的战友背枪。赵长河看见了没吭声,晚上在帐篷里跟连长说,方小磊这个兵可以,明年考虑当副班长。连长说行,我盯着。

拉练最后一天下起了雨,赵长河让炊事班熬了一大锅姜汤,一个帐篷一个帐篷送。送到三连帐篷的时候,一个新兵端着碗说,副团长,你也喝一碗。赵长河说喝过了,你们喝。新兵说副团长你嘴唇都白了。赵长河摸了摸脸,说白的?那是冻的,姜汤一喝就红了。

回基地那天,苏敏做了热汤面等着。赵长河吃了两大碗,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苏敏给他盖了条毯子,赵一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小声说妈,我爸打呼噜了。苏敏说让他打,他累了。赵一航拿了手机给赵长河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行字:爸爸回来了。

赵长河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回了一条:呼噜声大不大?赵一航说比我们班男生都大。赵长河说那正常,当兵的睡觉快,打呼噜也快。

年底,基地评先进,赵长河被评为优秀基层干部,师里给他记了个三等功。钱卫东说老赵,这个功你该拿。赵长河说拿就拿吧,拿了给苏敏买件羽绒服。苏敏说不用买,你留着请丁锐吃顿饭,人家给一航补了半年课。赵长河说那就一顿饭一件羽绒服,都安排。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长河把丁锐叫到家里吃饭,苏敏包了酸菜馅饺子,赵一航给丁锐倒酒,丁锐说我不喝白的,来点啤的。赵长河开了两瓶啤酒,两个人一人一瓶。喝到一半,丁锐说副团长,我明年可能调走。赵长河说调哪儿?丁锐说师里作训科要人,让我去。赵长河说去,好事。丁锐说那一航的物理?赵长河说一航现在物理稳了,不用你天天盯。赵一航在旁边说丁哥你放心走,我考完试去师里找你。丁锐说行,你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送走丁锐,赵长河站在阳台上。外面飘了点雪,薄薄一层,盖在车场的车顶上。苏敏出来说站这儿不冷?赵长河说抽根烟。苏敏说你啥时候又抽烟了。赵长河说没抽,就叼着过过瘾。苏敏把他嘴上的烟拔下来扔了,说进屋,一航要跟你商量报志愿的事。

赵一航想报军校。赵长河说你想好了?赵一航说想好了,丁哥说我能行。赵长河说丁锐说行你就信?赵一航说信,丁哥不骗人。赵长河说那行,你报,考不上别哭。赵一航说考不上我明年再考。赵长河说有点出息,一次考上。

开春的时候,苏敏在营区东边那片空地上种了六棵枣树。赵长河找后勤要的树苗,自己挖的坑,栽完了浇透水。苏敏说这树几年能结果?赵长河说得三四年。苏敏说三四年一航大学都快毕业了。赵长河说那就等他毕业回来吃枣。苏敏说那得留几个,别让战士们摘光了。赵长河说放心,我盯着。

种完树那天晚上,赵长河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那六棵枣树在风里晃。苏敏端了杯茶出来,说赵长河,你这一辈子换了几个地方了。赵长河说没细算,五六个吧。苏敏说哪个地方待着最舒服。赵长河想了想,说都差不多,有事干就行。苏敏说你这人,问你等于白问。

赵长河喝了口茶,说苏敏,你还记得我填转业表那天不。苏敏说记得,你填完回来啥也没说,第二天就变卦了。赵长河说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看车场,觉得那些车跟我都熟了。苏敏说车跟你能有多熟。赵长河说你不懂,车也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跑得顺。苏敏说那你是对车好还是对人好。赵长河说都好吧。

苏敏没再问,进屋收拾碗筷去了。赵长河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明天是车场日,他得早起,带修理连把那几台新车的空滤换一遍。春天风沙大,空滤脏得快,他得盯着。

临睡前,他给周怀安发了条短信:团长,团里车场那盏灯底下的漆补了没有?周怀安回了一条:没补,等你回来补呢。赵长河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听着隔壁赵一航翻书的声音。苏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赵长河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活:换空滤,查制动液,跟作训科碰一下下个月的训练计划。想完了,心里踏实了,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号声响了。赵长河穿上作训服,系好鞋带,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车场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站在灯底下看了看,掉漆的地方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掉漆的印子,想,等哪天回团里,带管漆补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车场里喊了一嗓子:修理连的,出工了!

齐大壮从宿舍楼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馒头,说副团长你咋比号声还早。赵长河说早啥早,空滤搬出来了没有。齐大壮说搬了,昨晚就搬出来了。赵长河说那行,开工。

车场里响起工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号声一样实在。赵长河蹲在一台车旁边,拧开空滤盖的卡扣,抽出旧滤芯,灰尘扑了一脸。他拿袖子蹭了蹭,把新滤芯装进去,扣好盖子,拍了拍手。齐大壮在旁边说副团长你歇会儿,我来。赵长河说歇啥,还有三台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车场的顶棚上,照在赵长河的后背上。他蹲在那儿,一台车一台车地换过去,动作不快,可一下是一下。远处苏敏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车场里那个蹲着的人影,喊了一声:赵长河,早饭在锅里,别忘了吃!

赵长河头也没抬,回了一嗓子:知道了,换完这台就吃。

苏敏摇摇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身回了屋。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赵长河换完空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着食堂走过去。他走得不快,嘴里哼着个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反正挺顺耳。

赵一航高考前一个月,赵长河请了三天假,专门在家盯着儿子复习。说是盯着,其实他啥也帮不上,物理题他看两眼就头晕,只能坐旁边翻翻报纸,时不时问一句,喝水不?赵一航说不喝。赵长河又问,吃苹果不?赵一航说不吃。赵长河说那你要啥?赵一航说爸,你坐这儿别说话就行。赵长河就闭上嘴,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赵长河你把报纸搁下,出去溜达一圈。赵长河站起来说行,我出去看看枣树。

六棵枣树活得好好的,蹭蹭往上蹿,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肩膀了。赵长河蹲在树底下拔了几根草,又拿脚把土踩实。隔壁楼的军需助理员刘大姐路过,说赵副主任,你家这枣树长得快,明年说不定能挂果。赵长河说哪能啊,枣树头三年光长个不结果,得等到后年。刘大姐说你还懂这个。赵长河说我小时候家里院子里就有一棵枣树,我爹拿竹竿打枣,我在底下捡,捡完了裤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上学路上吃一路。刘大姐说那你这是把老家搬过来了。赵长河说差不多,就差一口井。

