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周衍谈恋爱那会儿,最怕的就是他接完吻之后开口说话。

不是怕他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是怕他提什么过分要求。他每次亲完,都会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着问一句:“饿不饿?”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我脸腾地就红了,抬手推他一把:“你脑子里就这点事?”

他愣住,随即明白我误会了,笑得直不起腰,抓着我的手往他肚子上按:“我是真问你想吃啥。家里还有俩鸡蛋,我给你煎。”

我那时候只当他嘴馋,拿接吻当开饭铃。谈了半年多,这几乎成了我们俩之间的固定节目。楼下小公园的长椅上看完晚场电影回来,他问一句饿不饿;周末窝在他出租屋里看综艺,广告间隙凑过来亲一下,亲完还是那句饿不饿;有时候我加班到十点多,他骑电动车来接我,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偷偷亲我一口,第一句话准是这三个字。

我一开始还解释,说不饿,减肥呢。他就哦一声,过一会儿自己钻进厨房,煎两个荷包蛋,撒点黑胡椒,端出来自己吃一个,另一个往我手里塞:“尝一口,不长肉。”

后来我习惯了,他问饿不饿,我就说饿,然后看他高高兴兴去翻冰箱。他做饭不算多好吃,就是家常水平,但是特别认真。炒个西红柿鸡蛋,西红柿要先用开水烫了剥皮,鸡蛋要打散到起小泡泡才下锅。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说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爱做饭。他头也不回,说做饭多有意思,火候到了,盐放对了,东西就好吃,一点都不玄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我不知道的事。

2

我跟周衍是同事介绍认识的,都在城西那片上班,他在一家做软件的的公司当程序员,我在隔壁写字楼做行政。处了大半年,彼此感觉都挺踏实,就是有一点,他很少提家里的事。

我问过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他说都退休了,在老家待着。我问老家在哪儿。

他说了个县城的名字,离省城两个多小时车程。我说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他说回去也没啥事,电话里说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看完电影,站在商场门口吹风,他手插在兜里,语气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他跟家里关系一般。年轻人跟父母话少,太正常了。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有一次我们在他家吃完饭,他接了个电话。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在阳台上压着嗓子说话。本来没想听,可他声音虽然低,情绪明显不对,连着说了好几遍“我知道了”“你别管了”“我说了不用”。

挂了电话进来,脸上还挂着笑,问我橙子要不要切一个。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老家一个亲戚,又瞎操心。

然后凑过来亲了我一下,问饿不饿。

我说刚吃完饭饿什么饿。他就笑,说那给你切橙子去。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明明心里装着事,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转头就惦记着给人弄吃的。我问我同事,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大姐,周衍这人咋样。大姐说周衍啊,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有时候闷,心里的事不爱往外倒,但人品没得说,以前单位组织捐款,他一声不吭捐了三千。

我说他家里情况你了解吗。大姐想了想说,好像就一个妈,别的没听他提过。

就一个妈。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动了动。我试探过几次,问他爸呢。

他每次都用别的话岔开,要么说“就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要么说“我爸走得早”。再往下问,他就把话题拐到别处去,或者找个借口去厨房洗碗。

我识趣,也就不问了。谁还没点不愿意提的事呢。

3

第一次见他妈,是去年十一。

本来周衍说要带我回去,我心里还挺紧张,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东西。买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又听同事建议买了条丝巾。周衍看见那一堆东西直乐,说你这架势,跟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我说你妈不就是大人物吗。他愣了一下,没接话,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后备箱里。

那天早上六点多就出发了,高速上他话不多,我给他剥了个橘子,他接过去吃了,说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等到了县城边上,他把我叫醒,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扑扑的街道,路边种着光秃秃的梧桐树,三轮车、电动车挤来挤去,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

车拐进一条老巷子,两边都是三四层的老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在最后一栋楼前停下来,周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单元门。

我说到了?他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开门下车,后座拎东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上到三楼,门已经开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等我们。

那是我第一次见周衍他妈。比我印象里六十出头的人要显得老一些,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罩衫,袖口磨得起了球。人很瘦,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刻得非常深,但眼睛很亮,看见我们,先是笑,然后就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收拾得特别干净,水泥地拖得发亮,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自己家切的。周衍他妈一个劲儿让我吃,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在城里住得惯不惯。我一一答了,她听着,不住地点头。

