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偶第四年,40岁的我拉住54岁岳母,她没推开却问我:你真想跟我过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我媳妇叫王丽华,四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七个月零三天。那年我三十六,闺女陈曦刚上初一。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说实话自己都记不太清,就记得头一年天天喝酒,喝完了躺沙发上睡,醒了接着喝,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小半年,欠了房东八千块租金。后来是我岳母拎着扫帚疙瘩上门,照我后背抽了三下,说陈建国你要是再这么糟践自己,我把丽华的骨灰盒搬你店里来,你天天搂着喝。
我岳母姓孙,叫孙桂兰,今年五十四,退休前在县棉纺厂看仓库。她命比我苦。我岳父九几年跑运输翻车没了,她一个人把丽华拉扯大,没改嫁。丽华走的时候她哭晕过去两回,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陈曦吃了没。这老太太就这样,天塌了也得先管孩子。
丽华走了以后,岳母从纺织厂家属院搬过来,住在我家对门。对门那套小两居本来是租出去的,她跟租户商量提前退了租,自己搬进来,说方便接送陈曦。我说妈你不用这样,我能管。她说你能管个屁,你连袜子都找不着正反。这话她当着我面说的,一点没客气。后来我就认了,她管闺女早饭午饭,我管晚饭和辅导作业,分工明确。
头两年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啥味儿但也能过。早上她六点半起来煮粥蒸包子,我七点起来送陈曦上学,顺路把垃圾捎下去。中午陈曦在学校吃,我在店里叫外卖,岳母自己在对门做点面条啥的。晚上我关了店去接陈曦,岳母已经把菜洗好切好搁案板上了,我掌勺炒仨菜,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吃完岳母收拾碗筷,我盯着陈曦写作业。写完作业岳母回对门睡觉,我给陈曦检查书包签字。天天这样,跟钟表齿轮似的,严丝合缝。
但人不是齿轮,人有的时候会卡壳。
去年夏天开始,有些事儿慢慢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具体哪一天起,我开始注意到岳母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我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递酱油,手背蹭着我胳膊,搁以前我根本不会当回事,但那回我胳膊上像被烟头烫了一下,激灵一下。再比如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穿件碎花棉布短袖,领口有点大,我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好假装看手机。还有一回她蹲地上给陈曦系鞋带,我站她后头,看见她后脖颈子有块指甲盖大的老年斑,心里突然就酸了一下,想起丽华脖子上也有个痣,位置差不多。
我骂自己不是东西。丽华走了才三年多,我这是想啥呢。
陈曦那丫头鬼精。去年秋天有天晚上她写完作业,突然跟我说:“爸,你觉不觉得姥姥最近爱打扮了?”我说小孩别瞎说,姥姥啥时候不爱干净了。她说不是干净,是打扮,上回我看见她对着镜子抹口红,是妈妈以前留下的那管。我嘴上说你看错了,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我也有感觉。岳母以前一年到头就那两件灰不溜秋的褂子,夏天白衬衫冬天黑棉袄,跟单位发的制服似的。从去年开春起,她开始穿带颜色的了,有时候是件碎花的,有时候是件浅绿的,还去理发店把头发修了修,原先随便扎个揪,现在剪短了,利利索索的。我有一回嘴欠说妈你这发型好看,她瞪我一眼说少拍马屁,然后转身进厨房了,但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我也不敢捅破,她也不说,俩人见面客客气气,比头两年还客气。客气得陈曦都看出来了,说爸你跟姥姥是不是吵架了,咋说话跟电视里新闻联播似的。
真正出事是今年五一。陈曦学校组织去市里参加机器人比赛,三天两夜。闺女不在家,就我跟岳母俩。头天晚上我关了店回来,岳母炒了四个菜,还给我倒了杯酒。我说妈你今天咋了,不过年不过节的。她说没啥,就是想喝点。我坐下来陪她喝,一开始聊陈曦学习,聊我店里生意,聊着聊着聊到丽华了。岳母说丽华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沟里了,膝盖磕掉一块皮,回家不敢说,拿红领巾绑着,晚上洗澡她看见红领巾黏肉上了,撕的时候丽华嗷嗷哭。岳母说着说着笑,笑着笑着眼泪掉酒杯里了。我递纸巾给她,她攥着纸巾不擦,就攥着。
我说妈你别难受了,丽华要是看见你这样她也难受。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几年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筷子停在半空,想了半天说:“想过,没找着合适的。”
她问:“啥叫合适的?”