溜达了一圈回去,赵一航还在埋头做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赵长河轻手轻脚进了厨房,问苏敏中午做啥。苏敏说炖鱼,你一会儿把鱼鳞刮了。赵长河说行,卷起袖子刮鱼鳞。刮到一半赵一航从屋里出来,说爸,物理有道题我拿不准。赵长河举着刮鳞器说,你等会儿,我刮完这条鱼。赵一航说我等不及了,下午老师要讲。苏敏说你先看题,让你爸刮鱼。赵一航拿着卷子回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长河问,那道题呢?赵一航说我跟丁哥视频了,他给我讲明白了。赵长河说丁锐现在在师里忙不忙?赵一航说忙,天天加班,他说下个月可能来基地检查工作,到时候来看我。赵长河说来看你?他是来看装备的。赵一航说看装备顺便看我。苏敏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说多吃点,补脑。

高考那三天,赵长河没去考场外头蹲着。苏敏问为啥不去,别的家长都去。赵长河说我去能干啥,又不能替他答题。苏敏说你就是不想去,你怕热。赵长河说对了,我怕热。苏敏自己去了,每天考完接赵一航回来,路上买一根冰棍,赵一航吃一半她吃一半。赵长河在家做饭,头一天做了西红柿牛腩,第二天红烧排骨,第三天清蒸鲈鱼。赵一航考完最后一门回来,往沙发上一瘫,说爸,我物理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就是丁哥给我讲的那个类型。赵长河说那丁锐得记一功。赵一航说我已经给他发微信了,他说请我吃饭。

分数出来那天,赵长河正在车场里跟齐大壮合计换季保养的事。手机响了,苏敏打来的,声音有点抖,说赵长河,一航过线了,超了军校提档线三十二分。赵长河说三十二分稳不稳?苏敏说稳了,丁锐说这个分报国防科大没问题。赵长河说那你让他赶紧报,别磨蹭。苏敏说一航在屋里填志愿呢,你回不回来看看?赵长河说我看啥,他填啥算啥,我回去他还不自在。

挂了电话,齐大壮说副团长,一航考上了?赵长河说考上了。齐大壮说那得请客。赵长河说请,晚上食堂,我掏钱加菜。齐大壮说不用你掏钱,我让炊事班做,算修理连给一航贺的。赵长河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我掏。齐大壮说副团长你这人,分那么清干啥。赵长河说分清了心里踏实。

晚上食堂真加了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修理连的人围了两桌。赵一航被拉来坐在中间,齐大壮给他倒了一杯可乐,说一航,你爸在基地这一年多,最惦记的就是你。赵一航说我知道,他老给我发微信,让我吃好睡好。齐大壮说副团长还给你发微信?赵一航说发,一天三条,早上吃了吗,中午吃了吗,晚上吃了吗。满桌子人笑。赵长河在旁边说别听他瞎扯,我哪有天天发。赵一航说爸,你手机给我,我给大家看看。赵长河说不给,吃饭。

赵一航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赵长河正在师里开装备保障会。苏敏把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赵长河散会了才看见。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给苏敏回了一条:好。苏敏说你就回一个字?赵长河说再加一个字,挺好。苏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赵长河又补了一句:晚上回去我做饭。

赵一航走之前,赵长河跟他谈了一次话。爷俩坐在阳台上,赵长河抽了一根烟,赵一航说不抽行不?赵长河就把烟掐了,说行,你说。赵一航说爸,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别老凑合,该吃吃该喝喝。赵长河说我们啥时候凑合了。赵一航说我妈说你们中午经常吃面条,连个菜都不炒。赵长河说面条方便,你妈也爱吃。赵一航说反正我说不过你,我就一个要求,你少让我妈操心。赵长河说这话应该我跟你说,你在学校好好的,别让你妈操心。赵一航说那咱俩互相监督。赵长河说行,互相监督。

送赵一航去高铁站那天,苏敏在检票口抹眼泪,赵一航说妈你别哭了,我寒假就回来。苏敏说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赵长河在旁边拎着行李箱,说行了行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赵一航过了检票口,回头朝他爸他妈妈挥了挥手,赵长河也挥了挥手。等看不见人了,苏敏说赵长河,你眼睛咋红了。赵长河说我眼睛也进沙子了。

赵一航走了以后,家里空了一间屋。苏敏把那个屋收拾出来,放了台缝纫机,说以后做点针线活方便。赵长河说你还打算做衣服?苏敏说做啥衣服,把旧床单改改,缝个椅垫。赵长河说那你做,做好了给我车场办公室的椅子也缝一个。苏敏说行,你出布料。

基地这边,赵长河把精力又往训练保障上使了使。新装备列装快一年了,毛病该冒的也都冒出来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哪台车哪个部件啥时候出的啥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钱卫东看了说,老赵你这本子比装备履历还细。赵长河说履历是给上级看的,这本子是给自己看的,下次出问题照着翻就行。

入秋的时候,师里组织装备保障比武,基地派了个队,赵长河带队。比武分理论和实操两块,理论考装备原理和故障判断,实操考现场排除故障。基地的修理兵平时被赵长河练得狠,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实操也手快。比武结果出来,基地拿了团体第二,个人第三是方小磊。方小磊现在已经是班里的副班长了,五公里跑到十九分半,人壮了一圈,脸上也不长痘了。

赵长河回来跟苏敏说,方小磊那小子拿了个第三。苏敏说方小磊是谁?赵长河说就是我刚来时候带他跑步的那个新兵。苏敏说哦,那个跑得肚子疼的。赵长河说对,现在不疼了,跑全基地第三。苏敏说那你这个陪跑的也有功劳。赵长河说功劳谈不上,我就是跟着跑了几早晨。

年底评功评奖,基地给方小磊报了三等功。赵长河在党委会上说,这个兵进步明显,带全班训练成绩也上来了,该给。钱卫东说同意,大家没意见。散会后方小磊跑到赵长河办公室,站在门口说副团长,我立功了。赵长河说知道了,好好干。方小磊说副团长,我请你吃饭。赵长河说请啥饭,你一个月津贴多少钱。方小磊说我攒了。赵长河说攒着寄回家,你爹妈供你当兵不容易。方小磊说那我给你买条烟。赵长河说我不抽烟。方小磊说副团长,你咋啥都不要。赵长河说我要你明年五公里跑进十九分,能做到不?方小磊说能。赵长河说那就算你请我了。

