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阴着,风不大,从早到晚都像憋着一场雪。

妻子把堂屋的地扫了两遍,又去灶上把热水烧上。儿子在里屋写作业,门半掩着,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她走到院门口望了一回,又回来把晾在屋檐下的腊肉翻了翻。丈夫说今天到家,没说几点。长途车从省城下来,到了镇上还要倒一趟三轮,路不好走,常常是晌午说了到,天黑才能见着人。

她没打电话催。在外头跑一年的人,路上紧着赶,电话催多了反倒让他急。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

她正在灶上热菜,听见门响,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就往外走。儿子先跑出去,喊了一声爸。

丈夫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提着好几个红红绿绿的袋子。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灰棉袄,胳膊肘的地方磨得发亮,袖口毛了边,露出一小圈发黄的棉花。脸比去年又黑了些,颧骨高出来一块,头发长了,乱蓬蓬地支在耳朵边。

他看见妻子出来,笑了一下,说:“路上堵了会儿。”

妻子没应声,眼睛落在他袖口上。那棉袄她认得,前年冬天在镇上买的,九十块钱。去年走的时候她就说,今年回来先给自己买件衣裳,别总穿旧的。他当时应得好好的,说到了那边看,有合适的就买。

现在人回来了,衣裳还是那件。

她没提这茬,只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先进屋,外头冷。”

丈夫把袋子往身后让了让:“不重,我提。”

儿子已经凑过去,想看看袋子里装的什么。丈夫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长这么高了。”

一家人进了堂屋。灯开着,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都用碗扣着。丈夫把袋子放到墙边的条凳上,又去里屋跟父母打了招呼。父亲坐在床边听收音机,母亲正叠衣裳,见他回来,都站起来。

父亲说:“吃饭吧,都等着你。”

母亲往他身后看:“就你一个人?行李呢?”

丈夫说:“就一个包,没带多少东西。”

妻子把扣着的碗一个个掀开,又去灶上把热汤端过来。菜还是那几样: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碗酸菜鱼,一盘炒青菜,一盆萝卜骨头汤。丈夫在桌边坐下,先给父亲倒了杯酒,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肚子。

母亲说:“你自己吃,路上累了一天。”

丈夫说:“不累,坐车就是睡觉。”

妻子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把饭盛好递过去。丈夫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停了一下,说:“还是家里的米香。”

儿子说:“爸,你手怎么了?”

几个人都看过去。丈夫左手虎口上裂着几道口子,指节的地方红通通的,像冻的。他缩了缩手,说:“没事,冬天干,裂了点皮。”

母亲放下筷子,凑近看了看:“这哪是干,这是冻的。你在外头没戴手套?”

丈夫说:“戴了,干活不方便。”

母亲还要说,父亲咳了一声:“先吃饭,菜凉了。”

妻子没抬头,把一块腊肉夹到丈夫碗里。丈夫说:“你也吃。”

她嗯了一声,没动。

吃到一半,丈夫放下筷子,走到条凳边,把那几个袋子提过来。

“过年了,给你们一人买了件新衣裳。”

他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母亲:“妈,这是你的,一件棉袄,你试试。”

母亲没接,只摆手:“花这个钱干啥,我有衣裳穿。”

丈夫说:“买都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还是摆手:“你一年在外头不容易,挣点钱别都花在家里。我柜子里还有两件新袄子,去年你姐给我买的,还没上身。”

丈夫把袋子放到母亲手边:“那不一样。这是我在那边看着买的,厚实,你穿上肯定合适。”

母亲看看袋子,又看看丈夫,没再推,只小声说:“下回别买了。”

丈夫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父亲:“爸,这是你的,一件羽绒服,轻便。”

父亲没接,端坐着,说:“我有棉衣,用不着。”

丈夫说:“你那棉衣都穿多少年了,领子都磨破了。这个轻,穿着不压身子。”

父亲说:“我在家又不干啥,穿那么好的衣裳糟蹋了。”

丈夫笑了一下:“过年穿,走亲戚也穿。”

父亲没说话,也没接。妻子在旁边说:“爸,他大老远带回来的,你就拿着吧。”

父亲这才伸手接过来,没拆,只放在膝盖上。

丈夫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儿子:“你的,一件羽绒服。你正长个子,买大了一号,明年还能穿。”

儿子低头扒饭,没接。

丈夫说:“怎么了?”

