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第三个星期,我都是凌晨三点才睡着。手机举在脸上方,先是一个陌生人在评论区跟人吵了三百多楼,再往下滑,是前同事晒的新工位,落地窗,配文写着“新起点”。
我妈十一点转来一篇《三十岁前必须想明白的十件事》,我没点开,红点一直挂在聊天列表上。放下手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自动重播刚才那些争吵,越想睡越清醒。
说来奇怪,那阵子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不加班,没人跟我吵,连难缠的客户都没有。可我早上照镜子,眼下两团青,坐地铁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有一回坐过了站,出站又折回去,迟到八分钟。
周末我躺着躺一整天,起来还是乏,说不上哪儿疼,就像身体被掏空了再原样摆回去。到了公司开会,陈经理让我念纪要,我把日期写成了上个礼拜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自己脸上发烫。
我今年三十二,一个人在杭州租房住。午休想补个觉,手指头自己就把短视频点开了,等我回过神,四十分钟没了,看了什么一句都记不起来。
那天傍晚我把手机塞进抽屉,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我的工作不忙,工资够花,没人给我穿小鞋,家里也没出事。累成这样,跟事情多少对不上。
晚上我搜了一句“明明没干什么,就是很累”。出来的第一篇文章教我做信息减法,说睡前别刷,推送关掉,成天抱怨的账号取关。
我看着觉得好笑,教我别刷手机的,还是我刷手机刷出来的。文章里有句话我盯着看了半天:刷手机看着不花钱,花的都是神。那天夜里我把手机放远了一点,躺了半个多小时才睡着,比平时早。
第二天是周五,我把规矩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睡前两小时不碰手机,推送全关,取关那几个骂人的博主,朋友圈折叠。关推送的时候手机弹出一个确认框,问我是不是确定不再接收,我按了确定,心里居然有点空。
写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把工作群也设了免打扰,想着上班反正开着电脑,群消息在电脑上看一样。头两晚我睡得特别沉,一觉睡到闹钟响,沉到我都不习惯。
第三天开始不对劲。心里发慌,总觉得漏了什么大事,隔十分钟就要摸一次手机,摸起来又不知道看什么,手闲得没处放,划两下,再放下。
周日我把手机锁进抽屉,锁了又开。苏乔前几天发来的一个展讯链接,就压在那堆红点里,我没看见。
周一开项目周会,陈经理进门就问,周三评审的会议室怎么还是那间小的,外部客户要来十五个人。我愣在那儿。前一晚群里有人@全员,说会议室换到三楼大间,让我跟前台确认,我设了免打扰,电脑上消息一多,那条@就沉下去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隔壁工位的蒋工小声说,昨晚群里@过全员。陈经理说:“订会议室不用谁提醒,这事要有人盯着,得找得到人。”
那半分钟我脸上一直烧。散会后我在楼梯间站了十分钟,委屈是真的委屈,规矩是我自己定的,通知也是发过的,怪不着谁。我想过干脆把群退了,眼不见心不烦,可排期、评审、@我的活儿全在群里,退了群等于把工作丢了。
我抹了把脸回工位,把免打扰关掉,重新设置成只留@我的提醒,别的消息早晚各看一遍。
当天晚上我妈的电话就来了。前一天她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五十九秒,我一条没听。电话一通她就问:“你是不是嫌妈烦了?”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语音怎么不回?在吗我发了三遍。你一个人住,我当你出什么事了,一晚上没敢睡。”我站在阳台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解释我在做信息减法,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像借口。她最后说:“有事说一声,别让妈瞎猜。”挂了电话我把那十几条语音全听完了。
她絮叨菜价涨了,絮叨楼下桂花开了,絮叨我表姐生了孩子,让她又当了一回姨,最后一条说,蔓蔓,早点睡,别学你爸熬夜。
苏乔那边更直接。她发消息问我:“展前一天就闭展了,你错过了。链接发出去好几天,一个字都没有,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苏乔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以前她发什么我必点赞,半夜十二点也点,她老说我是她的朋友圈气氛组。
我回她,我在做信息减法,朋友圈不太看了。她隔了几分钟回来一句:“减法减到我头上了?”我盯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接。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原来我摁掉的那些东西里头,混着真人。骂人的博主,划掉就划掉了,可我妈的语音、苏乔的展、工作群里那条@,都是等着我的事,我把它们跟噪音一起摁进红点里,它们就全成了没人理的噪音。第二天我把冰箱上那张纸撕了,重新写。
新规矩三条。工作群只留@提醒,上午十点、下午四点、晚上八点各翻一遍群消息。我妈和苏乔的电话、私聊,永远不静音。新闻、热搜、那些推荐,只在午休和晚饭后各看十五分钟。
还有一条从旧纸上抄下来:睡前手机放客厅充电,卧室里不留线。写完我贴回冰箱门,拿冰箱贴压住角。那张纸在厨房一抬眼就能看见,比手机上的提醒管用。
我先打给我妈,说这周六回家吃饭。她在那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要回来?”我说前阵子没接你语音,是我在改自己的毛病,睡前不看手机,改得太狠,把你的消息也关掉了,对不起。
她沉默了两秒:“你早点说嘛,害我白担心一晚上。”然后立刻换了话头,问我周六想吃什么,说她瞅中一家酱鸭,去晚要排队。我说随便。她说什么随便,炖了汤就喝不成了,汤跟酱鸭犯冲。
给苏乔发消息,我打了很久,改了三遍。先说清楚,朋友圈我可能一直不看了,但你发的消息我都回,秒回谈不上,当天一定回。然后我问,下回有展喊我。她回得很快:“行,别消失。下回有展我喊你,你敢不回试试。”我回了个好。
新规矩跑了一个多礼拜,赶上一回加班。客户临时把评审提前,材料改到晚上十点我才到家,群里还在冒消息,排期表改了七八版。
我坐在沙发上处理完@我的两条,一条是数据口径,一条是明早九点前把终版发群里。回完以后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热搜的图标就在旁边,推送关了以后,得手动点才进得去,以前多少个夜里,我就是从这一下开始刷到凌晨的。我起身把手机拿到客厅,插上充电线,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
躺下以后我还是想它。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天要交的排期表,想起我妈炖的汤,苏乔那句“别消失”。有一阵我差一点就起来了,脚都碰到地板了,又缩回去。后半夜怎么睡着的我不记得,反正睡着了。
第二天我有点困,眼皮沉,可跟以前那种累不一样,脑子里不嗡嗡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没有了。中午我照规矩刷了十五分钟,两拨人在评论区吵架,我手指一划就过去了。
下午陈经理路过我工位,说了句,这回评审没出岔子,材料也齐。就这么一句,我高兴到了下班,路上还买了草莓。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到满一个月的那个周五,我的睡眠说不上完美,偶尔还是醒,但翻个身能接着睡,早上不用三遍闹钟了。群没退,博主没加回来,朋友圈还折叠着,推送也关着。
午休那十五分钟还是会撞见别人的升职和旅行,我划走,心里不太留东西。上上周苏乔来我家蹭了顿饭,指着冰箱上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你这规矩比我们部门制度还正式,我说你别说,管用。回家吃饭也固定下来了,我妈的酱鸭我吃过两回。
晚上十点半,我妈发来消息:“周六回家吃饭吗?”我回:“回。”想了想又补一句:“想吃酱鸭。”她回了个“好”,带个笑脸。十一点差一刻,苏乔发来一张展讯截图:“下周六上午十点,票我买好了,迟到试试。”我回:“周六见。”
回完这两条,我把手机拿到客厅,插上充电线,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回卧室,关灯。那晚我十一点半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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