方小磊走了以后,赵长河想起自己刚当副团长那年,团里有个老兵退伍前找他,说副团长,我跟你干了五年,你骂过我三回,可我没怨过你。赵长河说哪三回。老兵说一回是我站哨打瞌睡,一回是我车场日偷懒,还有一回是我跟班长顶嘴。赵长河说都记着呢?老兵说记着呢,我回去跟我儿子说,我当兵时候副团长骂我,那是拿我当自己人。赵长河说那你回去好好干,别给你儿子丢人。老兵退伍以后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每年过年给赵长河发短信,短信开头永远是“副团长,我张福来,给您拜年了”。

赵长河给张福来回了一条短信:小张,今年生意咋样。张福来秒回:好着呢,腊月修了四十多台车。赵长河说那行,好好干。张福来说副团长,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让他考军校。赵长河说好啊,你让他加我微信,我跟他聊聊。张福来说那敢情好,谢谢副团长。

这事他跟苏敏说了,苏敏说你现在还管人孩子高考?赵长河说人家信得过我。苏敏说那你聊呗,聊好了又能多一个穿军装的。

日子一天天过,赵一航在军校适应得不错,头一个月打电话回来说晒黑了,第二个月说五公里跑进二十二分了,第三个月说摸到枪了。赵长河说枪有啥好摸的,你爹摸了二十多年。赵一航说那不一样,我这是新枪。赵长河说新枪也是枪,你先把分解结合练熟了再说。

寒假赵一航回来,人壮了一圈,脸也黑了,苏敏说像你爸年轻时候。赵长河说别像我,像我妈,我妈白。赵一航说爸,我们学校有个教员是你带过的兵。赵长河说谁?赵一航说叫孙大勇。赵长河愣了一下,说孙大勇?赵一航说对,教战术的,他说他当兵时候你是他排长,你给他补过算术。赵长河说对对对,孙大勇,山东人,手榴弹投得远,算术不行。赵一航说孙教员现在是我们学员队的副队长,可严了,我们背后叫他孙铁面。赵长河说那你好好跟着他学,他那人实在,不糊弄人。

赵一航开学走之前,赵长河给孙大勇打了个电话。孙大勇接起来就说,排长!赵长河说别叫排长,多少年了。孙大勇说那不行,叫习惯了,改不了。赵长河说一航在你手下,你该骂骂该训训,别客气。孙大勇说排长你放心,一航这孩子踏实,训练也肯吃苦,就是队列有点顺拐。赵长河说随我,我当年也顺拐。孙大勇在电话那头笑,说排长你现在还顺拐不?赵长河说现在也顺,就是没人敢说。

春天又来了,枣树发了新芽。苏敏在树底下种了几棵月季,说枣树开花晚,月季先开,看着热闹。赵长河说行,你种啥我看啥。苏敏说你这人,一点审美都没有。赵长河说我有,我觉得你种的都好看。

基地这边,钱卫东跟赵长河商量,说上级打算在基地再扩编一个保障营,问他有没有想法。赵长河说啥想法?钱卫东说保障营营长的人选,你有没有推荐的。赵长河说齐大壮合适,修理连让他带得不错,懂技术又会管人。钱卫东说齐大壮提了营长,修理连连长谁干?赵长河说方小磊那批兵里有个叫周海涛的,技术好,人也稳,明年可以提干。钱卫东说那你把方案写写,报到师里。

赵长河写了三天,把保障营的编制、装备配属、人员来源、训练计划都列了一遍。钱卫东看了说,老赵你写材料比参谋写得都细。赵长河说材料是给人看的,写细了别人省事。钱卫东说行,我签字往上报。

报告批下来那天,赵长河把齐大壮叫到办公室,说大壮,保障营营长定了,你干。齐大壮说副团长,我干得了吗?赵长河说你干得了,修理连你从二十几号人带到现在五十多号人,装备完好率全基地第一,你干不了谁干得了。齐大壮说那修理连呢?赵长河说周海涛先代理连长,明年报提干。齐大壮说行,我听你的。赵长河说不是听我的,是听组织的。齐大壮说组织也是你跟我谈的。赵长河说滚蛋,回去写个任职报告交上来。

齐大壮嘿嘿笑着走了。赵长河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他想起自己在团里当副团长的时候,也是这么手把手教王铁柱他们写报告、定方案。现在王铁柱在师里当作战参谋,上个月还给他打电话请教装备保障的事。赵长河说你现在是上级机关了,咋还问我。王铁柱说副团长,我不管在哪儿,你都是我老领导。

赵长河把茶杯搁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保障营组建方案的具体落实措施。写到一半,苏敏打电话来,说老家那边他父亲感冒了,吃了药不见好。赵长河说严重不?苏敏说妈说就是咳嗽,白天还好,晚上厉害。赵长河说那我请两天假回去看看。苏敏说用不用我跟你一块回去?赵长河说你不用回,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在家盯着枣树。

赵长河回了趟老家,带他父亲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是支气管炎,输几天液就行。赵长河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扶着他父亲去输液室,输完了扶回来。他父亲说长河,你忙你就回去,我自己能行。赵长河说我不忙,基地那边有人盯着。他父亲说你现在管多少人?赵长河说管不了多少人,就是跑腿的。他父亲说跑腿好,跑腿的受人待见。

输完液,他父亲精神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赵长河搬了个小板凳坐旁边,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父亲说长河,你那个副团干了几年了?赵长河说加起来得十二年了。他父亲说那还能往上升不?赵长河说升不升的,看组织需要。他父亲说那你要是升不了,还干不?赵长河说干,升不了也得干。他父亲说那行,你想得开就行。

回基地之前,赵长河去了一趟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底下。树还在,老得皮都裂了,可春天照样发芽,秋天照样结枣。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敏,说老家的枣树还结着呢。苏敏说那你剪两根枝子带回来,嫁接咱那六棵上。赵长河说行,我找把剪子。

他剪了两根壮实的枝条,用湿纸巾包着揣在兜里,坐高铁回了基地。到家第二天就找后勤的老花工帮忙嫁接,老花工说这季节嫁接成活率高,你等着就行。赵长河说活了明年就能结老家的枣了。老花工说哪那么快,明年活稳了,后年才能挂果。赵长河说那也行,不差这一年。