儿子说:“我不要。”

丈夫愣了一下:“为啥?”

儿子说:“我有衣服穿。你在外头穿那么破,还给我买这么贵的。”

屋里静了一下。

妻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丈夫。丈夫脸上还笑着,说:“我那不是破,是干活穿的。你在学校,穿好点,同学老师看着也精神。”

儿子还是低着头:“我不要。”

丈夫把袋子放到儿子手边:“先试试,不合适我明天去换。”

儿子没再说话,也没去碰袋子。

最后一个袋子,丈夫递给妻子:“你的,一件呢子大衣。你试试,我按你去年说的那个样子买的。”

妻子接过来,没拆。袋子不重,里面软软的。她摸了摸,料子不薄。

她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试。”

丈夫说:“你试试,我看合不合身。”

妻子说:“吃完饭再试,又不急这一会儿。”

丈夫看她一眼,没再坚持,把袋子放到她椅子后头。

一家人继续吃饭。桌上话不多,父亲偶尔问一句外头的情况,丈夫说还行,活计有,钱也按时发。母亲给丈夫夹菜,夹了几回,丈夫都说够了。

儿子一直没抬头,碗里的饭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说:“我写作业去了。”

妻子说:“把衣裳拿屋里去。”

儿子站了一下,还是把那个袋子拿走了,没说话。

父亲也吃完,起身回屋。母亲帮着收拾碗筷,妻子说:“妈,你歇着,我来。”

母亲说:“我不累,你跟他多说说话。”

妻子没接话,把碗摞起来端到灶上。丈夫要帮忙,她说:“你坐着,刚回来。”

丈夫就在桌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偶尔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堂屋里灯不太亮,照得他脸上黑一块黄一块。那件灰棉袄在灯光下更显得旧,袖口的棉花支棱着,像冬天田埂上没割净的草。

妻子在灶上洗碗,水声哗哗响。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两遍,又放回盆里。灶膛里的火还红着,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洗到一半,她忽然说:“你那个棉袄,今年回来之前没想着换一件?”

丈夫在堂屋应了一声:“还能穿,换它干啥。”

妻子没再问。

她把碗一只只擦干,放进碗柜。灶上的水汽慢慢散开,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她站在灶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门口的灯亮着,风把电线吹得轻轻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水烧热了,你洗洗吧。”

丈夫说:“好。”

她听见他起身,去里屋拿换洗衣裳。脚步不重,还是去年那个走法,左脚落地比右脚沉一点。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从灶间出来。堂屋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那几个空了的袋子还堆在条凳上。她走过去,把袋子一只只叠好,叠到丈夫带回来的那个旧帆布包旁边。

包很轻,瘪着。她没打开。

她走到里屋门口,看见丈夫正从柜子里找衣裳。那件灰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翻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硬的里子。

她没进去,只在门口说:“新衣裳都放你那边了,明天试试。”

丈夫说:“好。”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轻轻带上。

窗外起了风,院门响了一下,又静下来。她坐在床边,没开灯。过了很久,才把丈夫给她买的那个袋子拿过来,放在腿上。

袋子上的绳子系得紧,她没拆。

她就那么坐着,腿上压着那个没拆的袋子。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落在袋子的提手上,印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隔壁屋传来水声,哗啦一下,又停了。是丈夫在洗澡。

她想起吃饭时他袖口支出来的那点棉花,白得发灰,像开春后田埂上剩的旧棉絮。去年他走的时候,这件棉袄还好好的,袖口只是磨起了一点边。她当时说,回来再给你补补。他说不用,干活穿的,补了也白补。

这一走就是一年。

袋子在腿上有点沉。她知道这件呢子大衣不便宜。去年她跟他通电话,随口提过一句,镇上张姐穿了件呢子大衣,样子好看,就是贵。她当时只是说说,没往心里去。

他记了一年。

她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手在被子上按了按。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房顶的黑。