我说:“能跟我一块儿吃晚饭的就行。”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完她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抽了半根她端着洗碗水出来浇花,站我旁边,突然冒出一句:“你找不着合适的,就别找了。”
我说啥意思。
她说没啥意思,端着盆回屋了。
这话搁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炒了三天。我想她到底啥意思,是让我别找了省得后妈对陈曦不好,还是别的意思?我想问又不敢问,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第三天晚上陈曦比赛回来了,带了个三等奖,高兴得跟啥似的,一进门就喊姥姥我拿奖了。岳母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说把奖状贴墙上,跟你妈小时候的贴一块儿。陈曦跑过去搂她腰,搂完了又过来搂我,说爸我给你带了礼物,是比赛发的笔袋,给你放店里记账用。我接了笔袋,看了岳母一眼,她也正好回头看我,俩人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想丽华,想陈曦,想岳母那件碎花褂子,想她那句“找不着合适的就别找了”。五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对门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我站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敲门,回屋接着躺。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了,我开门出去,正好岳母也开门出来倒垃圾。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看见我愣了下,说咋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她说我也睡不着。俩人对站着,楼道里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跟催命似的。
我脑子一热,伸手把她手腕攥住了。她手里还拎着垃圾袋呢,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她没抽手,也没骂我,就站那儿看着我,看了能有十秒钟。然后她说:“陈建国,你真想跟我过?”
她没喊我建国,喊的我全名。语气不像是问,像是确认。
我说想。
她说你想好了?我是你丈母娘,我比你大十四岁,我绝经了生不了孩子,我将来老了得你伺候。你才四十,你还能找三十多的。
我说我没想找三十多的,我就想找能一块儿吃晚饭的。
她“嗤”一声笑了,说你这人真是,夸人也不会夸。然后她把垃圾袋搁地上,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行,那就试试。但我有个条件,先别跟陈曦说,孩子马上中考了,考完再说。”
我说行。
她说那你撒手吧,我下楼倒垃圾。
我撒了手,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我站楼道里,心脏砰砰跳,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对门她家门还没关,我看见她家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盘咸菜,俩煮鸡蛋,跟以前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我俩就跟做贼似的。白天她来我这边做饭,我叫她妈,她叫我建国,一切照旧。晚上陈曦睡了,她来我屋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有时候啥也不说,就靠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有一回她靠我肩膀上睡着了,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跟我小时候我妈用的一个牌子,蜂花的,黄瓶子那个。我低头看她,看见她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鼻子有点塌,嘴唇有点干。我觉得她真好看。
五月底有个周末,陈曦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岳母说包饺子。我和面她擀皮,包到一半她突然说:“老赵家那个媳妇今天问我了。”我说问你啥。她说问我是不是跟对门那个走得太近了,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外人看着不像话。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那是我女婿,我闺女没了我不该管?那人撇撇嘴走了。
我说妈,等陈曦考完咱就公开。她说公开啥公开,老脸不要了?我闺女才走四年我就跟女婿过上了,厂里那帮老太太能把我脊梁骨戳断。我说那你想咋办。她拿擀面杖敲了一下案板,说:“咋办?凉拌。我自己乐意,谁爱说谁说去。”
这话听着硬气,但我知道她心里虚。有一回傍晚我俩去河边溜达,迎面走来她以前棉纺厂的同事,她嗖一下把我胳膊甩开了,那反应比兔子还快。等人走远了,她讪讪地说“别往心里去啊”。我说没往心里去,我理解。她说你理解个屁,你一个大老爷们理解啥。我说我理解你脸皮薄。她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陈曦中考是六月中旬。考完那天晚上她回来,往沙发上一瘫,说可算考完了我要睡三天。岳母端西瓜过来,坐她旁边给她扇扇子。陈曦啃着西瓜突然说:“爸,姥姥,你俩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我西瓜差点呛气管里。岳母扇子停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胡咧咧啥。陈曦说:“你俩当我瞎啊?上个月我就看见姥姥早上从我爸屋里出来,头发都没梳。还有我爸手机屏保换成你跟他的合影了,以前是我妈照片。”
我跟岳母对看了一眼。岳母脸通红,站起来说我去洗碗。陈曦拽住她胳膊,说姥姥你别跑,你俩要在一块儿我没意见,但得请我吃顿好的。
我说你想吃啥?
她说火锅,海底捞,去市里那个。
我说行,明天就去。
陈曦又说:“但我有个条件,你俩得把结婚证领了,别整那些偷偷摸摸的,我都替你们累得慌。”
岳母拿扇子拍了陈曦后脑勺一下,说没大没小。但拍完了她笑了,笑得跟陈曦小时候考了一百分似的。
领证是八月份的事。没办酒,就请了陈曦和她爷爷奶奶吃了顿饭。我爸妈走得早,丽华她爸也没了,两边老人就剩岳母一个。吃饭那天陈曦举着可乐说:“我宣布,以后姥姥还是姥姥,爸还是爸,但姥姥得改口叫妈了。”岳母拿筷子打她手,说改啥改,叫了十几年了改不过来。陈曦说那就各论各的,我叫你姥姥,你叫我爸老公,咱家乱套了。
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我那天喝多了,回家吐了一回,岳母——现在该叫桂兰了——给我倒水拍背,骂我不中用。我借着酒劲儿说桂兰咱俩好好过。她说废话,不好好过领证干啥。我说我挣的钱都给你。她说你拉倒吧,你那五金店挣的还不够你喝酒的,以后酒戒了,省下钱给陈曦攒嫁妆。
我说行,戒了。
真戒了。从那天到现在快俩月了,一滴没沾。
日子跟以前也没啥大变化,早上还是六点半吃饭,晚上还是我炒菜她洗碗,陈曦还是我俩中间那个电灯泡。唯一的变化是对门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两口。桂兰搬我这边来了,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几件衣裳,还有丽华的一张照片。照片搁在客厅电视柜上,跟我妈的照片挨着。桂兰每天早上擦灰的时候把两张都擦一遍,一边擦一边念叨:“丽华你放心,你闺女我给你看着呢,你老公我也给你看着呢,跑不了。”
我听见了,没吭声,蹲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完了进屋跟她说:“桂兰,明天早上吃啥?”