嫁接完枣树,赵长河又忙起来。保障营组建的事千头万绪,营房要腾,装备要分,人员要定,训练计划要排。他带着齐大壮和几个参谋天天泡在会议室里,对着图纸和编制表一项一项抠。齐大壮说副团长,这比带修理连累多了。赵长河说废话,修理连就五十来号人,保障营二百多号人,能一样吗。齐大壮说那你以前在团里也管二百多号人?赵长河说我在团里管全团的装备口,你说多少人。齐大壮说那你这十几年咋熬过来的。赵长河说熬啥熬,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保障营成立那天,基地开了个简短的仪式,钱卫东授旗,齐大壮接旗。赵长河站在台下看,齐大壮举着旗子站在台中央,脸绷得紧紧的,跟结婚照相似的。赵长河喊了一嗓子,大壮,放松点!齐大壮咧嘴笑了一下,底下战士跟着笑,气氛就松下来了。

仪式结束,赵长河给齐大壮发了条微信:从今天起你是一营之长了,遇事多动脑子,少拍胸脯。齐大壮回:副团长你放心,我拍胸脯之前先打电话问你。赵长河说那不行,你得自己拿主意。齐大壮说那我想三天再拿。赵长河说三天可以,别超过三天。

夏天的时候,赵一航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孙大勇教员在课堂上讲战例,讲到一个装备保障的案例,说这是他当年老排长教他的。赵一航说爸,孙教员讲的那个人就是你吧。赵长河说可能是。赵一航说肯定是你,他说老排长教他打算盘,他学不会,老排长就让他拨算盘珠子,拨了一星期,他开窍了。赵长河说对对对,就是这回事。赵一航说爸,你还会打算盘?赵长河说会,现在也会,就是打不快。

苏敏在旁边听着,等赵长河挂了电话说,你啥时候教过孙大勇打算盘?赵长河说当排长时候,连里经费紧,买不起计算器,老兵传下来一把算盘,我教他们打。苏敏说那你咋不教我?赵长河说你想学我教你。苏敏说算了,我有手机计算器。

枣树嫁接的枝条活了,长出新叶子,跟原来的叶子一个色,看不出接过的痕迹。赵长河每天早晚各去看一趟,苏敏说你这比看孩子还上心。赵长河说孩子有老师管,这树没人管。苏敏说我不是人?赵长河说你也管,你管浇水,我管看。

秋天的时候,赵长河去师里开会,顺道去看赵一航。赵一航穿着学员服,腰带扎得紧紧的,站在学校门口等他。赵长河老远看见,觉得儿子又长高了,肩膀也宽了。爷俩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赵一航点了三个菜,赵长河说点多了吃不了。赵一航说吃得完,我饭量大。赵长河说在學校伙食咋样?赵一航说挺好,就是油水少,老饿。赵长河说饿就对了,饿才长个。

吃完饭赵一航带他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指着一栋楼说那是图书馆,指着另一栋说那是教学楼,又指着操场说孙教员天天在那儿练我们。赵长河说孙大勇还练你们?赵一航说练,他亲自示范,一示范就把我们比下去了。赵长河说那肯定的,他当年手榴弹能投六十多米。赵一航说现在也能,他现场投了一个,六十二米。

转完了赵一航说爸,你回去跟我妈说别老吃面条。赵长河说你咋知道我们吃面条。赵一航说我妈跟我视频时候说的。赵长河说那行,回去我炒菜。赵一航说也别太油,我妈血脂有点高。赵长河说知道了,你现在咋比你妈还啰嗦。赵一航说跟你学的。

赵长河回基地以后,真开始炒菜了。头一回炒了个青椒肉丝,肉丝切得跟筷子那么粗,苏敏说你这叫肉条。赵长河说肉条就肉条,熟了就行。苏敏尝了一口说咸了。赵长河说咸了下饭。第二回炒了个西红柿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苏敏说你这水平还不如一航。赵长河说一航啥时候会炒菜了?苏敏说人家在學校学的,比你强。赵长河说那等他回来让他炒。

入冬前,赵长河把车场里的几台老装备彻底整修了一遍,该换的件换了,该喷的漆喷了。钱卫东说老赵,这几台车明年可能就报废了,你还花这功夫干啥。赵长河说在一天就得管一天,报废也得是好好的报废。钱卫东说你这人,轴。赵长河说轴点好,轴点不出事。

腊月里,赵长河接到周怀安的电话,说团里要搞建团纪念活动,请他回去看看。赵长河说行,我正好把那盏灯的漆补上。周怀安说你还记着那盏灯呢?赵长河说记着,掉了好几年了。周怀安说那回来补,油漆给你备好了。

赵长河回团里那天,天阴着,飘了点小雪。周怀安在门口接他,两个人握了握手,周怀安说老赵你瘦了。赵长河说瘦点好,不三高。周怀安带他转了转车场、宿舍、食堂,变化不大,就是人换了一茬。冯磊现在是副参谋长了,见面喊副团长,赵长河说别喊了,我早不是了。冯磊说那不行,喊习惯了。

赵长河找了把刷子,把那盏灯底下的掉漆处打磨了一遍,刷了两道防锈漆,又刷了一道绿漆。周怀安在旁边说这点活让后勤干就行了。赵长河说我自己补的,我放心。补完了漆,赵长河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还行,看不出来了。周怀安说你这人,就为这点事专门跑一趟。赵长河说还有别的事,看看你们,顺便看看三连的猪圈还在不在。周怀安说在,现在养了二十多头,过年杀了两头,战士们自己分的肉。赵长河说那好,猪圈有人管就行。

从团里回来,赵长河把在车场拍的照片给苏敏看,苏敏说这车场跟咱们走的时候一个样。赵长河说人换了,车换了,车场没变。苏敏说那盏灯补好了?赵长河说补好了,看不出来了。苏敏说你这人,走了还惦记人家一盏灯。

开春的时候,六棵枣树里有两棵结了果,不多,一棵树上挂了十几个枣。苏敏摘了一个尝,说甜,跟老家的一个味。赵长河说那明年能多结。苏敏说摘下来给一航寄去?赵长河说寄啥寄,等他暑假回来吃。苏敏说暑假枣就下市了。赵长河说那就冻起来,等他回来化冻了吃。苏敏说冻过的枣不好吃。赵长河说那你说咋办。苏敏说晒干枣。赵长河说行,晒干枣。

