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0年九月,太行山深处的炫氏河谷,一支箭穿透了赵军主将的胸膛。
箭矢从秦军壁垒的方向飞来。
河谷两侧的山岭上,秦军的旗帜已经连成一片。
被围困在此地的赵军已经四十六天没有粮食。
这是长平之战的最后时刻。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
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
赵括战死,四十万赵军放下武器。
武安君白起随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长平这个名字在此后两千多年里始终带着血腥气。
他以欺骗手段将降卒全部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名年幼的战俘。
但长平之战真正的秘密,不在坑杀,而在包围。
四十多万赵军如何被围困四十六天?
秦军的兵力并不占绝对优势,白起究竟做了什么?
长平之战的导火索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点燃。
公元前262年,秦国攻取韩国野王,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
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将上党十七城献给赵国。
赵国接受了这片土地,也接下了秦国的兵锋。
赵国的应对是派遣老将廉颇进驻长平。
廉颇在长平构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空仓岭防线,第二道依托丹河,第三道是百里石长城。
这三道防线东西数十里,层层设防。
秦军数次挑战,廉颇坚守不出。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原文是“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
两军对峙的局面持续了将近三年。
赵国的粮草从邯郸出发,沿滏口陉西行,翻越太行山才能抵达长平前线。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的第四陉,山岭高耸,陉口狭窄,“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
这条崎岖的山路是赵军的生命线,也是赵国的软肋。
对峙消耗的是国力,赵国的粮食储备正在被漫长的补给线一点点抽干。
秦国同样在消耗,但秦国的消耗有更厚的底子。
关中平原和巴蜀两大粮仓支撑着秦军的后勤,而赵国的农业产出远不如秦。
赵王对廉颇的固守策略失去了耐心。
秦相范雎趁机派出间谍,在邯郸散布谣言。
赵王决定换将,用赵括取代廉颇。
赵括是赵国名将赵奢之子。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括从小熟读兵书,谈论用兵之道时,连他的父亲赵奢也难不倒他。
但赵奢生前曾说过,战争是生死之事,而赵括把战争说得太容易了。
赵国换将的同时,秦国也在暗中换将。
秦王秘密派白起为上将军,改王龁为副将,并下令:“有谁胆敢泄露白起为上将军的消息,格杀勿论。”
赵括到任后,废除了廉颇的防守部署,更换了军官,下令全军出击攻打秦军。
白起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白起的战术分为三步。
第一步,佯败。
赵括出兵攻秦,秦军按白起的命令佯装战败后撤。
赵括追击,一路追到秦军壁垒之下。
秦军壁垒坚固,赵军攻不进去。
第二步,分兵断后。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了这一关键部署:白起预先布置了两支奇兵。
一支二万五千人的部队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插到赵军营垒之间,切断了赵军主力与营垒的联系。
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断绝。
两万五千人切四十万人的后路,五千骑兵分割四十万人的阵型,这在任何兵书上都是不合常规的兵力运用。
白起敢于这样做,依靠的是地形。