中午吃饭,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鸡蛋羹。周衍他妈说都是自己做的,做得不好吃你别嫌弃。我尝了口红烧肉,咸淡正好,肉炖得烂乎,我说阿姨您手艺真好。

她笑着说,周衍就爱吃这个,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回来都给他做。

周衍在旁边闷头吃,偶尔给他妈夹一筷子菜。我看着他们母子俩,觉得挺正常的,虽然话不算多,但能感觉到感情在那儿。

吃到一半,他妈突然问我,你在家做饭不。

我说不太会,平时下班晚,就在外面对付,周末偶尔做。

她点了点头,说,周衍会做,让他做给你吃。他小时候就会,七八岁就站在灶台前面学着炒菜了。

我笑着说,是,他可爱做饭了,每次接……

我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因为我想起来,周衍每次接吻之后那句“饿不饿”,本来是件挺私密的事,当着他妈的面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这人嘴快,话都到嘴边了,还是说了。

我说,他每次亲完我都问我饿不饿,然后就去厨房给我弄吃的。

说完我自己先乐了,扭头看了一眼周衍。

然后我发现,整个屋子安静了。

4

周衍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他妈的脸色变了。先是愣住,手里端着的碗微微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完全傻了,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我说阿姨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她摆摆手,说不出话,把碗放下,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衍搁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背,声音很低,说妈,没事。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你们吃你们的。可眼泪根本止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渗。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觉得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已经完全不对了。我看着周衍,希望他给我个解释。

他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先让她哭一会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妈自己缓过来了,去厨房拧了把热毛巾擦脸,回来坐下,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冲我勉强笑了笑,说闺女,吓着你了吧。我这人年纪大了,爱掉眼泪,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阿姨真的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什么不合适的了。

她摇头,说不怪你,不怪你。然后就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三个人各吃各的,谁都没再开口。周衍给他妈夹了几次菜,他妈小声说行了行了,你吃你的。我看着他们,心里乱糟糟的。

吃完饭我去帮着洗碗,他妈把我推出来,说你是客人,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我只好回到客厅坐着,周衍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小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烟掐了,看着楼下,半天才说了一句,回头跟你讲。

下午两点多我们就往回走了,本来计划住一晚,周衍说单位临时有事得回去。他妈没留我们,给我们装了一兜子东西,自家腌的酸菜、晒的干豆角、还有一塑料袋冻好的饺子。送我们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常来。

我想起中午那场面,心里有点虚,但还是点了点头。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原地,手揣在袖筒里,风吹着她的白头发。我心里一酸,扭过头看周衍,他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不说。

5

车上了高速,我才开口问,你妈到底怎么了。

周衍把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爸走的那年,我七岁。

我坐直了身子,没插话。

他说,我爸是出车祸没的。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妈吵了一架,因为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他摔门走的,我妈坐在屋里哭。晚上人就没了。

交警来通知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给我做晚饭,炒了一半的菜,火都没关就出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妈就一个人带我。她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半夜出门,把我锁在家里。我醒了看不见人,就自己爬起来,踩着凳子够灶台上的锅,学着我妈的样子炒鸡蛋。

炒糊了也吃,总比饿着强。

有一次我炒菜,油溅到手上,烫了一串泡,我妈回来看着我的手,抱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她买了个闹钟,定了时,到点就响,让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个毛病。甭管跟谁,只要亲近了,就总惦记问人家一句饿不饿。好像问了,心里就踏实了。

好像只要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我坐在副驾驶上,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他每次亲完我,笑着问饿不饿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剥西红柿皮的样子。想起他接到老家电话之后,依然笑着给我切橙子的样子。

我从来没把那句问话跟什么东西联系起来过,我还以为他就是嘴馋,就是爱做饭。

我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妈今天听见我说那个,是不是想起你小时候了。

周衍点了点头,说,她可能是觉得对不住我。

我说这有什么对不住的。

他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都在琢磨自己哪儿做得不够好。我小时候她没时间管我,我自己学着做饭;我长大了不在她身边,她老觉得是她没本事,没能让我过得更好。你今天那么一说,她八成是在想,儿子从小就没人管,连谈个恋爱,都只会问人家饿不饿。

我扭过脸去看窗外,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6

回城之后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我跟周衍处对象这么久,他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我也没问过。我总觉得,谈恋爱嘛,看的是眼下这个人怎么样,老翻人家旧账干什么。

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我没问的事,不是不存在,它们是长在他身上的。他为什么话少,为什么心里再大的事也要先笑一笑,为什么每天非得问一句饿不饿,全都有来路。