隔壁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慢慢往这边来。

她赶紧闭上眼睛。

门轻轻推开了,一股带着肥皂味的热气飘进来。她听见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脚步声去了堂屋,又去了灶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躺着没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又响了。这次他进来得慢,手里好像拿着什么,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是脱鞋的声音,床沿往下沉了一下。

他没躺下,坐着。背对着她。

她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发茬子竖着,像刚收过的麦地。去年他头发还没这么短。

她没出声。

他坐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摸出个什么东西,塞到了枕头套和枕芯中间。

然后他躺下来,翻身朝里,背对着她。

呼吸慢慢匀了。

她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像外头风刮过杨树叶子,一下一下拍着窗玻璃。

她没动。

一直到后半夜,外头的风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她才轻轻坐起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她光着脚踩下去,凉得一缩。

那件灰棉袄搭在床尾的椅背上。她下午叠衣裳的时候,顺手拿进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棉袄。棉袄很轻,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晒过的旧棉絮。袖口那团棉花还支着,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了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只有一点碎线头和半张烟盒纸。她把烟盒纸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的。她记得他以前不抽烟。

右边口袋沉一点。

她掏出来,是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卷在一张皱巴巴的纸里。她把纸展开,是一张收据,字已经磨得模糊了,能看见“食堂”“叁元”几个字。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她心里紧了一下。

再往下掏,又摸出两张。一张是超市的小票,买了牙膏和肥皂,一共十二块三。另一张是馒头店的,二十个馒头,十块钱。日期都在这两个月里。

她把那几张纸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字都不大清楚,有的地方被汗浸过,晕开了一片。

她算不清他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可她知道,光这几张小票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块。

她拿着那件棉袄,站在桌前。月光落在那几张纸上,也落在她手上。她手凉,脚也凉,站了半天,没觉得冷。

床上的丈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把收据和零钱原样塞回口袋,把棉袄搭回椅背上。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的后脑勺。

就这么坐到了天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丈夫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灶上熬着粥,热气腾腾的。母亲在院子里扫院子,父亲在门口转悠,儿子还没起。

丈夫穿好衣裳出来,看见她在灶前盛粥,说:“起这么早。”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丈夫走过去,想帮着端碗。她往旁边让了让,说:“你去洗脸吧,水在盆里温着。”

丈夫没说什么,去了灶间外头。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在。母亲问丈夫睡得好不好,丈夫说好,炕热。父亲问他今天要不要去走亲戚,丈夫说先不去,在家歇一天。

妻子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粥。

丈夫看了她两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出去遛弯,儿子也起来了,抱着那个新衣袋子站在堂屋门口,说:“爸,这衣裳我真不要,你拿去退了吧。”

丈夫刚点着一根烟,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说:“退啥退,买都买了。”

儿子说:“太贵了,我不穿。”

丈夫说:“贵啥贵,没几个钱。”

儿子把袋子放到桌上,说:“吊牌还在上面呢,三百九十八。你一件棉袄穿三年,给我买四百块的衣裳?”

屋里静了一下。

妻子抬起头,看着丈夫。

丈夫脸上有点挂不住,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懂啥,你在学校穿得好点,人家不瞧不起你。”

儿子说:“我不要人家瞧得起。你在外头省吃俭用,我穿这么贵的衣裳,我穿不出去。”

丈夫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给你买你就穿。”

儿子说:“我不穿。”

“行了。”妻子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看向她。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很稳:“衣裳的事先放一边。我有话问你。”

丈夫看着她,眼神有点慌:“啥话?”

她说:“你跟我进屋来。”

说完她起身往屋里走。丈夫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儿子站在堂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动。

进了屋,妻子把门关上,没插。

她指着床尾椅背上的那件灰棉袄,说:“你这件衣裳,穿了几年了?”

丈夫说:“三年吧,记不清了。咋了?”

她说:“三年。你给我买的呢子大衣,多少钱?”

丈夫说:“没多少钱,几百块。”

她说:“几百是几百?”

丈夫不说话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走过去,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那把零钱,放到桌上。

“我昨晚翻你口袋了。”

丈夫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慢慢红上来。他张了张嘴,说:“你翻我口袋干啥?”