长平地区看似开阔,实则是“开关河谷”,四周多为绝壁山谷,“进出路線極少”。
赵军所在的炫氏河谷被秦军壁垒、丹朱岭、韩王山夹在中间,只有极少数通道可以进出。
白起先用佯败将赵军主力引入这个口袋,然后用少量的兵力守住有限的出口,四十万人就被封在了山谷之中。
第三步,秦军出轻兵反复袭击赵军,赵军“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
赵军等待的援兵不会来了。
秦王得知赵军粮道已断,亲自赶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调往长平,阻断赵国的救兵和粮食。
这支增援部队从南面绕行,一路参与包围,一路北上切断来自邯郸方向的救援。
秦军最终对赵军形成了双重包围。
赵军断粮四十六天。
军中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
赵括组织了四到五次突围,派出四队人马轮番冲击秦军壁垒,均未成功。
九月,赵括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出战。
秦军射杀赵括。
主将一死,赵军全线崩溃,四十万人投降。
白起随后与部下商议:“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
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于是以欺诈手段将降卒全部坑杀。
只释放了二百四十名年幼者归赵。
白起的战术之所以能够成功,长平地区的地形是基础。
但如果只有地形,没有能够在正面抵挡赵军冲击并在近身格斗中占据优势的部队,这个口袋阵同样会崩开。
赵军在被围后仍然坚持了四十六天,期间多次冲击秦军壁垒。
秦军必须在兵力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守住壁垒,挡住四十万人的反复冲击。
1974年,秦始皇陵兵马俑被发现,为理解秦军如何在长平完成这个任务提供了实证。
兵马俑坑以秦帝国咸阳卫戍部队为原型打造,还原了秦军作战时的排兵布阵。
一号坑是面积最大的坑,东西长230米,南北宽62米,出土步兵和战车兵俑约六千件。
一号坑的军阵呈现“前后整齐,四方如绳”的方阵形态。
阵型的最前端——东端长廊——排列着三列轻装步兵。
这些轻装步兵从兵种上属于弓弩手。
三列弩兵之后是指挥他们的军吏。
最南与最北两侧同样是弓弩手,但不同于东端的轻装弩兵,南北两侧的弩手均为甲士,具备更高的防护力。
西端——军阵的后卫方向——站立着三列甲士弩兵,最后一列向西警戒,前两列面向东方。
弩兵布置在军阵的四周边缘,形成一个环形警戒线。
军阵的本部,也就是被弩兵保护在中间的部分,是九列纵队。
这些纵队由战车和步兵组成,以步兵为主力。
本阵中的步兵与前锋的轻装弩兵不同,他们多为身着铠甲的重装步兵,手持铍和戟。
一号坑出土了长达四米的铍和三米以上的戟。
铍相当于短剑的加长版,六面体,前锐后宽,刃口直线前收,适合劈砍。
戟则是长矛的加长版本,用于刺杀作战。
这种布阵体现了一个清晰的作战逻辑:前锋的轻装弩兵首先接敌,以弩箭扰乱和杀伤敌军。
当敌军接近到足够距离后,本阵的重装步兵——手持长铍和长戟——发起突击。
弩兵不是主力,他们的作用是迟滞和扰乱,真正的杀伤手段是重装步兵的白刃格斗。
这一逻辑与长平之战的进程高度吻合。
秦军在长平面对赵军的冲击时,首先以弩兵在阵前进行骚扰和杀伤。
赵军冲锋时先要穿越弩箭的覆盖区域,抵达秦军壁垒时已经承受了伤亡和队形混乱。
此时秦军的重装步兵依托壁垒与赵军进行近身格斗。
赵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狭窄的谷地中无法展开全部兵力,只能以有限的兵力反复冲击秦军壁垒,而秦军的铍和戟在近战中具有明显的长度和杀伤力优势。
二号坑提供了更完整的图景。
二号坑呈曲尺形,东西长124米,南北宽98米,面积约六千平方米,是由骑兵、步兵(含弩兵)、战车兵混合编组的军阵。
二号坑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小阵是弩兵区,位于最前端,160个身着重甲的跪射俑分八路纵队位于阵心,170余个立射俑环作阵表。
第二小阵位于右侧,由64乘战车组成,每乘战车有武士三人。
二号坑的军阵呈现一种待命姿态,与一号坑的方正主力阵容不同。
考古学者认为二号坑可能对应史料中的“奇兵”——用来从侧翼和后方突袭、打破僵局或追击敌军的机动部队。
