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发是如何堕落的

我在巷口赌坊当伙计那几年,见过无数个像德发这样的人。

光绪二十一年,我刚到赌坊做工,就听说街东染坊有个大师兄,手艺全镇拔尖,人也长得周正。师父器重街东染坊大师兄德发,师妹喜欢街东染坊大师兄德发,满镇的人都夸这后生有出息。

那时候德发在染坊里一干就是十年,从挑缸打杂到样样精通,指缝里永远缠着蓝靛色的布条,指甲缝里的颜色洗都洗不掉。

染一匹布,德发能做到颜色三十年不褪,镇上的人都说,德发的手是祖师爷赏的饭碗。

可我头一回听人讲德发的名字,不是因为染布,是因为赌钱。

德发头一回来赌坊,是个秋忙的下午,穿着染坊的青布褂子,袖口还沾着蓝颜料。德发往骰盅前一站,押了两吊钱,赢了十吊。第二回,德发押了五百钱,赢了一贯。第三回,德发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口气押上,结果输得精光。

那天德发站在赌坊门口,脸色铁青,双手把衣襟攥得发了褶子。我透过门缝瞧见德发那副模样,心里头暗想,德发怕是要走岔路了。

没过几天,德发又来。这回德发借了银子,押了一贯钱,赢了五贯。德发在手里攥着那几串钱,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头一回发觉,原来钱可以这么挣。

打那以后,德发染坊去得少了,赌坊来得勤了。师父劝过德发,师妹也劝过德发,德发嘴上应着,脚却不听使唤。有一回德发输了大钱,红着眼睛来找我借翻本。

我不肯借,德发就蹲在赌坊门口哭,说德发要是能翻回本,往后一定好好做人。

后来的事,镇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德发在染坊偷拿存线被师父撞见,留了字条放德发走,师妹跪在染缸边哭了整整一天。德发走的时候,身上还沾着蓝颜料,指甲缝里的颜色依旧没褪干净。

德发离开染坊后,开始走街串巷给人染布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有一回在镇上碰见德发,德发穿着件破旧的短褂,肩上搭条毛巾,挑着染匠的担子,吆喝着“染头咧——染头咧——”。

德发嗓音沙哑,吆喝出来的声线是颤的。我绕到担子后头,看见德发那双手,依然缠着蓝布条条,只是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是蓝汪汪的。

我问德发:“德发哥,如今还染布吗?”

德发回头瞧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染,咋不染。只是再也染不出当年那成色了。”

我又问德发:“还赌吗?”

德发低下头,挑着担子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赌。只是赌的注码小了,像我这号人,赌不起大的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德发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宣统二年,德发在镇外开了自己的染坊。那时候德发手头有了几个钱,娶了个乡下媳妇,生了一儿一女。我听人说,德发染坊开得不大,但起早贪黑,比谁都卖力。

德发常跟人讲,当年要是不赌那一把,如今早就在县城开分号了。德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搅着染缸,蓝靛色的布条在德发指缝间绕来绕去。

可染坊开了没两年,镇上开了家更大的染织厂,机器染布价钱比德发的染坊贱三成。德发的生意一天天冷清下来,德发急得嘴角起了一溜水泡。

民国五年,我路过德发的染坊,看见德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本染布的书,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德发头发白了一半,背上的褂子磨出了窟窿。

我进去同德发搭话,德发指着书上一页泛黄的图表对我说:“你看这方子,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当年染出来的颜色,能镇住半个省。如今没人要了,机器一出,咱们这些老手艺,就跟秋后的蚂蚱似的。”

德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不是染布染的,是早年德发赌钱赌的,落下的毛病。

又过了几年,德发染上了烟瘾。德发的染坊卖了,德发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德发一个人住在镇尾破庙里,靠给人洗染破烂糊口。

我最后一回见德发,是民国十七年冬天,德发缩在城隍庙廊檐底下晒太阳,身上盖条破棉被,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团。

我蹲下来问德发:“德发哥,还认得我吗?”

德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得像染缸底的泥。德发说:“认得。你是赌坊的小伙计,如今也老了。”

我点点头,在德发手边放了几文钱。德发伸手去拿,手颤得厉害,钱串子从指缝间滑出去,掉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德发望着那几文钱,忽然笑了,说:“我头一回去赌坊,赢的那几吊钱,也是掉在地上这么响。”

我没接话,德发又说:“我这辈子,就像那匹染坏的布。头一回出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几文钱德发最终也没捡,只是攥着那个褪色的蓝布团,在太阳底下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两年后,德发离世了。死在破染缸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染布的书。

镇子里的人把德发葬在了染坊后头的田地里,和德发师父的坟挨在一块。下葬那天,德发的媳妇带着儿女来了,在坟头烧了沓纸钱。火光照亮了德发女儿的脸,那姑娘眼睛跟德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在风里,心里头忽然想起德发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手艺人一旦被贪念困住,就像染缸里泡透了的布,再也洗不回本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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