她说:“我不翻,我还不知道你在外头过的啥日子。”

丈夫说:“那都是零碎花的,不算啥。”

她说:“不算啥?一张食堂的票三块钱,是一顿饭?”

丈夫说:“有时候是。”

她说:“那一天三顿饭,你吃几块钱的?”

丈夫不说话了,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

她又问:“你一个月,自己花多少钱?”

丈夫说:“够花。”

她说:“我问你多少。”

丈夫抿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也不催。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母亲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扫过院子里的砖缝。

过了好半天,丈夫才小声说:“五六百吧。”

“五六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一个月?”

丈夫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知道外头物价贵,她以为他一个月怎么也得花一千多。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吃得好,住得好,不用她操心。

五六百。一天合不到二十块。

她想起他回家那天,在村口下车,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棉袄袖口露着棉花,脸上冻得发紫。她当时还说他,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他笑着说,干活穿的,回家再换。

他根本没带新衣裳。

她鼻子有点酸,赶紧别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母亲正弯腰扫墙角的落叶,背驼得很厉害。

“你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她声音有点哑,“自己留五六百。你图啥呀?”

丈夫说:“我一个大男人,在外头咋都能凑合。家里不一样,你要管孩子,要管老人,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她说:“家里够用,我又没跟你要过钱。”

丈夫说:“我知道你省。可儿子正长身体,学费书本费也贵。爸妈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手里得有个活钱。”

她说:“那你就不把自己当人了?”

丈夫猛地抬头,看着她:“我咋不把自己当人了?我这不挺好的吗?能吃能睡的。”

她说:“挺好的?你那棉袄都破成啥样了?你就舍不得买一件?”

丈夫说:“干活穿的,买新的也是糟蹋。等过年回家再穿好的。”

她说:“你回家穿啥了?你除了给我们带的,你自己有一件新衣裳吗?”

丈夫又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看着他额头上比去年深了的皱纹,看着他那双粗糙的、裂了好几个口子的手。

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柜子跟前,手搭在柜门上,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在外头不容易,”她声音很低,“可我在家也没闲着。”

丈夫没说话。

“儿子上高中,早自习晚自习,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他做饭。去年冬天他发烧,我背着他去卫生院,雪地里走了二里地,鞋都湿了,我也没敢跟你说。”

“你妈去年摔了一跤,胳膊疼了半个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我天天给她热敷,给她揉,揉得我手都肿了。”

“家里的地,我一个人种,一个人收。夏天抗旱,我在地里守了三天三夜,回来晒得脱了一层皮。”

“我不是跟你叫苦,”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嫁给你,不是要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也能扛。”

丈夫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他声音也哑了,“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啥,”她转过身,眼睛红着,“你就知道自己省,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啥了?跟你搭伙过日子的外人?”

“我没有,”丈夫急了,“我就是觉得,我是男人,我多挣点,多省点,你们就能过得好点。我在外头苦点累点没啥,只要你们在家好好的。”

“你以为你这样,我心里就好受了?”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穿着你省吃俭用给我买的大衣,我穿得出去吗?我穿着它,我心里堵得慌。”

丈夫看着她掉眼泪,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又不敢碰,只在旁边说:“你别哭啊,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不是哭你给我买衣裳,我是哭你拿自己不当回事。你要是在外头饿出毛病来,冻出毛病来,我们娘仨可咋活?”

丈夫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以后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衣裳既然买了,就不退了。”她说,“但是你记住,以后再这样,我就把你寄回来的钱都给你存着,一分不动。等你回来,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丈夫赶紧点头:“哎,我记住了。”

她又说:“还有,以后在外头,该吃就吃,该穿就穿。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一个月花不到六百,你就别回来了。”

丈夫说:“哪能那么少,这不是有时候工地上管饭嘛。”

她说:“管饭你也得吃好点。你看看你这手,裂得跟松树皮似的。”

丈夫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说:“冬天风大,吹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蛤蜊油,扔给他:“拿着,天天抹。”

丈夫接过来,攥在手里,嘿嘿笑了一下。

“笑啥,”她白了他一眼,“还有,那烟以后少抽。抽那么便宜的烟,对身体不好。”

