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查出肝上长东西那天,把手机里所有闹钟全删了。删之前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十七个,从早上五点二十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中间不带重样的。那些闹钟名字起得跟催命一样,什么“抢特价排骨”“回老板电话”“别忘给车充电”“起来接着弄”。

删完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说了句,这下好了,谁也喊不动我。

屋里没人接话。我妈在厨房剁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抽得比平时慢。我蹲在茶几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发现指甲盖里全是蒜皮,碎得跟头皮屑一样。

二叔以前不是这样。他是开凉菜摊的,天不亮就得去批发市场抢头茬菜,回来洗、切、拌,一盆一盆地摆出去。下午眯一会儿,晚上接着备第二天的料。我小时候在他家过暑假,半夜起来撒尿总能看见厨房灯亮着,他坐在塑料凳上切黄瓜,刀起刀落跟缝纫机一个节奏。我喊他,他不回头,光说一句,尿你的去,完了接着睡。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睡不够。我只觉得他眼睛总是红,眼角的褶子里像卡着辣椒面。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去年冬天。他有一天中午收摊回来,骑电动车拐进小区,在楼底下停稳了,人没下来。隔壁单元送快递的过来拍他胳膊,说师傅你没事吧。二叔抬头,看了眼快递员,又看了眼自己握车把的手,说,我刚到家?我怎么不记得过那个红绿灯。快递员吓一跳,说师傅你打呼噜呢,坐车上睡着了。二叔从车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车座,说,没事,眯着了。

这事他当笑话讲。我妈听了没笑。我爸听了也没笑。我那天在场,瞧见二叔说“眯着了”的时候,口水印还挂在嘴角,脸上一道车把压出来的红印,从颧骨拉到下巴。

医生说完那句“你只要有时间就去睡觉”以后,二叔还真听话。住院前一天,他拎着一塑料袋橘子来我家,往茶几上一倒,说,从今天起,天塌了我也得把觉补上。吃完晚饭七点不到,他躺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主持人还在里面劝一个老头别跟儿子争房产,二叔已经打上呼噜了。呼噜声一起一伏,像有人拿钝锯子拉一块湿木头。

九点多我妈去给他盖毯子,刚一碰他脚,他整个人弹起来,眼睛睁得溜圆,嗓子哑着喊,谁动我菜了。喊完看见是我妈,又躺回去,嘟囔一句,做梦了,梦见有人把我那盆红油耳丝端走了。翻个身,接着睡。

那晚上我妈跟我爸在卧室里说话,门没关严,有几句漏出来。我妈说,你看他这样,是累成什么样了,睡觉都放不下那摊子。我爸没出声,过了好一阵才说,他那个账,还没还完。

二叔的账我知道一点。凉菜摊看着小,其实压钱。夏天菜贵,冬天菜便宜但卖不动,一年到头就指望腊月跟正月那阵子。他前年盘了个新档口,借了钱,结果赶上菜市场改造,人流断了小半年。这事他从不跟家里细说,问就是还行,再问就急了,说你们睡你们的觉,别操心这些。

他这种“睡你们的觉”挂在嘴边挂了多少年,我现在想想,挺不是滋味。

住院以后,二叔把手机闹钟删了,反而每天醒得比闹钟还准。清晨四点四十,他睡不着了,坐病床上看窗外。天还黑着,楼下送菜的三轮车一辆一辆过,突突突的,跟打嗝一样。他跟我说,你听,这个点,批发市场那边最热闹。我说你又不去,听它干嘛。他笑笑,说,耳朵闲不住。

那阵子我在医院陪床。白天他做检查,排队,抽血,等结果。晚上病房熄灯,隔壁床打呼噜,二叔睡不着,就小声跟我聊天。聊的不是病,全是菜。哪个市场的藕脆,哪个摊子的花椒麻得正,哪家饭店的凉菜间里有个老师傅,调红油从来不试味,手一抖就是那个数。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头在被单上划拉,像在切菜。