她说:“小米粥,煮鸡蛋。”
我说:“又是鸡蛋,能不能换换样?”
她说:“不能。你血脂高,吃鸡蛋比吃油条强。”
我说行吧,你说了算。
陈曦在旁边喊:“姥姥!我爸叫你桂兰你不生气啊?”
桂兰说:“我生啥气,他叫我桂兰我听着还年轻些。叫妈倒把我叫老了。”
陈曦说那你以后也管我爸叫建国呗,别老陈建国陈建国的,跟喊犯人似的。
桂兰拿抹布甩陈曦,说:“陈建国!你管管你闺女!”
我说:“管不了,随你。”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愣了一下。随你。丽华也爱说这俩字。以前我炒菜盐放多了她也不恼,就一句“随你”。后来她走了,桂兰来家里头一天,收拾厨房的时候把我那瓶酱油换了,说这牌子钠高。我那时候心里正难受,怼了她一句“你能不能别啥都管”。她愣了一下,说“行,随你”,然后转身走了。后来我再没怼过她。
你看,人这辈子绕来绕去,最后留在身边的,都是受得了你那点臭毛病的人。丽华受了我十年,桂兰接了班。我有时候觉得对不住丽华,但又觉得丽华要是知道她妈跟我过上了,大概会骂一句“你俩可真行”,然后接着吃她的苹果。
她走那天我守在医院,她最后说的话是“陈建国你把我妈照顾好”。我说你放心。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
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知道她妈会管我,我也离不开她妈。这丫头精了一辈子,临了还给我下个套。
今天早上我蹲厕所刷手机,看见网上有人发帖子问“丧偶后跟岳母在一起是什么体验”。我看了半天没敢回复,出来跟桂兰说这事。桂兰正在给陈曦扎辫子,头也不抬说:“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
她说:“怂货。”
陈曦说:“姥姥你又骂我爸。”
桂兰说:“我骂他咋了,他是我老公我不能骂?”
陈曦捂耳朵:“行了行了,你俩打情骂俏别当我面,我受不了。”
我跟桂兰都笑了。桂兰笑着笑着拿手背蹭了下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丽华了。我没问,问了她也不承认。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桂兰说,要不咱也去拍个婚纱照?桂兰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说陈建国你脑子进水了?我都五十四了拍啥婚纱照。我说拍一个呗,挂店里,就当打广告了,人家一看五金店老板都有人要,生意准火。
桂兰拿筷子敲我脑门,说:“滚犊子。”
但她晚上偷偷问我,拍一套得多少钱。我说不贵,两三千。她琢磨了一下说,那等陈曦开学了去拍,别让孩子看见,怪不好意思的。
我说行。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早上小米粥煮鸡蛋,中午我在店里吃盒饭,晚上我炒菜她刷碗,陈曦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儿。桂兰还是爱穿那件碎花褂子,我还是爱偷看她后脖颈子那块老年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我跟她说,桂兰咱俩算不算搭伙过日子。她说搭啥伙,正经领了证的,你少来那套。我说那叫啥。她说叫“凑合过”。我说那也行,凑合过呗,反正我不嫌弃你。她翻身踹我一脚,说陈建国你搞清楚,是我没嫌弃你。
行行行,你没嫌弃我。
这故事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你要问我丧偶第四年啥感受,我的感受就是,人活着就得往前看,但往前看不等于忘了后头。丽华的照片还在电视柜上摆着呢,每天早上桂兰擦灰的时候还跟她唠两句。陈曦有天说,姥姥跟妈长得越来越像了。桂兰说废话,我生的。说完自己愣了半天,晚上偷偷哭了一鼻子,我看见了没戳穿。
人嘛,就是这样。旧的念想揣兜里,新的日子搁眼前。俩都得有。
对了,五金店门口我贴了张红纸,写着“老板娘新婚快乐”,被桂兰撕了,说丢人。我趁她不注意又贴了一张,她看见又撕。来回撕了三回,最后陈曦出马,拿彩笔画了个笑脸贴门上,说谁也别撕了,撕了罚款一百。桂兰说罚谁?陈曦说罚我爸。我说凭啥罚我。陈曦说因为你是我爸,你有钱。
得,闺女大了,胳膊肘往外拐,跟她姥姥一伙的。我认了。
今天写到这儿吧,桂兰喊我吃饭了,小米粥煮鸡蛋,吃了快两年了,我还没吃腻。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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