夏天赵一航放暑假回来,苏敏把干枣拿出来给他吃。赵一航吃了一颗说妈,这枣有老家的味。苏敏说这本来就是老家剪的枝子嫁接的。赵一航说那咱这算不算把老家搬过来了。赵长河说算,连枣树带人,都搬过来了。

赵一航在家的那几天,赵长河带他去看了方小磊带的班。方小磊现在是班长了,班里八个兵,训练成绩全营排第三。方小磊看见赵一航说,这是副团长家公子?赵长河说叫一航就行。方小磊说一航兄弟,你考军校那会儿副团长天天给我们念叨你。赵一航说念叨我啥?方小磊说念叨你物理考了八十五分,让我们也好好学文化。赵一航说那你们学了吗?方小磊说学了,我去年报了大专函授,还有一年毕业。赵长河在旁边说方小磊,你咋没跟我说你报函授了。方小磊说想等毕业了再给你惊喜。赵长河说现在惊着了,喜还没见着。方小磊嘿嘿笑,说副团长你等着。

暑假结束,赵一航回学校,赵长河送他到高铁站。这回没抹眼泪,苏敏说一航你走吧,家里有我盯着你爸。赵一航说妈你盯着他别老吃面条。苏敏说放心,他现在会炒菜了,就是不好吃。赵一航说那还是吃面条吧。

赵一航走了以后,赵长河又回到他的车场。保障营运转得顺,齐大壮上手快,遇事也肯动脑子,赵长河省了不少心。钱卫东说老赵,你现在可以稍微歇歇了。赵长河说歇啥,装备换季又到了。钱卫东说你这人,不让你干活你还不自在。赵长河说不干活浑身难受。

钱卫东有一天找赵长河谈话,说老赵,你来基地快三年了,师里准备把你调过去当装备处处长,正团职,你啥意见。赵长河说装备处现在谁干着呢?钱卫东说老孙到龄了,下个月退。赵长河说那我去了干啥?钱卫东说管全师的装备口,比你在基地管得宽。赵长河说我想想。

晚上回家他跟苏敏商量,苏敏说你想去不?赵长河说去也行,不去也行。苏敏说那到底去不去?赵长河说师里装备处的事比基地多,去了可能更忙。苏敏说忙就忙呗,你啥时候闲过。赵长河说那枣树刚结上果,我走了你一个人拾掇。苏敏说枣树我管,你管装备去。

赵长河想了三天,给钱卫东说去。钱卫东说我就知道你会去。赵长河说为啥?钱卫东说你这人,哪儿的活重往哪儿跑。赵长河说那你把齐大壮给我带好了。钱卫东说放心,大壮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调令下来那天,赵长河把车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把笔记本上没记完的事项补全了,交给了齐大壮。齐大壮接过来翻了翻,说副团长,你这本子我能看几年。赵长河说看到你不想看为止。齐大壮说那不能,我年年看。

苏敏这回没跟着走,她说基地这边住惯了,邻居也熟,枣树也在这儿,等赵长河在师里安顿好了她再过去。赵长河说行,我每周回来。苏敏说随你便。

赵长河去师里报到那天,没让基地派车,自己拎着包坐公交到高铁站,倒了两趟车到了师部。装备处的参谋来接他,小伙子姓韩,叫韩明理,二十九岁,之前在团里当过连队指导员。韩明理说处长,你的办公室收拾好了,宿舍也安排了。赵长河说先看仓库。韩明理说仓库在营区后头,走过去得十分钟。赵长河说走。

师里的装备仓库比基地的大两倍,存的件也多。赵长河转了一圈,拿手摸了摸货架上的备件,手指头蹭了一层灰。他说这库房多久没打扫了?韩明理说上一任处长忙着退休,可能顾不上。赵长河说通知人,明天开始库房大扫除,一周之内把货架标签全换一遍,过期的备件单独列单子。韩明理说是,我这就安排。

赵长河在师里干了半个月,把装备处的业务捋了一遍。他发现的问题跟基地差不多,不是装备不行,是人手不够细。他跟师里分管装备的副师长汇报,说想搞一次全师装备普查。副师长说好啊,你放手干。

普查搞了一个月,赵长河带着人把全师所有装备过了一遍,查出一百多台车有各种小毛病,该修的修,该换件的换件。师长在交班会上说,赵处长这个普查抓得及时,抓得实在。赵长河说不实在不行,装备上的事马虎不得。

苏敏周末有时候坐高铁来看他,两个人去师部边上的小馆子吃顿饭。苏敏说师部这边馆子比基地多。赵长河说多也贵。苏敏说你舍不得吃?赵长河说舍得,你来了就舍得。苏敏说那点个红烧肉。赵长河说点,再加个鱼。

赵一航大三那年暑假,到师部来看他爸。赵长河带他去仓库转了一圈,赵一航说爸,你这仓库比我们学校实验室还大。赵长河说大没用,得管得好。赵一航说我看管得挺好,货架整整齐齐的。赵长河说那是刚整的,你早来一个月,全是灰。

赵一航说爸,我明年毕业,想去边疆。赵长河说想好了?赵一航说想好了,孙教员说边疆缺人,尤其缺懂装备的。赵长河说那你去,去了好好干。赵一航说你不拦我?赵长河说拦你干啥,你爹当年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

送赵一航走的时候,苏敏说边疆远,你舍得?赵长河说远怕啥,我当年离家也远。苏敏说那不一样。赵长河说咋不一样?苏敏说那是你,这是一航。赵长河说一航也是当兵的,当兵的哪儿需要哪儿去。苏敏没再说话,转身去给赵一航收拾行李。

赵长河站在阳台上,看着师部营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自己填转业表那天晚上,要是那天没接到暂缓通知,他现在应该在老家,每天接送孙子上学,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摆个棋盘,下午跟老头们下棋。可他没走成,也没想走。他这辈子就是干装备的命,从排长修车修到副团长,从副团长修到基地副主任,又从基地修到师装备处长。位置换了好几个,活还是那些活。

苏敏从屋里出来说,想啥呢?赵长河说想一航去边疆的事。苏敏说你不担心?赵长河说担心啥,他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苏敏说那你刚才站这儿半天不吭声。赵长河说我在想,等一航在边疆安顿好了,咱俩去那儿看看,听说那边枣也甜。苏敏说那得等多久?赵长河说明年,明年一航毕业了咱就去。