有一天半夜他说,我算过,我这些年,一天顶多睡四五个小时。年轻时候不觉得,过了四十岁,身体开始跟我要账了。我问他,要什么账。他说,困。就是那种,你站着能睡,坐着能睡,骑着车都能睡,可你真躺下,又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事,跟放电影一样,一格一格的,停不下来。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你以后别学我。

我没说话。隔壁床家属出去打水,塑料拖鞋咔嗒咔嗒响,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二叔手术前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窗边,说,有件事压我心里好几年了。我当他要说什么大事,结果是凉菜摊的事。他说他其实不想干了,早就干不动了,可家里两个孩子上学,一个高中一个初中,加上房贷,再加上档口租金,他一天不干,第二天睁开眼就是一堆要花的钱。他说他算来算去,发现自己唯一能省的,就是睡觉。别的都能砍,觉不能砍?能砍。砍了又不影响别人。少睡点,多干点,钱就多出来点。

我听了没做声。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的,粗得像绑螃蟹的麻绳。

他说,那医生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逗我。什么叫有时间就去睡觉?我哪有时间。后来一想,我不是没时间,我是把睡觉排最后了。排到最后的东西,当然永远没时间。他说到这,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哭,就是声音低下去,像菜刀磨久了,刃口薄了的那种低。

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椅子是铁的,凉。我妈在楼下买饭,我爸去打水,我一个人盯着那扇自动门,看了不知道多久。中间有护士出来喊别的家属,说手术顺利,等会儿送病房。那个家属站起来,腿一软,旁边人架着,嘴里连声说谢谢。我也跟着站起来,又坐下,发现裤兜里二叔的手机硌着腿。他进手术室前把手机塞给我,说,帮我看一眼,要是有要货的电话,你接一下,就说人不在,过几天回。

我划开屏幕,闹钟列表空空的。再划到通讯录,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卖保鲜膜的老李,通话时长一分多钟。再往上翻,全是进货的,送货的,租冰柜的,修下水道的。我翻了好久,没找着一个打给家里人闲聊的电话。一条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有点喘不上气。不是哭,就是闷。像有人拿塑料膜裹住头,还缠了几圈。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二叔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麻药还没过,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裂口子。护士交代术后不能睡得太死,要叫醒他,观察意识。于是我们轮流喊他。我喊他,二叔,二叔。他睁一下眼,又闭上。我妈喊他,他也睁一下眼,又闭上。我爸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就站在那,手插兜里,半天没动。

到了后半夜,二叔醒过来一点点,迷迷糊糊问我,几点了。我说快三点了。他“哦”了一声,说,该起来进货了。说完自己愣住,苦笑一下,说,忘了,我以后不用进了。他翻身的时候伤口一扯,疼得“嘶”了一声,然后又冒出一句,你说,我是不是该早点睡。我没接话。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一滴一滴,像谁在墙外头拿指头轻轻敲。

二叔后来出院回家,凉菜摊转出去了。转给一个也姓刘的师傅,接手那天二叔去了一趟,站在摊子外头看了半小时。刘师傅切土豆丝,切得粗一条细一条,二叔在旁边看,嘴动了动,没说话。走的时候他抓了一把花椒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完放回去,说,这花椒不行,得换。刘师傅说,知道,过两天去市场看看。二叔说,别过两天,明天就去,这东西等不得。说完又补一句,我不是催你,我是说,花椒受潮了就有味儿了。刘师傅笑笑,说,行,听你的。

二叔回家后真开始补觉。下午只要能躺下就躺下。可他发现一个问题,躺下也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里还在放电影。菜刀声,塑料袋响,手机震动,电动车喇叭,一幕一幕地来。他跟我说,睡是能睡了,就是睡不进去。我问他什么叫睡不进去。他想了半天,说,就是人躺着,魂还站在摊子前头。