我问我妈,一个男的,天天问你饿不饿,是啥意思。

我妈在电话那头乐了,说这还不简单,心疼你呗。

我说不是,我是说这背后有什么。

我妈想了想说,那得看他以前过得什么日子。有的男的不会说好听的,就只能靠做饭问饿不饿来表达。你想想,一个人要是从小没吃过几顿现成的热乎饭,他长大之后就特别在乎这个。

我妈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决定再去一趟周衍老家。这次没跟他说,自己坐的大巴。到了县城给他妈打电话,老太太接起来,声音又惊又喜,说你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这回我自己一个人去的,没让周衍知道。我想着,有些话当着他面,他妈肯定不好意思说。

到了家里坐下来,老太太给我倒了杯糖水,坐在旁边择韭菜,说中午给你包饺子吃。我帮着她一块择,择了两把,我才开口说,阿姨,上次我说周衍老问我饿不饿,您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招您伤心了。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不怪你,我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说周衍都跟我说了,他小时候您上班,他自己学着做饭。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韭菜往盆里一放,抬头看着我说,闺女,你不嫌烦,愿意听我唠叨唠叨?

我说您说。

她就真跟我说了,一说说了两个多钟头。

7

她说周衍他爸走的时候,家里连办丧事的钱都是跟亲戚借的。她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要还账,要供孩子上学,天天掰着指头算。厂里三班倒,她尽量都排夜班,因为夜班多三块钱补贴。

她说周衍那时候小,一个人在家害怕,就把所有灯都开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邻居嫌吵,来敲过好几次门。后来他自己想了个办法,把厨房的灯打开,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说那儿暖和,还能闻见锅里剩的饭味。

她说有一回她下夜班回来,看见周衍趴在灶台上睡着了,手边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炒饭。饭炒得黑一块黄一块的,鸡蛋壳还在里面。她把孩子抱到床上,自己在厨房站了半天,看着那半碗炒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说阿姨,您一个人带他,不容易。

她摆摆手,说不容易啥,比我难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觉得亏欠他。人家孩子放学回家有热饭热菜,他没有。

人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一家人围着转,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倒杯热水灌下去,躺床上睡一觉就好了。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多挣点钱,想着把钱攒够了,日子就好过了。等日子真过好了,孩子也大了,用不着我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哽咽了,低头继续择韭菜,择得特别慢。

我说阿姨,周衍现在挺好的,会做饭,会照顾人。

她笑了一下,说是,他这点随我。我跟他爸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不管多晚回去,我都得给他爸弄口吃的。哪怕炒个鸡蛋,煮碗面条,看着人吃下去,心里才踏实。

后来周衍他爸走了,我就把这心思全搁周衍身上了。可他长大之后出去上学、上班,我想给人做口饭都摸不着人。

我嗳了一声,说,以后您想给他做饭,就来城里住一阵子。

她摇摇头,说去不了,我去城里住不惯,再说了,去了不是给孩子添麻烦吗。

我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她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中午吃了韭菜鸡蛋饺子,他妈包饺子的时候往馅里搁了剁碎的虾皮,说周衍爱吃这个,又鲜又不腻。我吃了两大盘,吃完她非要给我打包,把剩下的饺子全冻上让我带走。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耳钉,样式很老,但是擦得锃亮。

她说这是她结婚的时候她妈给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让我拿着,说你要是跟周衍好好处,就算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我把红布包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我说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说拿着吧,我留着也是压箱底,你们年轻人戴好看。

我说那行,我先收着,等以后我再来,我戴着给您看。

她笑了,说你戴,你戴肯定好看。

8

从县城回来之后,我跟周衍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还是每次亲完我问一句饿不饿。只是我不再笑他嘴馋了,我说饿,他就去弄吃的,我就跟到厨房门口站着看他忙活。西红柿烫皮,鸡蛋打散,油热了下锅,哗啦一声响。

我有时候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就腾出只手拍拍我的手背,说别闹,油崩着你。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都快十一点了,进门往沙发上一瘫,说累死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伸手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然后照旧问,饿不饿。

