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茶几上,是老二的高考志愿草稿表。陈立军刚下夜班回来,工装外套还没脱,肩上的灰在灯底下浮着。他母亲把一碗面推到他跟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弟说,他想报烟草。”他母亲的声音压得低,像怕隔墙有耳,“你明天请个假,带他去问问。”

陈立军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在卷烟厂干了十九年,设备维修岗,三班倒。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他是家里的体面,逢年过节亲戚都问他能不能弄到内部烟。

这几年不行了,机器还是那几台机器,人却裁了两轮。他上个月工资条上,奖金那一栏是零。

老二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哥,我同学说国考不招往届生了,他爸让他走省考。你说我到底报哪个?”

陈立军没接话,点了一根烟。他抽的是厂里的处理烟,白壳子,没商标,一条一百二。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看着老二的脸,年轻,笃定,像他当年刚进厂时拍的那张入职照。

“你想进烟草?”他问。

老二点头:“你干了这么多年,福利肯定不差吧。我同学他表哥在电网,一年到手十五万。烟草只多不少。”

陈立军把烟按灭在面汤碗边上。碗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铁皮。那是他刚进厂那年发的,厂里每人一个,用了十九年。

“你表哥是硕士吧。”

“对,华中科技的。”

一个烟头按不灭,他把它捡起来,放进烟灰缸。“我这岗位当年招人,中专就行。”他说,“现在进厂,得全日制本科,还只看对口专业。你那专业——工商管理,不对口。”

老二急了:“那我可以考公务员啊。反正都是铁饭碗,我看网上说,行政执法岗大专就能报。”

陈立军的母亲插话:“你哥干了十九年,你问问你哥,那个碗到底铁不铁。”

话到这里就断了。陈立军起身去阳台,把窗推开一条缝。底下是厂区的路灯,照着一排排的运烟车。他想起自己转正那年,厂里分房,他分到这套筒子楼的二楼,四十五平。

当时觉得这辈子稳了。他爸那会儿还在,特意从乡下赶来,在楼底下放了一挂鞭炮。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群。群名是“老烟枪”,里面都是厂里的老人。最新一条消息是同事老周发的:“哥们儿下个月去送外卖了。车买了,二手的。”

下面没人回。

第二天早上,陈立军没去厂里。他调了个休,陪着老二去人社局门口的公告栏看岗位表。日光白晃晃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都是家长带着孩子。

陈立军挤进去,在一块板子前站住了。上面贴的是烟草专卖局的招考简章:招聘两人,要求硕士研究生以上,专业为法学、会计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老二在他身后也看见了。他没说话,掏手机拍了张照,退到边上蹲着,开始刷省考的职位。

陈立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父子俩蹲了一排,像工地上等着派活的力工。

“省考有能报的吗?”

老二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个表格,红字标着几个岗位:某乡镇人民政府综合管理岗,专业不限,本科以上,招一人。报名人数已经显示出来了:两百四十七。

“这还没到截止日。”老二说,“最后估计得奔一千去。”

陈立军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年入职的情形,不需要考试,厂办的人来学校招人,看了一圈简历,点名就要他。理由是“手上茧子厚,干活儿的苗子”。

他签了合同,盖了章,从那天起没想过饭碗会碎。年前厂里改革,说他这个岗位要减员增效,五十岁以上的内退,四十五以上的待岗。他还不到四十五,但在名单边缘。

“你妈说,想让你报我们那儿的环卫处。”他忽然开口,“有编制,事业编,市属的。”

老二笑了:“环卫处?让人扫大街去啊。”

“不是,是办公室文员。”陈立军说,“你妈找人问过了,大专就能报名,竞争小,到手四千五。年终还有万把块。”

“四千五?”老二声音高了半截,“哥,你当年进厂头一年都能拿三千八,那可是二十年前。”

陈立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公告栏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工装外套的领子磨得发白,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吧,回家。”

路上经过厂区大门,老二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两台大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斜斜地飘,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陈立军也停了一下。

铁门边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厂里离退休人员春节慰问金的发放通知。他扫了一眼,没有他名字。

“哥。”老二忽然叫他。

“嗯?”

“你说,要是当年你没进厂,去考了公务员,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陈立军没接话。他摸口袋,又掏出一根白壳烟。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出火。他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你只管你自己的路。”他说,“别管你哥。”

老二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筒子楼的阴影里。楼道里有人家的中午饭味儿,白菜炖粉条,飘着油香。陈立军上到二楼,在门口站住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片,他捡起来一看,是厂办的通知:设备维修岗下月暂停发放绩效补贴,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把纸片叠起来,揣进工装内兜,和那张入职时的老照片叠在一起。开了门,把搪瓷碗洗干净,给母亲倒了一碗水。老二站在门廊里换鞋,弯腰的时候,陈立军看见他后颈上有一粒新长出来的粉刺,红红的,像一粒刚冒头的豆子。

“你那个志愿表,”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先别急着填。晚上我帮你问问老周,他女婿在电业局车队,看有没有门路。”

老二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陈立军把碗放回橱柜,湿漉漉的,反着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截熏黄了的皮,取烟盒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把它按在裤缝上,没再让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