这话让我难受了好几天。我一直认为,困了就睡,天经地义。可对二叔这种把觉挤出去挤了几十年的人来说,睡觉变成了一件需要从头学的事。身体躺平了,神经还弓着,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弦松不下来。

后来二叔开始晚上出去散步。走不快,就慢慢溜达。他说走到身上微微发热,回来洗个澡,往床上一倒,能睡上一阵。他买了个老式闹钟,就是那种上弦的,指针走起来咯噔咯噔响。他说他不要手机放床头,一看屏幕就心慌。那个老闹钟是他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圆脑袋,铁壳子,响起来跟学校上课铃一样。他说,听着响,心里踏实,知道自己几点睡的,几点醒的。

我有时候晚上加班回家,骑车路过二叔以前那个凉菜摊。刘师傅还开着,灯箱上名字改了,菜品种类也换了。我停下看过一次,玻璃柜擦得挺亮,里头摆着拍黄瓜、拌木耳、红油肚丝。有人在挑,有人在付钱,刘师傅忙得头也不抬。那一刻我忽然想,二叔要是在这,他肯定嫌刘师傅切得慢。

但又想,二叔这会儿应该在家睡觉呢。

他后来查过几次肝功,指标慢慢稳了。医生还是那句话,别熬夜,别操心,有时间就睡。我妈把这话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二叔床头。二叔看见了,没撕,也没说啥。有一天中午我去他家送排骨汤,推门进去,看见他歪在躺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着,呼噜声不大,像猫打呼。电视开着,又是那个调解节目,主持人还在里头说,房子过不过户,要看老人自己的意思。我轻手轻脚地把汤放桌上,没叫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的老闹钟上,秒针咯噔咯噔地走。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这一觉,睡得像把什么放下了。

可我又知道,没这么容易。有回夜里十点多他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馋了,想去夜市吃碗馄饨。我说你等着,我带你去。那晚风挺凉,我们坐在夜市塑料棚底下,一人一碗馄饨,热汤喝下去,二叔额头上冒一层细汗。他拿纸擦嘴,说,我年轻时候觉得,睡觉最没意思,人在那躺着,钱不进账,活干不完,急死了。现在才明白,能睡踏实,比啥都强。他说完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像在品那点热乎气。

夜市里人来人往,旁边卖烤串的烟一阵一阵飘过来。有个年轻女的抱着孩子从我们旁边过,孩子趴在肩上睡着了,嘴张着,口水蹭在大人衣服上。二叔看了一眼,说,真能睡。说完笑了一下,拿勺子把碗底的紫菜捞干净。

我送他回去,走到楼底下,他说,你回吧,我上去就睡。我看着他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我站在电动车旁边,没马上走。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带着点炸串的油香和垃圾箱的味。我想起他说过,他这些年一天顶多睡四五个小时。我没去算那是多少天,多少年,算不过来,也不忍算。

那个“一天比别人多睡一小时”的说法,我一开始听着像玩笑,像医生哄病人的话,软塌塌的。后来二叔真按这个来了,我才发现它一点都不软。多睡一小时,不是叫你赖床一小时,是叫你把那一个小时从别处挪过来。从菜刀底下挪,从电动车座上挪,从手机屏幕前头挪,从心里那堆破事里硬挖出来一小时。对二叔来说,这比多赚一百块钱难多了。

有一回他跟我说,我现在一天能睡六个多小时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水壶嘴有点堵,他甩了甩,说,以前想都不敢想。我说,那啥感觉。他放下水壶,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说,就一个字,慢。日子慢了。以前觉得一天唰一下就没了,现在觉着,上午是上午,下午是下午,中间还能睡个午觉。他说午觉这个事,他以前最看不起,觉得是懒人才干的事。现在不了,现在觉得,能睡午觉的人,命都不差。