第二年开春,赵一航分配到了边疆的一个保障单位,干的正是装备口。他给赵长河打电话说,爸,我这儿的装备跟你仓库里那些差不多。赵长河说那你熟,照着整。赵一航说整了,就是缺备件。赵长河说缺啥你给我列单子,我这边有富余的给你调。赵一航说爸,你现在管着全师的备件?赵长河说管着,你别多要,够用就行。赵一航说不多要,就三样。

赵长河挂了电话,把韩明理叫来,说给一航那边调三样备件。韩明理说处长,这得走程序。赵长河说走程序,我签字。

夏天,苏敏把基地那边的房子交了,搬到师部跟赵长河住。枣树托给了隔壁刘大姐,刘大姐说放心,我天天浇水。苏敏说等结了枣你摘着吃。刘大姐说那我不客气。

搬完家那天,赵长河跟苏敏在师部营区里散步。苏敏说赵长河,你这辈子换了几个地方了。赵长河说加上师部,第七个。苏敏说那这回还换不?赵长河说不换了,再换跑不动了。苏敏说那就这儿养老?赵长河说养老,种两棵枣树,跟基地那六棵一样。

苏敏说那得找后勤要树苗。赵长河说不用找,我让一航从边疆寄两棵那边的枣树苗来,咱嫁接一下,一棵树上结两样枣。苏敏说那能活吗?赵长河说能,枣树皮实。

入秋的时候,边疆的枣树苗寄到了。赵长河在师部家属院后头找了块空地,挖了两个坑,把树苗栽下去,浇了透水。苏敏说这回得几年结果?赵长河说得三年。苏敏说三年后你都退休了。赵长河说退休正好吃枣。

赵长河蹲在树坑边上,把土踩实。苏敏说你手上全是泥。赵长河说泥好,泥养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了看那两棵小树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叶子还没掉。

远处传来收操号,赵长河听了一耳朵,跟团里、跟基地、跟师部的调子都是一个。他站了一会儿,说苏敏,晚上吃啥?苏敏说面条。赵长河说又吃面条?苏敏说你不是爱吃吗。赵长河说那吃吧,我去炒个西红柿鸡蛋。苏敏说你会炒?赵长河说炒了好几年了,还炒不好?

两个人往家走,赵长河走在前面,苏敏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赵长河想起来说,对了,一航说今年过年回来,带着他对象。苏敏说对象?啥对象?赵长河说我没细问,他说是单位的战友。苏敏说战友咋能叫对象。赵长河说那你自己问他。

苏敏掏出手机给赵一航发微信。赵长河在旁边说,你问归问,别太直接。苏敏说我知道,我就问他过年带几个人回来。赵长河说对,就这么问。

苏敏发完微信,两个人上楼。赵长河掏钥匙开门,苏敏在后面说,赵长河,你说一航那个对象要是真成了,咱得准备啥?赵长河说准备啥,准备饭。苏敏说你这人,一点不操心。赵长河说操心啥,一航自己找的,他自己满意就行。

进了屋,苏敏去做饭,赵长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团里那个老战友群,里面有人发了一张团里车场的照片,那盏灯还在,灯底下的漆绿油油的,看不出补过的痕迹。赵长河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了周怀安。周怀安回了一句:你补的漆,管用。

赵长河笑了一下,把手机搁下,去厨房帮苏敏剥蒜。蒜皮掉了一地,苏敏说你别剥了,越帮越忙。赵长河说那我摘菜。苏敏说菜我摘好了。赵长河说那我干啥?苏敏说你就坐那儿等着吃。

赵长河坐回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他觉得这日子挺好,跟车场里那些装备一样,不声不响,可该转的都在转。

赵一航过年带对象回来这事,赵长河嘴上说不操心,实际上腊月二十就开始张罗了。他先给韩明理打了个电话,问师部招待所过年期间有没有空房。韩明理说处长你问这个干啥,赵长河说一航带人回来,家里住不下。韩明理说招待所过年不歇,我留一间。赵长河说留两间,一间给一航,一间给人家姑娘。韩明理说行,我记上了。

苏敏那边更忙。进了腊月就大扫除,窗帘拆下来洗,沙发套换新的,连阳台上的花盆都重新摆了位置。赵长河说你这整得跟搬家似的。苏敏说人家姑娘头回来,不能让人看着咱家邋遢。赵长河说咱家啥时候邋遢了。苏敏说平时不邋遢,过年得更利索。赵长河说行,你拾掇,我搭手。

腊月二十八,赵一航打电话说二十九下午到,坐高铁,不用接,自己打车过来。苏敏说打车多贵,让你爸找师部车去接。赵长河说师部车是公家的,接自己儿媳妇算啥事。苏敏说那还没成儿媳妇呢。赵长河说那更不能用了。苏敏说你这人,死脑筋。赵长河说死脑筋好,不死脑筋犯错误。

二十九那天赵长河还是借了辆车——借的是韩明理自己的私家车,韩明理说处长你用,我过年不出门。赵长河说油钱我出。韩明理说处长你打我脸呢。赵长河说那一码归一码,油钱必须我出,不然我不借。韩明理说行行行,你出你出。

下午三点,赵长河开车到高铁站,赵一航从出站口出来,旁边跟着个姑娘,扎马尾辫,穿一件米色羽绒服,个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赵一航说爸,这是宋晓棠,我们一个单位的,搞财务的。宋晓棠说叔叔好。赵长河说好好好,上车,外头冷。

路上赵长河问宋晓棠,家是哪儿的?宋晓棠说河北保定的。赵长河说那不远,一航在那边还习惯吧?宋晓棠说习惯,就是冬天冷,比保定还冷。赵长河说冷不怕,多穿点。宋晓棠说嗯,一航给我买了件军大衣,可暖和了。赵长河从后视镜里看了赵一航一眼,赵一航嘿嘿笑,说爸你专心开车。

到家苏敏已经把饭做好了,八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子。宋晓棠进门叫阿姨,苏敏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宋晓棠的手说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吧。宋晓棠说不累,高铁挺快的。苏敏给她倒热水,又端水果,又拿瓜子,赵长河在旁边说苏敏你让人家歇口气。苏敏说我这不正让她歇着嘛。

吃饭的时候苏敏一个劲儿给宋晓棠夹菜,宋晓棠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赵一航说妈你别夹了,她吃不了。苏敏说头回来家里,多吃点。宋晓棠说阿姨做的菜真好吃。苏敏说好吃就常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赵一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妈一脚,苏敏没理他。