丈夫说:“我这不是偶尔抽一根解乏嘛。”

她说:“解乏也不行。要抽就抽点好的,少抽两根。”

丈夫说:“哎,听你的。”

屋里的气氛松下来了。

她走到桌前,把那几张收据和零钱重新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叠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那团露出来的棉花,顿了一下。

“这件棉袄,”她说,“别穿了。”

丈夫说:“还能穿呢,补补就行。”

她说:“补啥补,都破成那样了。”

丈夫说:“干活穿呗,扔了可惜。”

她没接话,把棉袄叠起来,放到了柜子最上面一层。

丈夫看着她的动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门外传来儿子的声音,轻轻敲了敲门:“爸,妈,你们说完了吗?”

妻子擦了擦眼睛,说:“进来吧。”

儿子推开门,探进个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衣裳……我穿。”

丈夫笑了:“这才对嘛。”

儿子说:“但是你以后不许再给我买这么贵的了。你自己也得买。”

丈夫说:“行,听你的。”

儿子又说:“那我去试衣裳了。”

说完就跑了。

屋里剩下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亮堂堂的。院子里母亲在喊,说隔壁王婶送了点豆腐来,中午炖豆腐吃。

丈夫攥着那盒蛤蜊油,站在那儿,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工地上的太阳还暖。

腊月二十六一早,儿子就把那件羽绒服穿上了。

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一会儿拉拉领子,一会儿扯扯下摆。妻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样,说:“穿着合适不?”

儿子说:“合适。”

妻子说:“合适就穿着吧,别舍不得。”

儿子没说话,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忽然说:“妈,这衣裳真暖和。”

妻子说:“你爸买的,能不暖和吗。”

儿子不吭声了。

吃过早饭,父亲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说是遛弯时看见有卖烤红薯的,买了两个。母亲接过去,说:“大冷天的,买这个干啥。”

父亲说:“你不是爱吃吗。”

母亲说:“我爱吃也不能天天吃。”

父亲没接话,坐到椅子上,看见儿子穿着新羽绒服,说:“这衣裳好看,衬得人精神。”

儿子说:“爷爷,这是爸给我买的。”

父亲点点头,说:“你爸疼你。”

儿子说:“我知道。可他自己那件棉袄都破成那样了,还给我买这么贵的。”

父亲摆摆手,说:“你爸还年轻,抗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冬天还下河摸鱼呢。”

母亲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说:“你就吹吧。你年轻时候冬天不也冻得直跺脚。”

父亲说:“那不一样,那是没衣裳穿。现在有衣裳穿,还怕冷?”

儿子说:“爷爷,你也有新衣裳,爸给你买的,你咋不穿?”

父亲说:“我试了,合身。等过年再穿。”

儿子说:“过年还有好几天呢,现在穿呗。”

父亲说:“现在穿脏了,过年穿啥?”

儿子说:“脏了就洗呗。”

父亲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妻子从厨房端了碗出来,说:“爸,那衣裳就是给你买的,你天天穿都行。别等过年了,过年再给你买新的。”

父亲说:“不用再买,这一件就够了。我衣裳多着呢。”

妻子没再劝。

中午炖豆腐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饭。儿子穿着新羽绒服,吃得有点拘谨,怕把衣裳弄脏了。妻子看他那样,说:“脱了吧,吃饭呢,别弄上油。”

儿子说:“没事,我注意点。”

父亲说:“脱了吧,新衣裳头一天穿,仔细点好。”

儿子这才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

母亲给他夹了块豆腐,说:“你爸在外头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你买件好衣裳。你可得好好念书。”

儿子说:“我知道。”

父亲说:“念书是给自己念的,别光为了衣裳。”

儿子说:“我懂。”

妻子听着,没说话。她低头吃饭,心里却想着丈夫那件破棉袄。柜子最上层放着呢,她早上起来还看了一眼。那棉花从袖口露出来,白花花的,像在跟她说话。

吃完饭,儿子帮着收拾碗筷。妻子在厨房洗碗,儿子站在旁边,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妻子说:“啥事?”