我听完笑了。他也笑。笑了没两声,他手机响了,是刘师傅打来的,问红油配方的事。二叔接起来,喂了一声,走到阳台角落去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屋里听得见,他说,辣椒面得用两种掺着,粗的香,细的辣,油温高了糊,低了不香,你下次做之前先给我拍照片,我帮你看。挂了电话他回来,说,刘师傅那人,手笨,心实在。我说,你这不是还是操心。他楞了一下,挠挠头,说,操点心没事,别操到觉都睡不成就行。

这话搁以前,他说不出来。现在说出来了,我也听进去了。

有时候我觉得,二叔的病是身体替他做了一回主。他不肯停,身体就让他停。他不肯睡,身体就逼他睡。医生说那句话,不是逗他,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他顺着台阶下来,才看见自己原来把睡觉挤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可这话又不能说得太轻松。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医生在边上说这话。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在菜市场、夜市、工地、车间里头讨日子的人,白天黑夜连轴转,闹钟从早响到晚,眼睛红着,腿肿着,脑子里全是下一步咋办。你让他睡,他说,睡着了谁替我搬货。你让他别急,他说,明天房租又到期了。

二叔是运气好。好歹下了手术台。好歹摊子有人接。好歹还能半夜去吃碗馄饨。可那些连馄饨都舍不得吃的人呢?那些手机闹钟比二叔还多一排的人呢?他们连“有时间就去睡觉”这种话都听不到。听到了也没空听。

我现在坐地铁上下班,经常看见有人在座位上张着嘴睡觉。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玻璃外面黑乎乎的,车一晃,人跟着晃。有人抱着包,有人攥着手机,有人脚下放着工具箱。我总容易多看几眼。我不认识他们,可我又觉得我认识。他们像二叔,也像我自己。我以前不这样,我以前看见车上睡觉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人心真大,不怕坐过站。现在我不了。现在我想的是,他得困成啥样,才能在这么吵的地方睡过去。

我不能替他们算账。医生那句话里已经带着账了。一天一小时,一个礼拜一天,一个月四天,一年四十八天。这些数字像把尺子,量的是觉,也量的是命。二叔用一场手术才换回来这把尺子。别人呢,还在拿身体当砧板,一刀一刀地剁,剁成末了还觉得自己还能撑。

我写这些,不是想劝谁早点睡。劝也劝不动。有些觉,真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孩子半夜哭,老人半夜咳,房贷月初扣,病床费每天结。你告诉我,哪个不比睡觉急。可我又总是想起二叔坐在电动车上看快递员那一下。那个红绿灯,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是怎么骑过去的。人这一辈子,有多少红绿灯是在睡意里骑过去的,数不起来。数起来才吓人。

二叔现在晚上十点就上床。有时候九点半。他那个老闹钟响得早,六点。他起来烧水,泡茶,下楼走一圈。回来吃个早饭,看会儿手机,买菜。中午睡个把小时。晚上再散步。日子过得像钟摆,咯噔,咯噔,有响动,不慌。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摊子是转出去了,债还得慢慢还。孩子还没考完试,房子贷款也还挂着。可他说,急也那样,不急也那样。我说,你不怕啊。他说,怕。怕才要睡。不睡,更怕。

我最后去他那吃饭,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我下到二楼,他趴在三楼栏杆上喊我,说,下回别买橘子了,太甜,医生让我少吃。我仰头应了一声,说知道了。他挥挥手,转身回屋。我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他家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没过一会儿,灯灭了。我想他大概是去睡了。我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开,车灯猛地照出去,一群小飞虫在光里乱扑。我忽然特别想学他,把手机里的闹钟也删几个。可是没删成。手指头划到闹钟列表,停住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我戴好头盔,骑车走。风从脖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路上经过二叔以前的菜市场,大门关着,路灯底下有几只猫在垃圾桶边上翻。我骑过去的时候,它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我握紧车把,心想,今晚回去,能睡够几个小时呢。

二叔那台老闹钟,现在还在他床头咯噔咯噔地走。我不知道他每晚睡前会不会把发条拧满。要是哪天忘了拧,针停了,他醒了会不会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