吃完饭赵一航带宋晓棠去招待所安顿,苏敏在厨房洗碗,跟赵长河说,我看这姑娘行,实在,不挑。赵长河说你看一面就定了?苏敏说你看人不是也看一面就定了。赵长河说那不一样,我看兵看多了。苏敏说我看儿媳妇也看多了。赵长河说你看过几个?苏敏说一航带回来这一个。赵长河说那叫看多了?苏敏说一个就定了,不用多。

大年三十,赵长河把赵一航和宋晓棠叫到家里包饺子。苏敏和面,赵长河剁馅,赵一航擀皮,宋晓棠包。宋晓棠包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跟小元宝似的。苏敏说晓棠手巧,比一航包得好。赵一航说妈,你咋不夸我?苏敏说我夸你干啥,你包的饺子站都站不住。赵一航说那是馅放多了。赵长河说馅多了香。

包完饺子,赵长河带宋晓棠看家里的照片墙。墙上挂着好几张老照片,有赵长河当排长时候的,有当连长时候的,还有一张是他在团里车场拍的,身后停着一排老装备。宋晓棠说叔叔,你这照片可有年头了。赵长河说二十多年了,那时候我刚当副营长。宋晓棠说一航说你是修车出身?赵长河说对,从修车干起来的。宋晓棠说你修了多少年?赵长河说打当排长算起,二十多年没断过。宋晓棠说那你是专家了。赵长河说专家谈不上,熟能生巧。

晚上看春晚,苏敏和宋晓棠坐沙发,赵长河和赵一航坐小板凳。宋晓棠说叔叔你坐沙发吧。赵长河说不用,我坐这儿得劲。赵一航说爸你腰不好,坐沙发。赵长河说坐板凳练腰。苏敏说别管他,他就爱坐硬的。

零点放炮的时候,赵长河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师部营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宋晓棠站在旁边说,叔叔,一航说你在部队待了快三十年了。赵长河说二十七年了。宋晓棠说那你想过转业吗?赵长河说想过,有一回表都填了。宋晓棠说那咋没走?赵长河说调令来了,没走成。宋晓棠说那你后悔不?赵长河说后悔啥,干着呗。

宋晓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我跟一航商量了,明年他也去边疆,我在后勤这边申请随调。赵长河说你们自己想好了就行。宋晓棠说我想好了,一航在哪儿我在哪儿。赵长河说那行,你们俩互相照应着。

过完年赵一航和宋晓棠走的时候,苏敏塞给宋晓棠一个红包。宋晓棠说阿姨这不能要。苏敏说头回来家里,拿着。宋晓棠看赵一航,赵一航说拿着吧,我妈给的。宋晓棠接了红包,给苏敏鞠了一躬。苏敏说这孩子,鞠啥躬。宋晓棠说谢谢阿姨。

送走他们,苏敏跟赵长河说,我看这姑娘能成。赵长河说那就不操心了?苏敏说不操心了,等着办事就行。赵长河说啥时候办事?苏敏说一航说等他在边疆安顿稳了,明年或者后年。赵长河说那咱准备啥?苏敏说准备钱。赵长河说多少钱?苏敏说你能出多少出多少。赵长河说我把工资卡给你。苏敏说那本来就我管着。

开春以后,赵长河在师里牵头搞了一次装备保障信息系统建设。师里以前的装备数据都是手工台账,查一台车的维修记录得翻半天档案柜。赵长河跟师里信息保障中心的人合计,搞了一套电子台账系统,每台装备一个二维码,扫一下就能看到配属单位、维修记录、备件更换情况。系统上线那天,师长来看了,说这个好,以后不用翻柜子了。赵长河说翻柜子也行,就是慢点。师长说你这人,做了好事还留个台阶。

韩明理跟着赵长河干了半年多,业务上道快,人也勤快。赵长河跟师里干部科推荐,说韩明理可以往下放一放,到基层单位当个主官。干部科的人说再等等,正营职岗位满了。赵长河说那就等着,反正他还年轻。

齐大壮那边也干得顺,保障营成立快两年了,各项考核全基地第一。钱卫东打电话跟赵长河说,老赵你推荐的人没错,大壮能扛事。赵长河说大壮是块料,你多敲打。钱卫东说敲打啥,现在是他敲打我。赵长河笑了一声,说那你就让他敲。

方小磊提了干,从班长直接提的,在基地当排长。提干命令下来那天,方小磊给赵长河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副团长,我提干了。赵长河说知道了,命令我看过了。方小磊说副团长,我能有今天,多亏你带我跑步。赵长河说别扯了,是你自己跑的。方小磊说那你也是陪我跑的那个。赵长河说行,算我一份。方小磊说副团长,我想请你吃顿饭。赵长河说你先攒钱娶媳妇吧,饭以后再说。方小磊说那不行,这顿饭必须请。赵长河说那你来师部,我请你。方小磊说那我不去了。赵长河说那你请,你来吧。

方小磊真来了,坐高铁来的,拎着两瓶酒。赵长河说我不喝白的。方小磊说我知道,这是给阿姨的,阿姨过年做菜用。苏敏在厨房听见了,说小磊你真会说话。方小磊嘿嘿笑,跟当年跑步肚子疼那个新兵一个样。

吃饭时候方小磊说,副团长,我带的那个排,五公里全营第一。赵长河说好,你下一步得抓别的,光五公里好不行,装备操作也得跟上。方小磊说抓了,我们排车场日全营第一个干完。赵长河说干完不等于干好,你得多检查。方小磊说检查了,一台一台过。赵长河说那还行。

方小磊走了以后,苏敏说这孩子实在。赵长河说实在,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慢点。苏敏说慢点好,慢点稳当。

入夏的时候,赵长河去边疆出了一趟差,师里派他去检查那边的装备保障情况。他顺道看了赵一航和宋晓棠。赵一航晒得跟黑炭似的,宋晓棠也黑了,但精神头好。赵一航带他爸去车场看了一圈,说这边装备老旧,保障压力大。赵长河看了一圈,说老有老的干法,你先把易损件备足,再盯住几个关键部位。赵一航说备件不够。赵长河说你列单子,我回去给你调。赵一航说爸,你都调两回了。赵长河说调几回都行,别耽误事。

宋晓棠在单位管财务,跟赵长河说,叔叔,这边经费紧,好多东西得省着用。赵长河说省是对的,但装备上的钱不能省,该花的得花。宋晓棠说嗯,一航也这么说。

赵长河在那边住了三天,走之前跟赵一航说,你跟晓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跟你妈不催。赵一航说爸,我打算明年办。赵长河说行,明年办的时候提前说,我好请假。赵一航说你能请假?赵长河说请不了也得请,儿子结婚我能不去?