我说饿。

他叹了口气,说,困。

我说困就不做了,冰箱里有面包。

他想了想,说,不行,有鸡蛋,给你煎俩鸡蛋,一分钟的事。

我按住他说,你坐着,今天我来。

他愣了一下,说你会吗。

我说我看了那么多回,看也看会了。

我进了厨房,开火,倒油,磕鸡蛋。油有点热,鸡蛋下去滋啦一声溅起来,我往后一躲,他在客厅里喊,小点火,锅离远点。我手忙脚乱把鸡蛋翻了个面,还行,没糊。

盛出来的时候边儿有点焦,中间还是溏心的。

端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接过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可以啊,咸淡正好。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比我第一次炒的强多了,我那会儿鸡蛋壳都在里头。

我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鸡蛋,我跟他说,我上周又去了一趟你妈那儿。

他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着我。

我把银耳钉拿出来给他看,说,阿姨给我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挺喜欢你的。

我说嗯,挺喜欢的,还给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虾皮的。

他把耳钉还给我,说,那是我姥姥留给我妈的。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我妈就拿出来看了看,又收起来了。

我说我知道,阿姨跟我说了。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啊。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愿意去。谢谢你没嫌烦。

我说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以后常去陪她说说话。别的干不了,陪她说说话还是行的。

他没吱声,伸手把我搂过去,搂得挺紧的。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过来,说,饿不饿。

我说刚吃了鸡蛋,饿什么饿。

他说,那吃个橙子吧。

我说行。

他就撒手去厨房切橙子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听着厨房里切菜板咚咚响,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9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那年春节前,我跟周衍领了证,没办酒席,就两家亲近的人坐一块吃了顿饭。我妈我爸从老家过来,他妈妈也从县城来了。俩老太太一见面,还有点拘束,坐在那儿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我妈夸他妈把周衍养得好,他妈夸我长得俊、性子好。我在旁边听着直乐。

饭吃到一半,我妈使了个眼色给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对银耳钉,当着我妈和他妈的面戴上了。

他妈看见我耳朵上那对耳钉,眼睛一下就亮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妈在旁边说,亲家母,孩子戴着好看吧。

他妈使劲点头,说好看好看,我年轻时候戴都没这么好看。

那天晚上回去,周衍跟我说,他妈偷偷拉着他哭了一场,不过这回是笑着哭的,说看见我戴那耳钉,她就放心了。

我说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我妈觉得,东西传下去了,就说明儿子有人要了,没人要的话,东西还得收回来。

我推了他一把,说你这人,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那么实在。

他哈哈笑,笑完凑过来亲了我一下,问,饿不饿。

我说你今天都问第八回了。

他说那你到底饿不饿。

我说饿。

他就挽袖子,说,等着,给你煮饺子去。

现在我跟周衍结婚快一年了,日子过得平淡,跟大多数人家一样,上班下班,做饭吃饭。他偶尔还是会在接完吻之后问一句饿不饿,我也还是说饿,然后看他高高兴兴去翻冰箱。只不过现在我知道,这三个字里头,装着他小时候在灶台边上等妈妈下夜班的那些晚上,装着他妈当年给他爸炒的那盘鸡蛋,装着一家子人没说出口的惦记。

有时候在厨房,他忙活,我打下手,我会故意问他,你说当初你要是不天天问我饿不饿,我是不是就不嫁给你了。

他想了想,说,那你可能看不上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别的也不会啊。

我拿蒜头砸他,他躲开了,顺手把蒜头捡起来剥了,说,别浪费,炒菜正好用。

上个月他妈来了城里一趟,我们带她去医院做了个体检,顺便住了两三天。老太太闲不住,看见我们家冰箱空了,自己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大兜菜,回来一头扎进厨房,做了四菜一汤。我下班回来,一桌子菜都摆好了,周衍坐那儿偷吃排骨,被他妈拿筷子敲了手背。

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说,你们俩,谁做饭多。

我说他多。

他妈点了点头,说你做饭的时候,记得问问人家饿不饿。

周衍说,我知道。

他妈又说,问归问,别老让人吃剩菜。

我笑了,说阿姨放心,他给我炒新鲜的。

老太太看了我俩一眼,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跟周衍笑起来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送他妈去车站,她上车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有空常回来。你回来,我给你们包饺子。

我说行,我就爱吃您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她高兴得不行,连说了三个好,才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周衍搂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果然又凑过来亲了一下,问,饿不饿。

我说刚吃完饭。

他说,那待会儿呢。

我说待会儿再说。

他说那行,待会儿你饿了跟我说,我给你煎鸡蛋。

我往他胳膊上靠了靠。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忽然想,日子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顿饭接着一顿饭,谁给你做,你给谁做,问一句饿不饿,日子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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