儿子说:“我想用我的压岁钱,给我爸买件棉袄。”

妻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你压岁钱才几个钱。”

儿子说:“我攒着呢,有六百多。够买一件好的。”

妻子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吧。你爸的衣裳,我来买。”

儿子说:“那我也出点。算咱俩一起买的。”

妻子说:“行。那下午咱俩上街看看。”

儿子说:“好。”

妻子洗完碗,回屋换了件衣裳,从抽屉里拿了几百块钱。儿子也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抽出几张,揣进兜里。

母亲在院里问:“你们娘俩干啥去?”

妻子说:“上街买点东西。”

母亲说:“买啥?”

妻子说:“看看再说。”

母亲没多问。

街上人不少,都是办年货的。儿子走在妻子旁边,说:“妈,给我爸买啥样的?”

妻子说:“买件厚实的,能挡风的。他那个棉袄太薄了,棉花都往外跑。”

儿子说:“买件长的吧,能盖住腿。”

妻子说:“行。再看看棉鞋,他那鞋底子都磨平了。”

儿子说:“我都没注意。”

妻子说:“你哪注意过这些。”

儿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娘俩进了一家服装店。店里挂着不少棉袄,长的短的,黑的灰的。妻子一件一件看,摸料子,看里子,问价钱。

老板娘说:“给谁买啊?”

妻子说:“给家里男人。”

老板娘说:“多大岁数?”

妻子说:“四十多。”

老板娘拿下一件,说:“这件卖得好,加厚棉,外头防风的,穿着暖和。”

妻子接过来,摸了摸,问:“多少钱?”

老板娘说:“二百八。”

妻子说:“能便宜点不?”

老板娘说:“这料子好,便宜不了多少。你要诚心要,二百六。”

妻子说:“再便宜点,二百四。”

老板娘说:“二百四我进价都不止。这样,二百五,你拿走。”

妻子说:“行。”

儿子在旁边说:“妈,再买双棉鞋。”

老板娘又拿了几双棉鞋出来。妻子挑了一双,让儿子试了试,又换了个码数,说:“你爸脚比你大一号。”

儿子说:“那就拿四十二的。”

妻子问:“这鞋多少钱?”

老板娘说:“九十八。”

妻子说:“一起算,便宜点。”

老板娘说:“两样一起三百四,不能再少了。”

妻子说:“三百二吧。”

老板娘说:“行行行,三百二。”

儿子从兜里掏出钱,说:“妈,我出二百。”

妻子说:“你出啥,你的钱留着。”

儿子说:“我都拿出来了。”

妻子说:“那你出一百吧,剩下的我出。”

儿子说:“行。”

娘俩付了钱,提着袋子出了店。儿子说:“妈,咱再给我爸买双袜子吧,他袜子都露脚后跟了。”

妻子说:“你看见了?”

儿子说:“昨天晚上看见了。”

妻子没说话,又拐进旁边的小店,买了两双厚袜子。

回到家里,天快黑了。父亲在院里收拾柴火,母亲在厨房做饭。丈夫还没回来,说是去村口帮人修三轮车了。

妻子把新棉袄和新棉鞋放进里屋,没声张。

过了一会儿,丈夫回来了,手上沾着油,说:“老李那三轮车链子断了,我给接上了。”

妻子说:“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丈夫说:“哎。”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儿子忽然站起来,说:“爸,你过来一下。”

丈夫说:“干啥?”

儿子说:“你过来嘛。”

丈夫跟着儿子进了里屋。妻子也跟了进去。

儿子从柜子旁边拿出那个袋子,说:“爸,这是给你买的。”

丈夫愣了一下,说:“给我买啥?”

儿子说:“棉袄,还有棉鞋。”

丈夫说:“我有衣裳穿,买这个干啥?多少钱?”

儿子说:“你别管多少钱。你试试。”

丈夫说:“我不试。我的棉袄还能穿。”

妻子说:“你那棉袄还能穿?棉花都往外跑了,风一吹就透。”

丈夫说:“干活穿呗。”

妻子说:“你在外头干活,冻坏了谁管你?你给全家都买了新衣裳,自己穿个破棉袄,你让我们心里咋想?”