回师部以后,赵长河把边疆那边的保障需求整理了报告,给师里打了上去。师长看了说,赵处长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给人家要东西。赵长河说都是兄弟单位,他们有困难咱得帮。师长说帮,你列个清单,别太多。赵长河说不多,就五样。师长说你这五样里头有三样是紧俏货。赵长河说紧俏才要,不紧俏的人家也不要。

秋天的时候,苏敏跟赵长河商量,说想回趟老家看看两边老人。赵长河说行,我请几天假。两个人坐高铁回去,先到赵长河老家,他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喊。他母亲腿养好了,走路拄个拐棍,能自己做饭。赵长河说妈,你别做饭了,我们回来做。他母亲说你们做的我吃不惯。苏敏说妈,我跟你学。他母亲说那行,我教你。

苏敏在老家厨房里跟婆婆学了三天做饭,学了一道粉条炖肉,一道醋溜白菜。赵长河吃了说,跟妈做的一个味。他母亲说那是小敏手巧,换了你就学不会。赵长河说我是没学。

从赵长河老家出来,又去苏敏老家。苏敏她爹还在,八十了,耳不聋眼不花,天天早上起来打太极拳。赵长河陪老丈人打了一趟拳,打得歪歪扭扭的。老丈人说你这打的啥?赵长河说是太极。老丈人说太极我打了四十年,没见过你这么打的。赵长河说我是新手。老丈人说新手也得像样,你跟我学。

住了两天,赵长河每天早上跟老丈人打拳,打到第三天,老丈人说有点意思了。苏敏在旁边说你俩别打了,吃饭了。老丈人说再打一趟。苏敏说爸,吃了再打。老丈人说那行,吃了再打。

从老家回来,赵长河把老丈人教的那套拳记下来了,每天早上在师部营区打一趟。苏敏说你打上瘾了?赵长河说老丈人说了,打拳养腰,我腰不好。苏敏说那我也打。赵长河说行,一块打。

转眼又到年底,师里搞年终总结,赵长河代表装备处做了个汇报,把全年的装备保障情况和明年的打算讲了一遍。师长听完说,赵处长这个汇报实在,不虚。政委说,老赵这人到哪儿都实在。赵长河说实在人干实在事。

会后师长把赵长河叫到办公室,说老赵,你明年就到龄了,有啥打算。赵长河说听组织安排。师长说师里想让你再干两年,把装备信息系统这块抓完。赵长河说行,我干。师长说那你把退休的事先放放。赵长河说放放。

回办公室,赵长河给苏敏打电话说了这事。苏敏说那就不退了?赵长河说再干两年。苏敏说那你那两棵枣树谁管?赵长河说下班管。苏敏说行,你管树我管你。

赵长河又给赵一航打了个电话,说一航,我延两年。赵一航说那正好,我明年结婚你还能赶上。赵长河说赶得上,你定日子我请假。赵一航说行,我跟晓棠商量好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赵长河站在办公室窗户前,看师部营区里人来人往。有个兵从楼下走过,拎着工具箱,估计是去修啥东西。赵长河看着那个兵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排长时候拎工具箱的样子。那时候工具箱是铁皮的,拎着咣当咣当响,现在的工具箱是塑料的,拎着没声。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把明年要干的几件事列了上去:装备信息系统二期、保障人员培训、备件储备优化、还有赵一航的婚礼。前三件是工作,最后一件是家里事。他把最后一件用红笔圈了一下,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提前请好假。

写了这几个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搁进抽屉。抽屉里那摞笔记本又厚了一层,最底下那本还是一连工作笔记,封面上字迹工工整整。他抽出来翻了翻,翻到孙大勇那页,上面写着“补算术,每晚半小时”。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孙大勇发了过去。孙大勇秒回:排长你咋还留着呢!赵长河说留着,当档案存着。孙大勇说那你把一航交给我,我给他也建个档案。赵长河说行,你建。

下班回家,苏敏已经把饭做好了。赵长河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这菜炒得好。苏敏说哪道菜?赵长河说都好吃。苏敏说你今天心情好?赵长河说延了两年,能不好吗。苏敏说那你就好好干,别让人说闲话。赵长河说放心,我干活啥时候让人说过闲话。

吃完饭,赵长河去家属院后头看那两棵枣树。边疆来的苗,栽下去两年了,长到一人高了,今年头一回挂了果,不多,一棵树上七八个。赵长河摘了一个尝,脆甜,跟基地那六棵又是一个味。他给赵一航发了条微信:枣熟了,你那边要是能回来就回来吃。赵一航回:爸你给我留着,我下个月回去。

赵长河把手机揣兜里,站在树底下。天还没黑透,西边有片云彩红彤彤的。苏敏从楼上下来喊他,说赵长河,收衣服了!赵长河应了一声,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枣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

他上楼收了衣服,苏敏说你把阳台上的花也搬屋里来,明儿降温。赵长河说行,搬花。他搬了两盆,站在阳台上喘了口气。远处营区的灯亮着,跟团里、跟基地、跟师部都一个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赵长河看着那些灯,想,自己这辈子就跟着这些灯走,走哪儿亮哪儿。灯底下有车场,有装备,有兵,有他干不完的活。他觉得挺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号声响了。赵长河穿上作训服,下楼打了一趟拳,然后往办公楼走。路过家属院后头,他拐了个弯,看了一眼那两棵枣树。树上那几个枣还挂着,红了一半,另一半青着。他伸手摸了摸,没摘。

到了办公室,韩明理已经把当天的文件摆桌上了。赵长河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是师里关于装备信息系统二期建设的批复。他看了两页,拿起笔,在经办人一栏签了字。签完了递给韩明理,说通知各单位,下周开个协调会,把二期的事过一遍。韩明理说是。

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苏敏早上泡的,枸杞加了两颗红枣,枣是基地那六棵树上摘的,晒干了存下来的。他嚼了一颗枣,甜味淡淡的,跟新鲜的没法比,可也有嚼头。

他把茶杯搁下,翻开笔记本,把协调会要讲的事列了几条。写完了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办公楼对面的旗杆上,旗子红得鲜亮。

赵长河低下头,接着看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