这正是白起在长平之战中使用的那两支奇兵的装备和编组方式。
二万五千人的部队远距离奔袭赵军后方,切断退路和粮道;五千骑兵插到赵军主力与营垒之间进行分割。
这种任务需要的是机动性和独立作战能力,二号坑所展示的战车、骑兵与弩兵混编的军阵,恰好具备这种能力。
秦军在长平使用的弩,有效射程可达一百米,并拥有瞄准系统。
但弩的射速和可靠性有限,“秦弩没有弩廓,秦弩的可靠性还得进一步提升”。
因此弩在实战中更多用于扰乱和过渡,真正的决定性打击来自重装步兵的白刃作战。
重装步兵的防护以皮甲为主。
兵马俑中大量铠甲武士俑的甲衣以皮甲为原型制作。
一个秦军重装步兵的典型装备是:皮甲护身,手持长铍或长戟,腰间佩剑。
这种装备在近身格斗中具有攻防兼备的能力。
皮甲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劈砍和刺击,而铍和戟的长度优势使得秦兵在白刃战中可以先于对手发起攻击。
秦军的多兵种协同不仅体现在布阵上,也体现在兵员替换和阵型变化中。
“长矛手、铍手、戟手与弓弩手分工明确,长短结合,互相保护。”
作战时前锋以弩兵掩护,后方重步兵持铍冲锋,两翼轻步兵协同推进。
这种编组的目的是在连续作战中保持打击力,当第一排士兵疲惫或伤亡时,后排的士兵可以迅速替换上来。
赵军在被围四十六天中,能够保持四十万人的建制并多次组织突围,说明赵军士兵的战斗意志并不弱。
赵括本人也是在亲自率精锐搏战中被射杀,而非投降或逃跑。
赵军的问题不在勇气,而在补给。
粮道被切断之后,四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无法得到补充。
秦军甚至不需要主动进攻,只需要守住壁垒,等待饥饿瓦解赵军的战斗力。
白起能够实施这个包围计划,秦国的国力动员提供了底层支撑。
秦王亲赴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男子,意味着秦国在长平前线之外还能组织起一支新的力量来阻断赵国的救援和补给。
赵国则没有这样的动员空间。
赵国的青壮年已经大量投入长平前线,后方能够征发的兵源有限,邯郸方向的救援无法突破秦军的封锁线。
赵国曾向齐国请求粮食援助。
齐王拒绝了。
齐国谋臣周子对齐王说了一段话,被《资治通鉴》记录下来:“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就像牙齿外面的嘴唇一样,唇亡则齿寒。”
齐王不听。
赵国最后的粮食希望破灭了。
长平之战的结果,秦军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白起后来亲口承认:“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
秦军伤亡过半,国内空虚。
这是一场惨胜。
但赵国的损失更为致命。
四十万降卒被坑杀,赵国失去的不仅是军队,更是整整一代青壮年。
虽然司马迁的记载中“四十万”这个数字可能存在夸大成分——按照当时的生产力和动员能力,秦赵两国都难以真正投入如此规模的兵力——但赵国确实在此战中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
赵国名将李牧后来仍然在北方边境取得过对匈奴的重大胜利,但赵国已经无力单独对抗秦国。
秦国统一天下的最后一个军事障碍被清除了。
此战被视为战国历史的转折点,“经此一役,最有实力与秦国一战的赵国迅速衰落,六国皆不再有力单独对抗秦军”。
回到公元前260年九月的那个时刻。
炫氏河谷中的赵军已经断粮四十六天。
赵括最后一次率精锐冲出壁垒,秦军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赵括倒下之后,剩余的赵军放下了武器。
他们被引到一个地方,然后被埋入了土中。
二十世纪,长平古战场附近出土了多处尸骨坑。
考古发现表明,埋藏于地下的尸骨大多是在身着甲衣、手持武器状态下被埋藏的。
那些武器——赵军的剑与矛——与秦军的铍和戟一起,被黄土掩埋了两千多年。
而在数百公里之外,秦始皇陵的俑坑中,那些手持铍和戟的陶俑依然保持着两千多年前的站立姿态。
它们脚下的方阵,正是白起在长平谷地中使用过的那种阵型。
弩兵在前,重装步兵在后。
弩箭只是开始,铍戟的寒光才是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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