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书二十年,办公室的打印纸一直两面用。可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我还是坐不住了。

先把事实摆清楚,不然容易吵歪。十月二十日,有网友晒出一张申请单,翻过来,背面是一份七月二十七日的住院诊断证明存根。那位陈姓患者的身份证号、年龄、入院出院时间、病情诊断,一行不落地印在上面。院方后来承认了,说医院提倡废纸背面二次打印,为的是节约成本,这次是"分拣把关不到位",存根混进了废纸堆。他们打算通报批评涉事医生和科室,开全院警示会,也联系患者道歉。

道歉是应该的,可这句话听着别扭。把一次疏忽说成一种美德,这才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节约这件事本身没有错。我教书二十年,办公室的打印纸从来都是两面用,草稿

这事放到大学里,我一点都不陌生。去年系里汇总助学金材料,我让一个叫小周的学生干部帮忙收表格、合并成一张总表。表格里带着全班同学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家庭年收入、家长联系方式。他图省事,把总表直接拖进了两百多人的年级群。两分钟后他发现了,撤不回来。

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没想过那张表里放着的是刀。可真正该被追的那笔账在我身上——表是我给他的,我交代了格式、字体、截止时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身份证号那一列删掉,银行卡号只留后四位,家庭情况单独给辅导员。我只是默认了"他应该懂"。默认,是最靠不住的一种管理。

后来我在课上做过一个小练习,拿一份真实材料的脱敏版,让大家把里面能定位到一个具体的人的字段标出来。四十个人,标全的只有三个。其余的漏掉了生日和籍贯的组合,漏掉了班级加性别加体检结论,漏掉了那条"父亲在县里开货车"。这些都不是专业知识,是常识,只是从来没人系统地教过一次。

我们的课表里,有算法,有数据结构,有论文写作,有实验室安全教育——连酒精灯怎么点都要讲一学期。唯独数据伦理,只是偶尔在文件里出现一次。于是学生学到的是别违法。可"别违法"这三个字太远了,远到它拦不住发微信群的那两分钟。拦得住的,是把规则讲成人:这条信息发出去,谁会受伤,伤在哪儿。把受害者从抽象概念变成一个具体的人,手就会停。

再说回那张纸。一张打印纸几分钱,多一道分拣几十秒,专门配一台碎纸机几千块。而一个患者因为诊断被人知道,可能丢掉的工作、承受的眼光、没法打的官司,是没法报价的。院方说要为医院省,可这笔钱本来就不该从患者身上省。

我不反对双面打印,我自己一直这么干。我只反对把省事建立在别人的风险上,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下学期开课第一堂,我打算不再讲大道理,就讲这张纸。我会把那条打印原则写在黑板上:先看背面有没有人,再谈节约。至于这么多规范学校什么时候能补齐,我说了不算。但至少从我这张表开始,身份证号那一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个群里。纸用到没法再写才算完。真正的问题在顺序:先看这张纸上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见人,再决定它能不能二次上岗。顺序反了,省钱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同一句解释,两个月里我听到了两次。今年九月,四川乐山一家医院给患者开的检查申请单背面,是别人的死亡证明,死亡原因、地点写得清清楚楚。医院的说法一模一样,节约成本。一次是失误,两次就成了惯例。惯例的意思,是这套流程里从来没有人站在患者的立场上问一句。

最难受的,是那位陈姓患者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病历被印在一张纸的背面,不知道那张纸在十月二十日被人拿到,拍下来,传到网上。隐私泄露的特征就是它不敲门,你不知道它发生在哪一秒,也不知道它正在谁的手机里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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