丈夫不说话了。

儿子把棉袄拿出来,抖开,说:“爸,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丈夫站在那儿,没动。

妻子说:“试试吧。这是我跟儿子一起给你买的。你要是不穿,就是嫌弃我们娘俩的眼光。”

丈夫说:“我哪会嫌弃。”

妻子说:“那就试试。”

丈夫这才慢慢伸出手,把旧棉袄脱下来。他里头只穿了件薄毛衣,领口都磨得起球了。

儿子把新棉袄递过去。丈夫接过来,穿到身上。那棉袄厚实,一上身,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妻子走过去,帮他拉好拉链,又整了整领子。

“暖和吗?”她问。

丈夫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身上的新棉袄,半天没说话。

儿子说:“爸,合不合身?”

丈夫点点头。

儿子说:“你倒是说话啊。”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抬起手,摸了摸棉袄的袖子,又摸了摸前襟,手有点抖。

妻子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暖和吗?”她又问了一遍。

丈夫吸了吸鼻子,说:“暖和。”

声音哑得厉害。

他转过身,背对着娘俩,站了一会儿。再转过来时,眼睛红红的,说:“这衣裳,得不少钱吧。”

儿子说:“没多少钱。你给我们买的时候咋不心疼?”

丈夫说:“那不一样。”

儿子说:“咋不一样?你能给我们买,我们就不能给你买?”

丈夫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穿着新棉袄,像个刚得了新衣裳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妻子说:“把鞋也试试。”

丈夫说:“还买了鞋?”

儿子说:“嗯,棉鞋。你那鞋底子都磨平了,走路不冷吗?”

丈夫说:“还行。”

妻子说:“别还行。试试。”

丈夫坐到床边,把旧鞋脱下来。那鞋帮子都裂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儿子看了一眼,说:“爸,你这鞋还能穿?”

丈夫说:“能穿,就是底子薄了点。”

儿子说:“你真是……”

他没说下去。

丈夫穿上新棉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这鞋真暖和,底子也软。”

妻子说:“暖和就好。以后别啥都省。”

丈夫说:“哎。”

他穿着新棉袄新棉鞋,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走到镜子前头照了照。

儿子说:“精神多了。比那件破棉袄强一百倍。”

丈夫笑了笑,没说话。

妻子把旧棉袄从柜子最上层拿下来,说:“这件我收起来了。”

丈夫说:“还收着干啥,扔了吧。”

妻子说:“不扔。留着。”

丈夫说:“破成那样了,留着也没用。”

妻子说:“有用。等你哪天又想省了,我就拿出来给你看看。”

丈夫愣了一下,说:“不用看,我记住了。”

妻子把旧棉袄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那件破棉袄和新棉袄,一个在柜子里,一个在身上,隔着一层木板,像隔着两个年头。

堂屋里母亲喊:“都出来吃瓜子,刚炒的。”

儿子应了一声,先跑出去了。

丈夫站在屋里,看着妻子,说:“这衣裳,真暖和。”

妻子说:“暖和就好。”

丈夫说:“我明年不这么省了。”

妻子没接话,只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出去吃瓜子吧。”

丈夫说:“哎。”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里屋。堂屋里,父亲和母亲坐在那儿,儿子抓着一把瓜子,看见丈夫出来,说:“爸,这衣裳好看。”

父亲也抬起头,看了看,说:“是精神。”

母亲说:“早该买了。你那个破棉袄,我都不忍心看。”

丈夫笑了笑,坐到椅子上。

妻子抓了把瓜子,坐到他旁边。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塑料布哗哗响。堂屋里灯亮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丈夫穿着新棉袄,坐在那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裳,像个舍不得脱的人。

妻子看见了,没说话,只往他手里塞了把瓜子。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声音很大。丈夫看着看着,忽然说:“这衣裳,我过年再穿。”

儿子说:“别等过年了,现在穿就挺好。”

父亲说:“对,买了就穿。过年再买新的。”

丈夫说:“不用再买,这一件就挺好。”

妻子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过好。”

丈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剥着瓜子,剥了一小把,放到妻子手里。妻子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慢慢吃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屋里却暖烘烘的。那件新棉袄穿在丈夫身上,厚实、板正,像把一家人这些天没说出口的话,都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